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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要去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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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身邊突發的死亡事件,其實大多數人第一時間並不是排山倒海的悲傷,南扶光也不例外。

第一步。

是困惑??

南扶光站在原地,慢吞吞地向着林火投去一個困惑的目光。

他死了?

啊?

那個人死了?

可他爲什麼會死?

昨天還好好的甚至坐在一起喫飯的人,他能喫能喝能動會笑,什麼都是好好的,爲什麼會說死就死掉了呢?

第二步。

是排山倒海的無意義倒敘??

眼前好像突然有了一個走馬燈,不是殺豬匠的,是南扶光自己的。

南扶光沒有回憶殺豬匠此人與自己過往相處的點點滴滴,此時此刻,在她腦海中倒映回放的是很奇怪的東西………………

走馬燈像是多了一個放大鏡,將她今日上午一腳踏入古生物研究閣開始一幀一畫的緩慢播放。

踏入古生物研究閣時,她第一步邁出的是左腳;

每一步大概邁出與肩同寬的距離;

每大約一百來步,她就會拿出雙面鏡看一眼;

林火在耳邊喋喋不休………………

她很煩。

她祭出了青光劍, 是上次綵衣戲樓之後重新往雲天宗領的,劍還很新,她踩上去很穩。

升高時在廢病安置塔時,三分之二處有一道蜘蛛網一樣的裂痕。

她伸手握住那唯一的高窗邊緣時,掰下一小顆石子。

她的大拇指指尖蹭到了一點兒不知道哪來的髒污。

陽光明媚,光暈透過不淨海的水面折射照入塔內,她當時心想,這是她這幾日來唯一一次看清楚塔內的情況。

然後她確確實實看到了一些東西。

成山的半人鳥屍體,溼潤蔫巴的羽毛,死亡的顏色……………

還有。

屍山之上的那個人。

第三步。

所有回憶的細節才如同畫卷緩緩展開一

隔着高高的、只有一束陽光的塔樓,南扶光曾經與他遙遙相望。

他仰躺於屍山。

她俯身於高塔。

咫尺的地方是那終年運作的水車轟隆隆碾壓着一切。

臭氣熏天的塔樓,牆壁上包漿的不是積年累月的灰塵而是一層一層飛濺糊上去的血骨皮肉。

牆壁上有掙扎着撓過的痕跡,因爲太多了,根本分不清是誰留下的。

反正那些痕跡很快就會被新的血跡覆蓋。

所以,當男人變作鳥類,窒息着一步步走向死亡時,他在想什麼?

他冷嗎?

他內心也祈求離開這座噁心又惡臭的高塔嗎?

他有沒有一點點後悔自己那一日爲什麼要跑去應聘綵衣戲樓的打雜活兒,變成飼養員,最後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被叫去喝那個黑色的,摻雜了大概是神翠鳥翎羽的液體?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嗎?

他看見她了嗎?

對於她壓根沒認出來,他很失望吧?

眼睜睜看着她近乎於冷漠甚至是嫌棄地抽身離去,那一刻他的心裏又在想什麼呢?

是不是在想,口口聲聲地說着關心,結果稍微變了一點點樣子認都沒認出來,她真是虛僞又沒用。

那個該死的殺豬匠。

這徹徹底底貫穿“我行我素”人設的一生,他連決定去死也沒準備通知任何人,昨晚甚至雲淡風輕地笑着看她做鬼臉跟他擡槓。

所以。

在最後的最後時刻,他痛不痛啊......

就這樣死掉了。

所有的思緒亂七八糟的一起湧入腦海,南扶光抬起雙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很長一段時間眼睛處於極度乾澀的狀態。

直到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她感到天地在倒轉旋轉,一切仿若虛妄皆爲不實幻想。

深呼吸一口氣,她狠狠地揉了揉眼睛,揉到眼角發痛,放下手,她睜着通紅的雙眼問林火:“林少閣主,這是什麼意思?”

她滿意的聽見自己的聲音四平八穩,不帶一絲懦弱的顫抖。

她冷靜的過分,對於一個共同出生入死,朝夕相處之人的死亡,想象中嬌生慣養的雲天宗大師姐卻做到了異常的平靜,崩潰的哭泣和歇斯底裏的問責都沒有出現。

她微微仰着下巴林火,沒有問發生了什麼,只是問他什麼意思。

“綵衣戲樓損失慘重,我心難安。”林火微笑着,用手中柺杖支撐着微彎下腰湊近南扶光,“那麼多靈獸因此喪命,逃走,我從使它們誕生至馴養,花了多大一筆錢,你壓根想象不到。”

南扶光面無表情望入他的眼。

在她極端冰冷的目光中,林火的聲音嘶嘶的像是吐信的毒蛇:“總要有個人爲此負責,否則不僅我父親那難以交代,我自己也會徹夜難眠??”

林火直起身。

“雲上仙尊不讓動你.....噢,我也不太捨得。”他笑得彎起眼,“思來想去,那個賣餛飩的實在是個不錯的選擇。”

古生物研究閣正在做一個大項目呢??

普通的復刻凡人與靈獸融合已經不再滿足他們,他們從展示樓裏取來了神翠鳥的羽毛,妄圖復刻神明的言官。

那可是神翠鳥。

傳說中永遠立於神明的肩頭,目光所及之處,所有疾病都會消失。

百病消除、長生不老,無論是眼下瘸着腿的林少閣主,還輸古生物研究閣,這是所有人試圖觸碰到的永恆主題。

最開始也是在從綵衣戲樓打零工一路升上來的那些人裏選擇??

首先他們來綵衣戲樓打工,說明他們缺錢;

而後當他們升值爲飼養員,長時間接觸那些早就被轉化的靈獸,對於靈獸的牴觸心理也會減弱許多……………

他們親眼看着靈獸們住乾淨的籠子,喝乾淨的水,大塊喫肉,享受其他觀衆的吹捧。

對於大多數普通凡人來說,他們活得大約還不如這些畜生。

這個想法的進階過程使得他們最後基本完全放下心理防線,作爲人類的底線一退再退……………

當有人將裝着融合所需黑色液體的海螺捧到他們面前的時候,這些曾經的凡人十有八九,絕不會抗拒。

殺豬匠身體強壯,看着也耐折磨,融合成功率就應該比普通凡人高一些。

“我還以爲他天天跟在你旁邊,不止是見過不少世面,被你看得那麼緊,會有一些難度呢?”

林火道。

“結果沒有噯,把海螺遞給他的時候,他一點也沒猶豫。”

南扶光想起昨日在雙面鏡中好似聽見水聲,當時殺豬的告訴她那是風吹樹梢的聲音。

原來不是啊,南扶光心想,是那個瀑布。

當時他就站在那個瀑布前。

“凡人就是凡人。”林火難掩鄙夷,“我知道你跟他關係挺好的,但是不得不說他既然選擇了這條路說明也不是多了不起的另類,你也不用過於傷心,凡人的命數本就短於修士許多??"

“他不是凡人。”南扶光打斷他。

林火“啊”了聲。

不遠處宴幾安的目光也平靜地投在南扶光臉上。

林火用不以爲意的語氣道,你就當養了個寵物,現在不幸夭折,隨便傷心兩天差不多得了,還是「翠鳥之巢」的事比較重要.......哦對了,這禮袍你穿真的挺好看的,我剛纔誇過沒?

南扶光盯着他。

一時間,裁縫鋪內陷入了難以言喻的死寂,氣氛凝固得好像要掉在地上發出巨響,砸穿地表。

最後是謝允星打破了一切,她上前推開林火,禮貌地請他閉嘴。

南扶光驚訝自己還能有序轉身入後簾換回自己的衣服,走出裁縫鋪,回到陽光下,再冷靜地轉身告訴無論是謝允星還是宴幾安,她很好,都別跟上來。

南扶光確實回到了住處。

空無一人的屋內,兩隻小豬還在榻子上酣睡,聽見開門聲響睡眼朦朧望過來。

放下腰間乾坤袋,南扶光逼自己不要去想相比起早上三步看一眼雙面鏡從方纔開始她一路甚至沒有將它掏出來的衝動。

就好像默認它已不會再響。

就好像默認某人當真已經死亡。

她坐在榻子邊發起了呆,手腳冰涼,蒼白的面頰只有鼻尖與眼圈泛着紅。

壯壯湊過來用溼潤的鼻子拱拱她的手心,像是被那冰冷嚇了一跳,它呼嚕嚕地跳開,又從南扶光身邊,至下而上地仰着豬腦袋觀察了它半天。

而後它又忙碌起來??撅着屁股,豬腦袋鑽進了南扶光扔到旁邊的乾坤袋裏??也別惦記什麼乾坤袋滴血認主了,這東西都是它身體的一部分做的,所以它輕而易舉鑽了進去,從裏面拖出一件洗的發白的短打。

那是一件深色的,百分之百不屬於南扶光的男性短打,粗糙的漿洗過水讓那薄衣有些發硬,落在南扶光的膝蓋上,熟悉的皁角味入鼻。

微微一愣,南扶光轉頭看向身邊的小豬,後者揚着腦袋星星眼望着她。

這衣服,怎麼跑到她的乾坤袋裏了?

......

好像是前段時間,爲了黑裂空礦石原液,乾坤袋在他手裏保管數日。

而小豬什麼也不懂。

它只知道南扶光不開心了,可能是因爲有一點點想那個殺豬的,那隻要像它一樣,聞聞他的味道就可以安靜下來。

壯壯跺蹄子,把那件舊舊的衣服拼命往南扶光懷裏塞。

"......

被那粗糙的衣服塞個滿懷。

南扶光感覺到身體裏有什麼東西??可能是五臟六腑之類的??正在一點點裂開,掉落,爛掉。

“崩潰”這個詞後知後覺地被具象化,原來是悄無聲息,又矛盾地振聾發聵。

耳邊是一片嗡鳴,好像有無數的聲音在吵鬧,叫囂。

放下了那縫着補丁的短打,南扶光一左一右撈過阿黃和壯壯。

“走。”

她聽見自己沙啞的嗓音,如此清晰。

“我們得......得去接一接你們那不成器又不負責的廢物親爹。

殺豬匠死了。

他死之後,可以被葬在山林,可以埋在海邊,可以乾脆一把燒成了灰灑進不淨海喂大翅?,也可以乾脆在雲天宗山腳下那個殺豬攤後的牆根挖個坑。

但他不能在廢病安置塔內。

那個地方終年只數日可見陽光。

淵海宗,古生物研究閣。

今日燦爛的冬日之陽帶來的溫度似乎一丁點也沒有通過波光粼粼的海面傳遞到水面之下的淵海宗來,彷彿境界陣法也將之徹底隔絕。

游魚浮動,魚羣雀躍,大型魚類慵懶自得於頭頂遊過,所投下的陰影帶來片刻的視障,黑暗中,有清晰吞嚥唾液的聲音響起。

緊張與不確定性形成了此時此刻一觸即發的緊繃。

清面對前來要求開塔取屍的雲天宗大師姐,古生物研究閣衆修士有一個算一個皆出門往來,將她要去之路堵了個水泄不通,此時各個如臨大敵。

他們大部分看向剛剛趕來的林火與肖官,此時此刻林火似匆匆趕來,舍了柺杖坐回輪椅上,陰沉着臉,肖官則是一副大寫着“你惹她幹嘛”的無奈;

還有人忌憚看向面前所立少女劍修腰間搖晃「翠鳥巢」掛墜;

有人緊張盯着她腰間的青光劍,那當然是一把普普通通的佩劍,奈何面前之人看似年輕,實則早已結了金丹;

還有的面露不屑??

區區雲天宗晚輩,雲上仙尊座下弟子、金丹期劍修又如何?

也敢在古生物研究閣撒野。

“扶光仙子,有話好說。”肖官息事寧人的語氣道,“那廢病安置塔你也不是沒見過,從構造上來說便沒有從外打開的可能,再加上其下裝置,你壓根不可能??"

從塔下帶回一具完整的屍體安葬。

南扶光卻懶得同他們廢話,只挺直腰桿,面色冷漠道:“讓開。”

嗓音低沉,殺意四溢。

硬是讓當場這許多天天鑽屋內搞實驗的修士毛骨悚然,他們面面相覷,卻無人敢動,不等南扶光抽出腰間青光劍,先一步亮出各自兵器來。

“南扶光,你莫敬酒不喫,我古生物研究閣成立數十百年,掌管淵海宗命門,古往今來多少大能其中亦有心懷鬼胎之輩窺覷,你看可曾有誰成功闖入?”

古生物研究閣之禁制,堪比雲天宗當年以黃蘇之骨所設“生人莫入”禁制,甚至因爲本身意圖防惡意者侵入,有過之而無不及。

林火自然信心滿滿。

哪怕今日不請出父輩高階修士,這裏也不是南扶光一個區區金丹期修士可以隨意進出的地方。

“你即將加入那「翠鳥之巢」,往後自然前途無量.......然而一日尚未拿到記名腰墜,錄了名牒前,你一日不是正式執法人員,念你曾經救我一命,又是肖哥於「翠鳥之巢」同職數日,你且歸去,今日我們就當你未來??”

“林火。”少女劍修目光沉沉打斷了他,“你廢話太多。

林火哽住。

半晌提高聲音。

“那凡人已身死,死哪不是一樣,好心勸你迷途知返,你不知好歹,還不速速離開!否則,待驚動我宗門高層,饒是雲上仙尊也保不住你!”

“雲上仙尊?”南扶光側頭一笑,“從未想過他能站立場。”

言罷,她這一笑,如緊繃之弦蹦斷,在林火一拍身下輪椅,踊躍而上時,她亦“唰”地一聲,抽出腰間青光劍!

刀光劍影,雷鳴電閃,波濤洶湧陣陣,瞬間一羣人鬥作一團。

南扶光不愧是金丹修士,左應又擋,面對淵海宗衆弟子防禦陣型,堪稱遊刃有餘。

如今哪怕是肖官接下她一劍後也膽寒心驚,心道外頭傳聞與公示皆顯示雲天宗南扶光不過金丹初期??

她這實在不像!

夾雜冰雪氣寒風颯颯,灼目劍光映耀陽,那席捲地面之劍氣如頭頂冰山鎮壓,壓的人喘不上氣……………

銀白長槍穿海相撞,刀霍霍血刃亮!

少女劍修手中青光劍如游龍驚鴻,飛雲掣電,殺陣之中翻入硬闖,全身而退,所至之處片甲不留,人仰馬翻!

正映前人說書者那句“揚砂石乾坤黑,播土飛塵宇宙昏”??

淵海宗衆人無不膽顫心驚,滿腦子只剩下眼前少女那雙殺紅了的雙眸,明亮清醒,目標唯一,只爲他們身後那座高塔!

“放棄吧,南扶光!你闖不過我身後層層高牆,也不能從那座塔裏尋得那人屍身!”

林火氣急敗壞的怒吼,卻只換得雲天宗大師姐一聲冷笑。

她挑飛至面前一杆銀槍,兵器“鏘”地一聲竟被青光劍劈成數段,劍身出現裂紋時,她翻身後撤出混戰。

落於空處,她輕描淡寫瞥了眼林火,又瞥了眼他身後古生物研究閣那一道道高牆,微一停頓,淡道一聲“未必”。

衆人尚且未知她此言何意。

只見少女劍修揚起手,平靜嗓音喚了聲“壯壯”。

從身後很遠的珊瑚羣后,又“噠噠”瘋跑啼聲響起,而後叫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現了??

空地之上,像是有一座巨大雪山拔地而起!

海霧繚繞間,聞所未聞之巨獸從天而降,長耳,鹿角,背有六對鳥類羽翼,口有象形獠牙,腳覆鱗片,似刀槍不入,其翼伸展,似混沌鯤鵬而更勝,當真足矣遮天蔽日。

衆人長大了嘴,親眼看着南扶光拽着那巨獸耳朵,拉扯一下,便被巨獸至頭頂??

少女劍修趴在巨獸頭頂白色絨毛間,從很高的高處俯視而來,微微眯起眼………

卻再也懶得跟他們廢過多。

當害怕至極有其中一名淵海宗弟子顫顫悠悠舉起手中法器,那巨獸擰過頭沖人羣咆哮一聲,似嬰啼尖銳又似狂獸咆哮。

心智不定者膽寒心驚,手中法器紛紛落地。

“走。”

南扶光單字令下,巨獸便邁開步伐,從所有人頭頂一邁??

黑暗的陰影籠罩下來。

淵海宗衆人猝不及防,只頓時五感具失。

那完全的切割感就仿若他們一瞬已墜入第二甚至第一緯度,從三維化作一點或者一線,靈魂仿若束縛凍結於此黑暗中時。

滅頂絕望侵蝕,當他們幾乎就連“絕望”這樣的感官也丟失,頭頂又亮了起來,是巨獸已經走過。

來不及爲之鬆一口氣,那詭異奇感,像是上閻王殿走過一遭。

此時驚魂未定回過頭,他們只來得及看見那神祕巨獸輕而易舉一蹄踹裂他們引以爲傲的禁制之牆,直奔那座散發着腐朽死亡與惡臭的高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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