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起在耳邊的聲音冷峻而平靜,冷峻如極地嚴冰,平靜如古井波平,沒有憤怒,沒有不屑,沒有狂妄,儘管說着挑釁的話語,但若只聽語調,根本聽不出半分挑釁的意味來,也感受不到半分殺氣。
彷彿說話之人毫無情感,簡直不像是人,而像是機械。
韓良卻越發感覺到可怕,他已認定,此人就是所謂的大悲苦王,乃是心魔中的王者,自然也是強者。
心魔是來毀滅人的心靈的,要毀人,必先滅己,斬斷自己心中的魔障,所以人有七情六慾,而心魔沒有。
這大悲苦王比韓良此前遇到的右將軍要強大得多,因爲右將軍還有殺氣,還有怒火,還有恐懼,大悲苦王什麼都沒有,所以他纔是真正的心魔王者。
不過韓良仍然有些不服氣,他就不信大悲苦王真會沒有半點精神上的破綻,把心神一肅,凝聚一點神魂之力,向外面傳音道:“前不久殺了你的右將軍,今天你親自送死來了?”
大悲苦王依舊用他那如金鐵一般冷而無波的聲音道:“沒本事的人,殺了也就殺了,今日爾等在本王面前便屬沒本事之輩。”
韓良笑道:“別這麼嚴肅嘛,說一下你姓什麼叫什麼,性別、身高、年齡?結婚沒有,有沒有女兒?”
“休得逞口舌之利!”
“看你,一點都不友好,作爲一個王要仁愛天下,悲憫世人,光悲苦是不夠的。在下讀書萬卷,學富五車,在這方面有些許心得,可要一起探討探討?”
“哼,死到臨頭還敢在本王面前賣弄機巧。”
“反正死都要死了,賣弄一下又如何?悲苦兄,還未回答兄弟我的問題,要一起探討一下否,包教包會,童叟無欺哦。”
“你是活得不耐煩了,準備受死吧!”
韓良微微一笑:“剛纔已經叫我死過一次了,可是光顧着說有什麼用?你倒是來讓我死啊。”
大殿之中衆人看到韓良臉上微微帶笑,口中時不時蠕動一下,似在和什麼人說話,都感到很奇怪,不知道他在和什麼人交流。
韓良和大悲苦王嬉皮笑臉,瞎扯一通,見對方只是說着要把自己等人如何如何,實際並不採取行動,似乎在等待着什麼,心道:“這大悲苦王若是在我來之前早一步動手,恐怕大家都已支撐不住了,如今他人雖發聲,卻只是虛張聲勢,不見行動,好像在等待什麼時機哼,我豈能讓你完全準備好?”
他和大悲苦王一番心神對話,憑藉自己敏銳的神識,已經大概摸到了對方的位置,當下輕喝一聲:“光說不練假把式,我們來玩一玩。”
說着把手在腰際一拍,頓時兩道寒芒飛起,向外面電射而去。
衆人見韓良一直只是幫助大家消解祕境精神侵擾,沒想到此時他居然還有餘力發起攻擊,而且是主動攻擊,都不知道他爲何按捺不住,莫非真發現了什麼?
結成防守圈子的衆人眼見韓良把法寶發出,倏忽就到結界邊緣,連忙分開一線空隙,讓法寶通過。
兩道寒芒摩挲着濺起星火點點,流光湛湛,如銀龍踏焰,傲嘯天穹,風馳電掣般飛射到一堆看起來並不如何特異的怪物堆中。
“米粒之珠爾!”
一個冷峻的聲音響起,隨即那堆怪物中一個小怪伸手虛虛一抓,發出五線灰濛濛的光華,和寒芒一碰,完全未見什麼驚天動地,那兩道寒芒頓時再難寸進,在空中轉悠了一圈,停滯下來,露出三尖兩刃天靈刀的真身。
韓良大喫了一驚,他知道這大悲苦王定不簡單,卻也沒料想居然強到這般田地。他這兩把天靈刀首次出手就把右將軍殺死,十分厲害,這段時間修煉了百器王刀之後,威力再上臺階,現在被人家隨手輕描淡寫般擋住,怎能不心驚?
他一面擔心天靈刀失落,一面也是心有不甘,把手一指,頓喝一聲:“霸決天地,斬!”
天靈刀扭動了幾下,奮力一掙,只劃起短短四五丈的寒芒,脫離了大悲苦王的掌控,上下飛騰,合攏一斬。
大悲苦王對天靈刀掙脫自己法術的掌控感覺有些意外,倒也不敢大意,雙手接連揮舞,各發出五線灰光,往上下兩道刀光身上一抓。
鐺!鐺!
刀光斬在灰光之上,竟然發出金鐵交鳴的聲音,還有火光濺射。雙方撞了一撞,兩道天靈寒芒頓時就被彈射了出去,在空中一個迴旋,光芒暴漲,拖曳出數十丈長的匹練,穿破百幾十個怪物,厲嘯着再次向大悲苦王斬去。
“雕蟲小技,能奈我何!”
大悲苦王冷冷說了聲,把手一揮,手中灰光生長延長,倏忽也是數十丈,迎着刀光一繞,便把兩柄天靈刀給纏住,定在空中,光消氣逝,動彈不得。
大殿中的一幹靈霄山及碧水蘭軒弟子看到韓良發出法寶,和怪物羣中一個看起來平凡普通的小怪鬥了兩個回合,絲毫便宜也沒佔到,不禁都感到咋舌。之前韓良從外面衝殺進來時,那兩道刀光之強橫大家有目共睹,沒想到現在被對方輕而易舉給剋制住,那個小怪竟然是個如此厲害的角色,隱藏在怪物羣中,韓良若不主動出擊,衆人都還發現不了。
此時只見韓良的兩把飛刀都被那怪物的灰光細線纏住,動彈不得,形勢不妙,當下就有兩人指揮着飛劍脫離防守結界,便待向怪物飛去,相助韓良。
韓良大喝道:“守住結界,不要管我,好一個大悲苦王,我就與你好好鬥上一鬥,百器王刀,斷盡七情!”
雙手疾疾劃出一個刀決,往空中一指,懸浮在雙肩的秦廣王和楚江王飛身而起,化作兩條淡影,揮起尺爪,朝大悲苦王猛撲過去。
同時被灰線纏住的天靈刀光華再放,吐出兩道寒光迎面一撞,如同天星炸裂,億萬威能綻散,把一個陰惻惻的空天照得彷彿白晝,刀光已經從灰線之中穿出,同時往上飛去,在空中匯聚在一起,只一轉折,掉頭垂直向大悲苦王電射而來。
大悲苦王一直黑乎乎僵硬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蠕動。
七大心魔,共司七情,喜、怒、哀、懼、愛、惡、欲,自身麻木無情,誘人心生魔障,大悲苦王即是哀情之王,牽扯衆生的哀情之絲若斷,則王將不王,心魔亦滅。
大悲苦王雖然實力比大殿之中任何一個人都要厲害,但他察覺出韓良精神力深邃強大,可以幻化出三尊通靈幻像,遠在其他人之上,也存了一些顧忌,此時上有百器王刀,斷盡七情,下有通靈幻像,直刺神識,都是爲斬哀情而來,他那手哀情之絲強則強矣,一時卻也不敢輕易犯險,掠其鋒芒。
當下大悲苦王身形迅疾閃,手中十根灰色光線不斷抽動,捲起一圈漩渦,撞到刀光邊緣,邊旋邊退,絕不正面相碰,只是在旁邊不斷消解刀光之力。
此時兩殿閻王也揮舞着黑、紅兩道光華殺到,大悲苦王雙肩一聳,頂門跳出一團灰濛濛雲霧,向下一撲,便把秦廣王和楚江王給裹住。
十殿閻王乃是黃泉殺神,兇猛無匹,此時二王被雲霧裹住,頓時來了性子,不顧一切掄起兵器,在其中胡拍亂打,橫衝直撞。
大悲苦王雖然知道韓良精神力強大,但他到底還是對自己的悲苦身相極其自信,以爲那兩個兇狠惡漢不過是隻是無形的通靈幻像而已,怎抵得住自己身相之威?只要把這兩尊通靈幻像打殺了,便可大傷韓良的元氣。
哪想他用自己的身相將兩尊閻王幻像裹住,想要將它們殺死,卻好像完全着不了力一般,任他如何催動神魂之力,那兩尊閻王依舊活蹦亂跳,甚至還接連打中他的本命身相,神識之中大覺刺痛。
大悲苦王哪裏知道,十殿閻王乃是鬼界之王,就連半分世俗哀切也無,他那悲苦身相威力先就弱了幾分,更何況這兩尊閻王幻像並非韓良的本命幻像,只是用神魂之力觀想出竅的一點念頭,和韓良心神連接遠不如靈鬼幻像那麼密切,悲苦身相的威力又弱了兩分,如此一來,短時間內想要把閻王幻像殺死,卻是不能。
大悲苦王不知道其中的緣故,一時有些驚疑不定,便用雲霧一般的本命身相大力一彈,把兩尊閻王幻像給甩出老遠。
此時光華一閃,銀、紅、黑三色匹練同時回收,倏忽之間就已飛回到大殿之內,正是韓良將通靈幻像和天靈刀都收了回去。
大悲苦王見韓良收回攻勢,也不追趕,四面怪物湧來,頓時把他淹沒不見。
韓良剛纔乃是全力出手,頂門上那尊靈鬼幻像都停止誦唸佛經,不過大悲苦王也被他阻撓了一番,此消彼長,倒未給衆人帶來太大的影響,只是防禦結界稍稍縮緊了幾丈。
他已基本測探出了這大悲苦王的修爲,儘管還不到法相境界,卻也是身相巔峯,而且可能因爲心魔怪物天賦異稟的緣故,其實力比大殿之中那些顯相層次的靈霄山和碧水蘭軒弟子要高出不少,自己一對天靈刀再加上兩尊閻王幻像,只不過暫時在大悲苦王手下討了一點巧,連半分便宜都沒佔到,若是繼續打下去,大悲苦王就算不出其他手段,只用手中十道灰線對付,自己也必敗無疑。
韓良不敢戀戰,收迴天靈刀和幻像,繼續用神魂之力保持着精神防禦,開口說道:“方纔那怪物便是大悲苦王,是這個世界的強者,我們這裏無人是他的對手。”
衆人進入心魔祕境已有差不多二十天的時間,對於大悲苦王這個名字可謂耳熟能詳,聽說那看着毫不起眼小怪物模樣的傢伙居然就是大悲苦王,當下就有人道:“我們集中幾個厲害點的好手,等那傢伙再露面時,一起上去把他殺死,豈非絕妙?”
韓良道:“如果我們有四五個修爲高超,法寶厲害的人一起圍攻,說不定能夠勝他,不過他若是避而不戰呢?這外面不僅有無數的普通怪物,那大悲苦王手下還有不少高手,任何一個來了可能實力都不在我們之下,再加上這裏的精神侵擾,我們的實力要打個折扣,想要拿下他,難度很大。”
羅武則問道:“韓韓良,我看你剛纔先是和那大悲苦王交流了一番,然後主動出手,是不是還發現了什麼問題?”
韓良道:“羅兄看得極準,正是發現了問題。看起來我們現在是被團團圍困,還有怪物不斷進攻,其實大悲苦王遠未使出全力,他的目的只是想暫時困住我們,好像在等待着什麼,依我看來,恐怕更大的兇險還在後面。”
羅武略略沉吟,忽然緊張道:“我們早就發出信號,可是狄師兄和燕師姐還未到達,路上一定出了什麼事情,只怕那大悲苦王困住我們的目的和兩位師兄師姐有關。”
韓良把自己剛纔和大悲苦王的對話想了想,說道:“大悲苦王也說了,準備等我們的救兵前來一網打盡,不過看情形說不定還有更大的玄機,也許他們早就埋伏好在路上伏擊前來相救我們的人。狄、燕二位都是法相高手,若大悲苦王真打的是這個主意,那他在這個世界的實力可就要比我們現在看到的至少強大十倍,這是我們完全無法抵擋的,我們要設法爭取主動纔行。”
此時江凌虛已經恢復了一些精力,聞言停下調息,說道:“不如我們便集中幾個高手,尋找到大悲苦王的蹤跡,一鼓衝殺上去,試探一下,看他做何反應,若他只是閃避,我們便見機殺出一條血路出去,不過這樣一來,韓良可就要辛苦了,不能夠分心,而要時刻保持着對精神侵擾的壓制,否則一個不好就會前功盡棄。”
旁邊還有其他人趁着現在防守壓力不大的間隙紛紛提出自己的意見,一時間大殿之中倒是變得熱鬧起來。
正在討論間,忽地一個冷峻的聲音從大殿外面傳來:“爾等以爲本王存心手下留情,那卻錯了,方纔冒犯本王的那個小輩,兩尊幻像有些名堂,再現出來讓本王看看。”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已從外面向大殿之中電射而來。
“不好,防線被突破了。”
“快,攔住他!”
衆人一陣騷動,當下就有人幾人調轉飛劍向黑影攻去。
“穩住防線,不要亂!”江凌虛大吼一聲,一邊將自己的飛劍放出,一邊迅速調配:“林兆南、何貴成、金環,助我攻他,其餘人各就各位。”
衆人都知道情勢緊急,不敢造次,連忙一心操控法寶,將防護結界穩住,衝破防線的這個黑影一定實力強橫,但到底只有一個,若是防線不穩,被其他怪物突破,成千上萬撲殺下來,那時可就麻煩了。
林兆南把手一指,兩柄飛劍雷音劍和藍月劍呼嘯着向那黑影攔腰截去,何貴成的法寶乃是一面小幡,只一搖動,就有數百朵烈焰蓮花朝黑影當頭罩下,另外一個金環也是一柄飛劍,無聲無息劃起一道銀光,斬向黑影身後。
黑影桀桀一笑,絲毫不停,十條細小的灰光從他身上飛射而出,在周身一蕩,金鐵轟鳴聲中,幾柄飛劍盡數被盪開,同時他頂門一團灰色雲霧升起,將何貴成發出的數百朵蓮花烈焰一卷,便把那些烈焰全部熄滅。
江凌虛等四人指揮法寶再上,黑影身形在大殿中不斷穿梭飛躍,隨手發出灰光和雲霧,輕描淡寫就把所有攻勢封住。
“法寶擋他不住,顯相!”
江凌虛極力將尚未恢復的神魂之力催動,顯出一尊都天神魔身相,發出一圈圈烏光,向黑影罩去,其餘幾人也各把自己的身相幻化出來,何貴成的乃是一頭赤焰蒼鷹,金環則和林兆南一樣,都是紫電雷龍。
韓良在一邊看着,想要幫忙卻是有心無力。
那黑影正是大悲苦王,此時大悲苦王親身衝來,大殿之中精神壓力頓時增強數倍,韓良把兩尊閻王幻像都收了起來,全心用神魂之力驅策靈鬼幻像化解,也只是堪堪抵擋住,根本無法向此前那樣使出法寶上前攻擊。
他見自己這邊四人齊上,即便各把身相顯出,雷電烈焰齊下,也無法將大悲苦王困住,這一座大殿範圍並不很大,江凌虛等人有所顧忌,擔心傷到同伴,難免縛手縛腳,大悲苦王卻是肆無忌憚,手中十道灰光和頂門一尊雲霧身相左衝右突,竟把江凌虛四人逼得狼狽不堪。
纏鬥了一陣,大悲苦王忽地冷聲說道:“本王親自前來,只要再見識一下先前那小輩的兩尊幻像,卻不想和爾等多糾纏了。”
話音一落,他那一尊雲霧一樣迷迷濛濛的身相綻出無數黑光,在空中電射迴旋,撲到一條雷龍身旁,黑光往雷龍一照,頓時一聲慘叫響起,那個叫金環的靈霄山弟子口鼻溢血,面目癡呆,身體搖晃了一下,一頭栽倒在地,一柄銀色飛劍也墜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