有時候宴歧也會想,他離開的時間太久,久到幾乎忘記了人類是一種多麼有趣的生物。
大多數的時間他們擁有許多奇思妙想的小心思,比如他們時常裝作服從且具有集體性,其實那隻是爲獲得一些認可或者利益,不得不做出來的妥協????
實際上他們的底層行爲邏輯根本毫無規律,也不可捉摸。
正如鬼鳴鳥。
升空的鬼鳴鳥彩色的羽毛在珍珠的折射下擁有前所未有的光彩,讓人信服它曾經是與鳳凰肩並肩的存在………………
歌聲悠揚, 一改在籠中那甜蜜沙啞的歌謠,空靈,完全無法模仿。
誰能想到呢?
半句之前她遊走於綵衣戲招攬生意,嗓音清脆活潑實則不過一縷麻木遊走於世間的靈魂,沒有人知道她深夜裏有過幾次的崩潰或者痛哭;
半句之後她吞下了海螺裏的黑色液體,義無反顧地心甘情願淪爲半靈獸半人類的融合產物,當時所有人理所當然的認爲她是想活命。
最妙的是,以上的推測或許都是錯誤的??
她沒有在深夜慟哭,也不是爲了苟活而慌不擇路。
她爲破碎的家含恨飲下的那一汪黑液。
她爲報仇。
她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堅強。
小小的凡塵界山村,一個從來沒有經歷風雨的家小心翼翼呵護長大的少女,往哪兒培養出的這樣倔強又如頑石的生存力呢?
這件事永遠都不會有答案。
就好像這是她與生俱來的一些本事,無根源的存在,不講究任何的邏輯,只是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毫無徵兆的爆發出來??
他曾經認爲這個文明落後到不值得一提,但以身入局後,他逐漸發現了許多有趣的規則以及不受控制的走向,這讓他覺得曾經的他錯了。
文明是落後或者愚昧這並不重要。
人類比他想象中可愛得多。
「翠鳥之巢」記名儀式真的沒有順利進行下去,南扶光眼看着那鐫刻了她名字的屬於執法者的腰墜即將完成,在遞到她手裏之前,被不知道從哪闖出來的一頭長得像牛但是有三隻充血血紅眼睛和一對佈滿鱗片翅膀的靈獸天降,踩得稀巴爛。
當時她腦子是一片空白,渾身上下唯一僅剩的功能就是煽動睫毛眨巴了下眼睛。
難以相信這世界上爲什麼會有那麼荒誕的事。
如果這時候她回過頭,或許就能看見在她身後的高臺上,手肘搭在護欄、隻身倚靠的男人發出了一聲也覺得很荒謬的輕笑,他笑出氣音,雙眼微彎。
一切都亂了套。
當下大家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看見鬼鳴鳥的籠子好好的莫名其妙就打開了,脫離了束縛的那隻鳥飛到半空,開始唱歌?
它的歌聲不再使人沉溺於美好的事物,當下有許多修爲低下的修士的腦子亂成一鍋粥,他們回憶起很多雞毛蒜皮早已忘卻的往事,比如三歲的某天早晨起牀發現尿了炕…………………
而此次淵海宗的晚宴更多的是高階修士,他們並不會輕易被區區靈獸蠱惑,他們意志清醒,在來得及助淵海宗平息這場靈獸逃脫牢籠的混亂之前,他們就意識到有更大的混亂正在誕生。
古生物研究閣的第二道牆之前被雲天宗大師姐一腳踩踏,如今還在修復中,雪上加霜的是,現在第三層牆的最裏面發生了新的騷動??
第三層牆塌陷了。
曾經關在裏面的融合靈獸無論究竟是否成功,或者淵海宗要用來做什麼,總之現在它們全都跑了出來。
第一次到古生物閣參觀的時候,南扶光曾經聽見過從古生物研究閣的內部傳來過各式各樣靈獸的嘶吼與哀鳴……………
現在想來,那不過是一擊迴旋箭,現在精準地插在了淵海宗的膝蓋上。
頃刻間,東岸第二大宗門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日日。”
耳邊低沉的聲音響起。
在被三眼長翼的怪牛一蹄子踩到臉上前,南扶光被人一把捉住腰往後一躍躍出至少三丈遠!
攔在她腰間的手臂並不是肌肉勃發類型卻意外的有力到她一下子差點被箍得岔氣!
好不容易站穩了,她迅速拿開腰間的胳膊,抬頭看了眼雲上仙尊,此時後者正仰望天空,眉間緊蹙??
許許多多奇形怪狀的靈獸,正在鬼鳴鳥的歌聲中從天上落下來,天空中的境界不斷的破碎,裂開金色的裂紋,又在法術的堅持下閃爍着癒合。
就像是下了一場詭異的暴雨。
雨滴的形狀大小類別食肉還是食草成謎的各類靈獸。
周圍人仰馬翻,瓜果與酒水撒了一地,前來赴宴的修士們不得不拿出自己的兵器應戰保命......比較慘的是有些人因爲過於相信淵海宗的安保系統,壓根沒帶兵器,修爲不夠的話,他們只能抱頭鼠竄。
“呼嘮”瓷器碎裂聲和慘叫聲此起彼伏,南扶光彎腰躲過一個被一隻渾身長滿了蔓藤的木屬性靈獸橫空砸過來的石凳,抽出了腰間的青光劍??
邁出一步時,腳下的長靴踩在一顆葡萄上,爆出的香甜漿液,讓偏硬的長靴底打了個滑。
她不得不伸手一把抓住身邊宴幾安的胳膊纔沒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南扶光非常不合時宜地響起了一個笑話,比如前不久當她嫌棄「翠鳥之巢」的道袍制式根本不合適打架時,謝允星曾經一臉嫌棄地警告她,任何需要穿着這身漂亮禮袍的場合都不需要她完成劈叉的動作。
現在需要了。
二師妹當真烏鴉嘴。
在感覺到宴幾安平靜的目光掃過來落在自己頭頂時,雲天宗大師姐沒有感覺到絲毫的狼狽與尷尬,她努力站穩自己,鬆開了宴幾安的胳膊,仰頭問他:“師父,您剛纔那是在做什麼?”
周圍兵荒馬亂,她在問他方纔突然宣佈婚期的事,因爲實在是如鯁在喉??
放眼三界六道就沒人這麼辦事的,成親當日通知新娘本人您好您今日成婚?
宴幾安有一瞬間的沉默。
很快的他主動挪開了與南扶光的對視。
他抽出腰間那把今日充當配飾的作用遠大於實際作用的羽碎劍,金色劍光凝聚於劍身,持劍之人腳下未移動半分,在很遠的地方只聽見“撕拉”一聲悶響,那舉着所有能看見的東西到處亂砸的木屬性靈獸已經被從中一分爲二,成爲兩半????
那隻靈獸若是劃分等階至少有個金丹初期,因爲在場許多修士方纔對它猶如鎧甲的粗壯藤蔓根本無可奈何。
此時看着它轟然倒下的龐大身軀以及撒濺一地的綠色血液,各宗門修士們面面相覷,回過頭看着立於捲起塵煙中剛剛收劍的雲上仙尊,眼中迸發出狂熱的崇拜。
南扶光:“......”
站在宴幾安身邊,雲天宗大師姐只有無盡的無語,她看着前者目視前方堅定的眼神,突然就感受到了什麼叫有的人在尷尬的時候會假裝自己很忙。
大概是她的目光過於灼熱到無法忽視。
宴幾安抿抿脣轉過頭,嚴肅對她道:“現在不是聊這個的時候。”
好好好,又不能說他毫無道理。
宴幾安大概真的一點都不想回答她的問題,因爲接下來他提醒南扶光可以去看看殺豬匠,剛纔他一直在高臺坐席那邊,現在說不定會被亂跑的靈獸踩死??
南扶光自顧自展開了萬劍陣法。
熟悉的招式帶來的劍光倒映在雲上仙尊的眼底,後者目無波瀾甚至帶點兒欣賞。
南扶光腳底一點躍上浮空的青光劍,這一次她開口時,語氣冷漠不像她:“事到如今,您還覺得區區靈獸能弄死他?”
宴幾安沒說話。
他看着南扶光隻身衝入靈獸之中,三劍將一隻正拎着個原本爲今夜侍從的淵海宗外門弟子到半空準備摔死他的蠻蠻鳥大卸八塊。
飛濺的鮮血濺在她白皙的臉蛋上,越發襯得她的冷酷。
宴幾安的心情可謂是更上一層樓。
沒有人知道淵海宗到底關了多少這些奇形怪狀的靈獸。
縱使此時此刻聚集在這裏的都是各宗門的精英,但他們本質上到底是人,手中的劍捲了刃,刀豁了口,長笛碎裂,符?燒盡??
在鬼鳴鳥吟唱的歌聲中,鋪天蓋地的靈獸卻像一場不會停歇的暴雨從天降落。
這不僅是單純的靈獸動亂那麼簡單,對於更多的人來說,這更加上是一場精神的折磨。
眼前的靈獸長相與他們認知相差甚遠,沒有人會相信一隻蠻蠻鳥因爲長了人腿可以在陸地上奔跑;
沒有人敢對視一條沼澤鱷長了人類的眼睛;
更多的靈獸長得看不出原型,覆蓋鱗片的翅膀可以飛,長着絨毛的蛇弓起脖子……………
它們身上每一個部位都可能是致命的武器,醜陋得令人作嘔,會發出叫人膽寒的嘶鳴。
它們唯一的相同之處,就是在鬼鳴鳥的歌聲中被染紅了眼睛,陷入瘋狂嗜血,有目標的,如同真的有靈智可分辨出區別一般,瘋狂攻擊在場的淵海宗弟子。
一名來自東岸小規模宗門的路人劍修退至角落,他只是築基初期,他逐漸感到喫力,更多的是來不及反應過來就拔刀的倉促,他今晚原本只是來參與一個洗塵宴。
這些奇怪的靈獸產自古生物研究閣,沒人知道他們用了什麼手段,它們幾乎都有築基中期甚至以上的相等階級??
現在他們遭到了報應,淵海宗弟子狼狽至極,丟人丟到姥姥家,被追的滿場亂竄,林火和林滅等古生物研究閣的高層反而被一羣人護得嚴嚴實實,退守一隅。
剩下其他宗門修士鼎力相助淵海宗弟子,過程中也有受傷。
路人劍修不知道爲何變成眼下這樣??
所有的一切都亂了套。
一隻長得像兔子似的靈獸跑過他的跟前,他屏住呼吸,握緊了手中的劍,他聽見心臟在胸腔之中狂跳,可那兔子還是轉過頭,發現了他。
紅色的眼睛,在對視的一瞬兔子的胸腔詭異的鼓起,像是吹了氣的河豚或是口,黑色粘稠的液體在鼓脹後如薄膜的胸腔內流淌……………
只是,到他腳邊那麼高的小小靈獸。
他可以的,當然可以的。
修士高舉起手中的劍??
“娘,娘....……”
從兔子鼓起的胸腔中發出稚童的聲音。
“太痛了,要回家。”
修士聽見這聲音時嚇破了膽,他不知道靈獸爲何發出人類的聲音,就像是病重的孩童嗓音沙啞且苟延殘喘……………
修士想收劍。
但爲時已晚。
凌厲的劍光斬落這隻兔子的頭顱,它滾落在浪跡一片的地面與被踩碎的瓜果與打撒的酒液混做一團。
它還睜着紅色的眼睛。
胸腔如同破損的風鼓發出“''”的聲響,氣管亦有不堪負重的尖哨音,他聽見腦內有一根緊繃的絃斷掉
“他們是人......他們是人??爲什麼是人啊啊啊?!”
南扶光御劍,踩着在地面奔跑的借力跳躍,再踩着漂浮在半空的一路攀爬,她猶如攀登崑崙懸空之巖,纖巧的黑色身影如一抹劍影靈活穿梭於混戰中間。
不斷有人倒下,也有靈獸倒下。
現場的醫修慢得停不下來,綠色的光芒不斷與符修手中符?炸開的各屬性光芒交織。
更大的混亂還在發生,頭頂上淵海宗的界限並不是能夠無休值的修復的,有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在頭頂………………
海水的波動讓人們看不清楚它是什麼,只知道它似乎是在海中遊動,體型誇張到就像是壯壯變成了會遊泳的豬正在海底遨遊。
而在那東西出現的那一刻,林火與他那閣主爹的臉色都變了,林火大叫一聲:“這個怎麼放出來了!結陣!結陣!快去請宗主!”
他的大呼小叫很快就被掩飾在現場的混亂中。
現場只有驚慌失措開始結陣,加固界限的淵海宗弟子。
與此同時,南扶光終於掠到了鬼鳴鳥的跟前,她是人,背上沒長翅膀,她不得不用自己的身體狠狠撞向鬼鳴鳥使得她短暫停止歌唱??
青光劍回鞘,南扶光單臂勾住鬼鳴鳥的脖子懸於半空,另一隻手直接掐住了她纖細的頸脖。
鬼鳴鳥承受不住兩個人的重量在半空搖晃,搖搖欲墜。
“是你。”
它開口說話時,聲音還是穗孃的聲音,正如她們曾經於綵衣戲樓有過一面之緣時一模一樣。
“別唱了。”少女劍修嗓音沙啞,“一味的屠殺不能解決辦法,你這是在做什麼?利用你的同類當自己的武器替你完成屠殺?哪怕暫時被送入仙盟成爲什麼“軍隊之卒,現在不是戰爭時期,它們本來不用死的………………”
她停頓了下,聲音帶着急迫的喘息:“至少不會死在今天!”
此時在他們腳下,確實是屍山血海。
被斬落的靈獸殘肢到處都是,黑色詭異的粘稠液體鋪滿了原本的漢白玉青石磚地面……………
沖天的血腥與喝臭味,南扶光只看一眼,便覺得胃部翻湧。
而鬼鳴鳥麻木地看着她,任由她掐住自己的脖子。
“我的家鄉叫古海村,位於崑崙山脈一千四百裏,村落世代繁衍至今一千三百多年,最久的家族繁衍十七代後人......”
鬼鳴鳥是如今古生物研究閣最得意的作品。
它可以鳴唱,溫柔乖馴,話語時吐字清晰,思路清醒。
“某一日,他們毀於一旦。”
感覺到少女劍修握住它脖子的手一震,力道鬆懈,它微笑起來。
“仙盟對外宣稱是墮化靈獸,後來因你揭發,古生物研究閣不得不站出來認領這些靈獸......古生物研究閣承認,對外宣稱它們確實不是野生靈獸路過,它們是從古生物閣中逃脫的融合試驗品。”
鬼鳴鳥反手抱住了南扶光的腰。
它沒有試圖摔死她,她臉上甚至非常平和,小巧的鼻尖埋入少女劍修的頸脖間,它細細輕嗅她身上的淡淡胭脂花香,就像只是這樣就能回到很早很早以前,它還在古海村時,也曾經欣喜地打開爹爹趕集歸來給她帶的新脂粉。
它落於高臺,放下南扶光。
身上的麻布不在意地掠過一地污髒血漬,它的羽翼化作纖細的胳膊,冰涼的指尖點了點南扶光的面頰。
“可你知道嗎,這都是騙局。”
“???”
“人類是多會撒謊的生物,古生物研究閣其實到之後還是在撒謊,那些靈獸並非逃跑而出,古生物研究閣碎裂的牆壁也是展示給你們看的假象......從頭到尾,不過是他們在測試這些融合靈獸的服從性。”
古海村不過是不幸被選中的靶子。
腳下的混亂從未停止,南扶光的雙瞳因爲震驚緩緩睜大。
故事至此根本沒講完。
要說古生物研究閣喪心病狂用凡人作爲他們測試靈獸軍隊服從性的靶子,也就罷了。
但??
“要融合靈獸擴張仙盟軍隊,甚至只是古生物研究閣對外的第二個掩飾性謊言,被創造的靈獸從來不是爲作爲一兵一卒而存在。”
鬼鳴鳥緩緩道來自己因爲深入才得以知曉的一切。
“沙陀裂空樹枯萎瀕死,如今他化自在天界靈氣阻斷,靈脈受損,各宗門派自顧不暇,爲何偏有有淵海宗靈氣充盈......你信了他們深處深海不受影響那套?”
鬼鳴鳥轉向南扶光。
“其實這些靈獸很快就會死的,不是死在戰場上。”
鬼鳴鳥衝着南扶光展演一笑,在她們腳下,因爲鬼鳴鳥停止了歌聲,靈獸們不再肆意攻擊周圍的人。
眼中血色褪去,它們不再嗜血,而是茫然而笨拙地停留在了空地上......
與其說是安靜了下來,更像是被抽空了靈魂。
“你還記得麗娘嗎,你還記得她的死嗎?”
鬼鳴鳥告訴南扶光。
“靈獸不是兵卒,它們被創造出來,只爲成爲那棵沙陀裂空樹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