緩緩睜開眼睛,韓良感覺渾身輕快,心頭一片空靈。
跳出世界之外,與天地並駕齊驅,塵所說的這些東西,韓良並未能夠全部領悟,他再聰明也僅僅只是身相境的修爲,有些風景,不站在一定的高度,僅憑想象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的。
韓良現在所在的位置,仍然很低很低。
不過他還是有着自己的領悟,那就是不懼!
不懼這個詞,他也曾經有過體會,某些時候,面對某些事情,或多或少能夠觸摸到這樣的境界,但此時他所領悟到的不懼,卻和以前事到臨頭時的一點靈光不同。
世事無常,天意弄人,在蒼天之下,凡人只是螻蟻一般的存在,從一出生就踏上死亡之路,沒有任何人能夠倖免,因爲無力,所以人人有懼意。
但如果天有千仞,人也有千仞,天有萬鈞,人也有萬鈞,人天之間,乃是互相平等的存在,又會如何?
天降其行,有力回之,如此更有何懼?
只不過除了大道之中那些凌天強者,人類並非真正能夠享受人天平等的待遇,如果非要得到這份待遇,那就只有拿出勇氣來,蔑視天的存在。
跳出世界之外,不做螻蟻衆生,這就是不懼,是勇氣,也是決斷。
經過幾個時辰的神魂浮沉,思想爭鬥,韓良終於捉住了修行之索,系在自己身上,做出自己的決斷,即便飛蛾撲火,也絕不畏懼!
這將成爲他修行的心境。
霍小玉也已經養足精力。她對冰湖法陣即將發生的變化,進入妖魔地界將會發生的事情並無所謂,但對於自己所居住的經書世界中還存在着一個老和尚,卻很是有些心裏發麻,即便知道是《紅塵經》的器靈,嚴格來說,並不能夠將其與人類相提並論。
只可惜她特意讓韓良將自己叫回經書中,左顧右盼也找不到塵的蹤跡,大河依舊滔滔,岸邊空空如也,樓閣中,樹林裏,全沒有第三者的存在,她在裏面如何呼喚,那個傳說中的老和尚也絕不答應一聲,更不現出身影。
若非這三年來對韓良已經形成無條件服從的定性,她幾乎就會懷疑是不是韓良在騙她。
乾脆不管不顧,靜心運氣養神,良久,聽到韓良的聲音傳來:“老和尚,法陣現在絲毫變化也無,還要等到什麼時候,我們是不是該早些做個準備?”
韓良話音剛落,霍小玉就聽到另外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身周響起:“快了,快了,準備不用多做,等會只要聽我命令行事。”
霍小玉嚇了一跳,忙將神識放開四處測探,卻完全沒有發現說話之人的蹤跡,耳中就聽到那個沙啞的聲音桀桀笑道:“你這女鬼,東張西望做什麼,憑你的道行難道還想看到我不成?好鮮美的一團陰氣啊,勾得我心裏發癢,真想一口吞喫了。”
霍小玉猶自懵懵懂懂,奇道:“你不是隻喫有靈性的法寶嗎?我這身體才長出骨肉來,可不好喫。”
“哈哈,法寶有靈,鬼類也有靈,尤其是你這等未經人事就死掉的純陰之身,比一般通靈法寶都要滋補。”
塵說着,還發出攪動舌頭的聲音,把霍小玉嚇得花容失色,顫聲道:“我們是一起的,要互相幫助而不是互相恐嚇,對吧?還是以後多弄點靈寶給你喫的好。”
“哼哼,現在你們兩個身上都是些破破爛爛,別說靈寶,就連法器都沒有像樣的,憑什麼說多弄點靈寶給我?”
“這韓良自會想辦法,由他欠着就是。”
“哈哈!”塵又是哈哈一笑,說道:“也是也是,他將來若是行事不力,乾脆我就將他神魂吞噬了,童男的神魂也是大補之物。”
韓良早把神識和《紅塵經》相聯,聽到裏面塵和霍小玉說話,感覺塵居然很難得的心情大好,雖然口中說得嚇人,實則對霍小玉並無惡意,不由也有些奇怪:“這老東西怎麼轉性了?之前看他爲人陰狠粗魯,對佛門高僧全無敬意,顯然沒有受到半點佛法薰陶,不是良善之輩,現在又在霍小玉面前耍起花花腸子,難道他還是個老色狼不成?”
正胡亂想着,忽然聽到塵的聲音肅然道:“注意,法陣要發生變化了,速把六竅冰玉拿出來,聽我指令,準備行動。”
韓良看了一眼面前的冰湖,並未發生什麼變化,不過既然塵已經發話,他當然不敢怠慢,忙將寶囊中那個透明的冰玉匣子拿了出來,同時把注意力都集中在籠罩着白霧的冰湖上面去。
沒多久,忽然那些一直凝而不散的白霧開始動了起來,彷彿下面烈火烹煮,將一大鍋霧氣騰騰的水減漸漸燒開,慢慢沸騰。
韓良將神識全部放開,往沸騰的霧氣裏探測進去,赫然感應到下面一大塊玄冰之上,似有一股勁力湧起,形成一個漩渦,不斷迴旋着。
漩渦開始旋轉得並不很快,只是將霧氣攪動,使之飄蕩亂散,漸漸地漩渦開始加速,形成一股吸力,竟然將霧氣吸到玄冰下面去。
漩渦越來越疾,越來越大,同時還爆發出陣陣風雷之聲,仿若極地龍捲,聲勢驚人,白霧也在漩渦吸力之下慢慢變得稀薄,開始露出冰湖的真面目。
“注意,聽我指令,拿緊冰玉,灌輸真氣,切切不可脫手,我要你跳時你就往漩渦之中跳去,同時將冰玉塞到漩渦底下,萬不可有絲毫遲疑。”
塵的聲音嚴肅無比,韓良也被他說得略略有些緊張,將真氣運轉一圈,才把緊張的心態沖淡,連忙雙手抓緊冰玉,同時輸入一股真氣到其中。
此時韓良霍的感覺到手中冰玉匣子之中居然也湧出一股吸力,將自己的真氣猛烈吸走。他心裏嚇了一跳,但記着塵的叮囑,抓緊冰玉不松,守住心神,不搖不動。
冰玉匣子中的吸力越來越大,韓良一身三百六十五竅已通二百四十多竅,真氣遠比同等剛進階顯相層次之輩要深,但被這冰玉匣子一吸,就像大河決堤一樣,真氣滔滔不絕傾瀉而出,沒多久竟然感覺後力出現不繼。
而那六竅冰玉匣子不但吸收着韓良的真氣,本身也湧出大力不斷從韓良雙手掌控中往外掙,韓良死死將匣子抓住,但隨着真氣漸趨枯竭,雙手已有些發軟,照這樣下去,看看就要無法掌控。
此時就聽塵沉聲道:“紅塵幻法,萬相歸元,大陣顯現,神力通玄!”
霎時一團金光從韓良腰際寶囊之中飛出,飛到他頂門之上,金光綻起一照,一部縱橫交錯的靈氣之網出現在周圍。
韓良得了《紅塵經》之後,最開始接觸到的就是經中的萬相歸元法陣,後來隨着修爲精進,甚至還能將法陣觀想在神識之中,只是無法真正在身外化出運用而已,現在他全神貫注和手中的六竅冰玉匣子僵持着,神識仍然放開,只和那部靈氣大網一接觸,當即便瞭然於心,這一部靈氣網,正是萬相歸元法陣的真身,沒想到塵竟然將之真正顯現在經書之外。
“跳!”
隨着塵一聲頓喝,韓良絲毫不敢怠慢,就像離弦之箭一樣,飛身起來,往冰湖之上那股漩渦之中一躍。
身體一進入漩渦,韓良立馬就感覺有大力把住頭腳,將身體擰起,骨骼咔咔作響,血液從皮膚毛孔之中滲出,幾欲滴落,自己一個血肉之軀好像一牀出水被褥,正在被人擰乾。
劇痛透骨入髓,若論肉體之痛,此刻可謂是韓良平生僅遇,好在靈臺清明,神識仍然敏銳,可以清晰感應到漩渦底部一個黑乎乎的孔洞,就像一整面完美的牆壁上缺少了一塊磚頭一般。
記着塵剛纔所說,韓良知道那個黑洞就是自己手中冰玉的歸宿,不屈不懼之意瀰漫在他周身,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手中的六竅冰玉,對準漩渦底部的孔洞。
這一刻的韓良,仿若行屍走肉,完全忘記了自己的痛楚,也忘記了生死。
一丈、一尺、一寸近在眼前了,韓良也到了崩潰的邊緣,已經力竭。
“紅塵幻法,萬相歸元!”
韓良口中大吼一聲,一座繁華大城從他頂門幻化出來,城中千萬人同時立定,舉手託天。
“中!”
六竅冰玉不偏不倚正好堵在漩渦底部那處孔洞之上。
轟的一聲巨響,韓良感覺身體被一股大力拋起,同時眼前無數幻影變化,紛至沓來。
是山河、是城池、是人畜、是妖鬼、是廝殺、是天倫
就像當時,初識紅塵,歷經萬千變幻,剎那恍惚;就像來日,熟唸世故,回首往來滄桑,須臾徹悟
這一切,從前遭遇過,現在經歷着,將來憧憬遍,就是紅塵,就是人生。
韓良沉迷在滄海桑田之中,好像過去了很久,倏地一股熱流從他心底湧起,這是他不屈不懼的勇氣和信念,掌控自己,並行天地,清晰看世界
“繁華如白骨,世事是骷髏,給我斬!“
大喝一聲,一尊骷髏王幻像在韓良神識之中閃現出來,揮舞起手中烏光繚繞,煞氣沖天的巨鐮就是一斬,霹靂驚雷,天燈照影,頓時將韓良眼前的迷霧全部驅逐開去,現出一個清清朗朗的世界。
山峯、大樹、清溪,昏陽、斷橋、枯骨世界清朗、真實,卻是完全出乎韓良的意外。
他以爲自己被冰湖之中的漩渦捲入,會到達一個兇惡的世界,沒想到眼前所見卻非自己想象,儘管不是多麼清新,但也絕非窮山惡水。
這是哪裏,應該不會是妖魔地界吧?
韓良如此想着的時候,塵的聲音已經適時傳入他的神識之中:“當然是的,你以爲妖魔界會是什麼樣子,非得一片狼藉嗎?”
韓良愣住了:“什麼,你說這裏就是妖魔界?我就這麼一跳就跳到妖魔生存的地方來了嗎?”
“不錯,這裏正是妖魔界。其實他們生存的世界,和我們生存的世界並無什麼不同,只是因爲大家生存理念迥異,所以纔出現隔絕。”
“那妖魔呢?妖氣呢?”
“看到那處小溪對面的枯骨沒有?那就是妖魔的遺骨,那條小溪對我們來說如此清澈美麗,但對妖魔來說卻是奪命之溪。小溪乃是冰玉法陣的延伸,過了小溪,便算離開法陣的範圍了,我們身在法陣之中,暫時感受不到妖氣。”
韓良此時才仔細觀察起眼前的場景,只見自己正站在一座高山之下,一條清溪從半山腰蜿蜒流下,由身前經過,繞山而去,溪上有一座斷橋,橋那邊則是累累白骨,形態各異,有些像是人形,有些像的牛身,有些像的鳥類
呆了一會,韓良忽然想起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忙問塵道:“你說要先將法陣暫時穩固,再進入妖魔地界,此時我們已經到了這裏,法陣又是怎樣一個情形?”
“該是怎麼樣就怎麼樣。”
“什麼意思?”
“就是沒有改變。”
“沒有改變?”韓良把這句話在心裏一想,頓時明白過來,不禁勃然大怒:“你是說並沒有將法陣穩固?”
塵冷冷一笑,輕描淡寫道:“當然,這冰玉大陣可是由三十六位天相強者合力佈置,還用上了那麼多稀有的冰玉,難道你以爲我真有那麼厲害,能夠掌控得了法陣?”
韓良吼道:“不是掌控,是暫時掌控,穩定一個月!”
“暫時也不可能,除非我有當年真形境界的實力,但是我有嗎?沒有。”
塵絲毫不以爲然,甚至有些調侃的語氣徹底把韓良激怒了,把手拿起來,想指着塵痛罵,卻不知要指向哪裏,一腔怒火堵塞在胸口,難受之極,口中霹靂一般罵道:“老殺賊,狗東西,老畜生,你他媽真不是個玩意,當年天龍寺的老禿驢真是瞎了眼睛,居然把你這種下三濫培養出來,污了那一個破爛寺廟也就罷了,還到老子這裏來污染環境,我呸,呸呸呸!”
韓良罵天龍禪寺的和尚,塵卻絲毫不怒,反倒笑道:“罵得好,那一聲禿驢罵得好生痛快,當年我就是這麼叫我那老主人的,他也罵過我小殺賊,不過罵歸罵,實則對我歡喜得很。”
韓良被這不知羞恥、不是東西的玩意弄得毫無辦法,罵了一陣,火氣漸漸平息,吐出一口濁氣,問道:“現在這法陣可是已經崩潰了?”
“放心,還可以支撐幾天,這要多虧了你那塊六竅冰玉,雖然不足以完全補缺,但暫時恢復幾分法力問題不大。”
“那就好。你要查探《自然經》和《宇宙經》的下落是吧?那就動作快些,搞完了好回去,怎麼回去你應該是同樣有辦法的吧?”
塵嘿嘿一笑:“那就要看你表現了。”
“怎麼表現?”
“聽我的話就是表現。”
“你下一不怎麼做,快說!”韓良忍着想要暴走的衝動,耐着性子問道。
“走,過橋!”
“什麼?”韓良一愣:“你是說離開法陣的範圍到橋那邊去?不會引起妖魔的注意?”
“放心好了,那些枯骨都是不知道死了幾百幾千年的妖魔,妖魔們雖然極想突破這個節點,但也知道愛惜生命。不進入真正的妖魔之地,我無法探測到真實的信息。”
韓良沉吟了一會,說道:“好吧,如果你再耍花招,我就我就哼!”
儘管他極想把塵拎出來暴打一頓,但他不得到塵的幫助無法進入經書世界中去,即便進去了,以他的身相之能,也不是塵這個地頭蛇的對手,總不至於要把《紅塵經》這部絕世真經拿出來撕着發泄吧?
霍小玉進了樓閣之中陪着裴三娘,韓良未將經書的天窗打開,她完全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迷迷糊糊,聽韓良和塵的對話才知道自己已經到了妖魔地界。
“那個老和尚似乎極爲可惡,他不是佛寶的器靈嗎,怎麼這般不知羞恥?”
霍小玉心裏給了塵一個極差的評價,頓時就聽到塵那沙啞的聲音響起道:“敢在背後詆譭我,你想做我的喫食嗎?”
霍小玉未料自己只是在心裏想一想竟然被塵發覺,看來在這經書世界中,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塵的法眼,當下不敢再動什麼心思。
外面韓良已經走到斷橋之上,大步跨了過去,頓時感應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漂浮在空中。
“這是妖氣嗎?”
韓良心裏還在琢磨,卻聽到塵的聲音破鑼一般,狂笑起來。
韓良立時就知道不對,忙將腳步停下,冷冷地問:“你笑什麼?”
“終於再次進入妖魔之境了,多麼鮮美,多麼肥沃,哈哈,爽!”
塵一邊興奮地說着,一邊吞嚥起了口水。
韓良越來越感覺塵的表現古怪,哪裏還肯讓這老傢伙玩弄,當下毫不遲疑,腳步一點,往後就跳,想要退回到冰玉大陣的範圍中去。
還未跳起,身體已經感覺一陣乏力,腿腳一軟,竟然癱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