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 又聞舊事
瑞殿下聞言歡呼一聲。但也沒忘向坐着的長輩行禮,隨後衝進自己住的西殿,不多久,又邊跑邊喊地回來,不住回頭叫道:“快點,快點...”
只見安順緊隨其後,喫力地搬着一個描金地大樟木箱子。回到皇宮之後,秦六自動躲在了後院,整日裏琢磨自己的武功,很少上前來。用他的話說,他要在暗自監視是否有人圖謀不軌...而程海,人家是高級保鏢,搬箱子這種活,一般都是由其他太監搶着做了。
當初淑妃爲瑞殿下選了四個隨侍太監,兩個宮女,輕輕倒也一個沒換,只是平時很少用到罷了。這些個宮人也都是有眼力的,見輕輕不喜他們總往跟前湊,也都識趣地站的遠遠的。
輕輕看兒子整出這個大一個箱子來,有些愕然,不過隨即又笑了起來。小孩子麼。自己喜歡的東西,都巴不得多多炫耀一番。他好不容易有個姐姐可以親近,當然要把好東西全拿出來。
輕輕指揮着宮人在殿堂的地板上先鋪上一層錦墊,以免兩個孩子感染了地下的涼氣,又在錦墊上鋪上一快軟草蓆,吩咐兩人到上面玩去...
席子才一鋪好,瑞殿下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上去,道:“小姐姐,快來...”說着從他的寶箱中開始往外掏寶貝,一大盒畫冊子,一小盒彩色的玻璃珠子,一把銀製的小彈弓,小算盤,積木,跳棋...壓箱底的,還有不少布偶...當真琳琅滿目,令人目不暇接。
長安瞪大眼睛,羨慕不已。她怯怯地拉拉鄧婕妤的衣袖,可憐巴巴地道:“母妃...”
“玩去吧。”鄧婕妤慈愛地摸摸女兒的頭髮,臉色隱隱有些發紅。她也是做母親的,可從未關注過女兒的玩具...安安體弱,只要身子好些,她便抓住時間,教她讀書習字,音律詩詞...
安安琴倒是彈的不錯,可那是孃親要求的功課,有什麼好玩的?她最珍愛的。還是三年前輕輕送的幾本畫冊...看來,她這個母親,做的有些不稱職呀...
長安早被教養成爲一名小淑女,就算是母妃已經應了,她還是小心翼翼地跪坐在軟席上,指着裝有畫冊的盒子問道:“瑞兒弟弟,我能看這畫冊了麼?”
瑞兒正在擺弄他的九連環,見長安喜歡畫冊,就將手裏的九連環拋在一邊,興奮地道:“小姐姐喜歡畫冊子?看這本,這本說的是葫蘆七兄弟...”
這些畫冊,都是輕輕親手畫出來的,畫的都是前世著名的童話故事,動畫片什麼的,自然都是小孩子的最愛...
坐在椅子上的兩位母親,雖然心思不同,但看到這一大一小兩個孩子玩的開心,處的愉快,相視一眼,各自微笑。
輕輕讓了鄧婕妤一盞茉莉冰片,關切地道:“安安的病。還是沒有起色麼?”
鄧婕妤輕嘆一聲,苦笑着搖搖頭,道:“這些年我爹爹沒少尋過方子,但都經不起太醫院推敲。太醫院研究來研究去,還是覺得安安現在用的這個方子最妥帖,雖不能根治,但也剩下藥效溫和,穩定,不會出岔子...”
輕輕也是跟着憂心。對於長安這位善良的小姑娘,她是真心喜歡的。“開方子的御醫呢?這麼多年的研究,不應該沒有一點進展啊...”
鄧婕妤聞言笑容更苦,道:“那位御醫...那位御醫早些年就不在了。說起來,那位御醫也姓馮呢,可惜早年牽扯到一樁宮廷內鬥...不然安安說不定早已恢復了健康,唉,這都是命啊...”
輕輕此時心中俱震,握着茶盞的雙手也微微顫抖...而侍立在門邊的程海也是眼神一閃,若有所思。
姓馮的御醫!難道...是爹爹?輕輕掩飾地低頭啜了一口香茶,見鄧婕妤只是滿含憂色地看着長安與瑞兒玩耍,並沒有注意自己,這才慢慢冷靜下來...
鄧婕妤說的,不一定就是爹爹...
而爹爹...有多久沒有聽到爹爹的消息了?自從當年她託程海打探了那一丁點可憐的信息後,再沒有找到任何線索。她扳倒淑妃之後,也曾想暗自查探一番當年到底是誰做的手腳,但畢竟十多年過去了,一個御醫留下的痕跡早就被磨的一乾二淨,無從查起。
是皇後?是淑妃?或者,還有可能是皇上?畢竟那男人一心想打壓秦家的實力,不想讓淑妃生養也是正常...但虎毒還不食子呢。他會如此狠心?他一個皇帝,不讓淑妃懷孕的辦法多的是,應該不至於加害自己的孩子吧...輕輕心中打了個顫,暗自搖了搖頭,將這個要命的猜測趕出腦海...
鄧婕妤說的是不是自己爹爹還不知道呢...輕輕裝作隨意問道:“姓馮的御醫?還是我的本家呢,菡姐姐可知道他是爲何死的?”說罷,又裝作後悔的樣子,歉意地笑笑,道:“是我多問了。”
鄧婕妤不在意地擺擺手,低聲道:“事情過去了那麼多年,現在說起來也算不得祕密。宮中的老人們多少都聽到了些風聲。”
彷彿覺得下面兩個小的玩的正開心,她一時半會還告辭不了,兩個大人乾坐着說不上話也是尷尬,鄧婕妤繼續道:“當年我還不是婕妤,只是個美人,陛下剛登基沒多久,後宮之中也就皇後孃娘,淑妃和我三個老人...我知道其實也不多,又份位最低,說不上話,因此也沒敢出院門...只知道,那****整整鬧騰了****...後來才知道,那晚皇後膝下的皇子和公主雙雙中毒。隨後淑妃跟着難產,可憐整個皇宮只有馮太醫一人當班,哪裏能兩頭都照顧妥當?淑妃產下死嬰,於是馮太醫就被擡出來頂罪,最後畏罪自殺了...”
鄧婕妤悠悠地將當年事發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輕輕聽過有些失望。鄧婕妤說的這些,與程海打聽來的差不多少,並沒有太大價值...輕輕有些心不在焉,只跟着感嘆一番,唏噓不已。
既然線索又斷,輕輕感嘆一番。也就暫且放下了。她問道:“既然馮太醫已逝,那安安的方子....”
鄧婕妤嘆道:“多虧神佛保佑!半年之後,安安帶病出生,可太醫院的御醫們卻拿安安的病毫無辦法。好在馮太醫當年醫術不凡,御醫們都還記得他,於是徹查了他留下的醫稿,菩薩保佑,總算找到了一個對症的方子,一直用到現在...”鄧婕妤一邊說着,一邊雙手合十,對着西方拜了幾拜。
原來如此...輕輕隨口附和了鄧婕妤幾句,看着那與瑞兒低聲交談的長安公主越發覺得親切。是爹爹的方子一直護着長安呢...當年爹爹一心學醫,終生的理想就是行醫天下,治病救人,若是他得知自己的方子救了這麼個可愛善良的小姑娘,一定也會欣喜吧。
恩,當年爹爹可是留下了不少手稿,她記得書房中就收藏了好些。說不定其中有根治哮喘的更好的方子呢?輕輕想到這個可能,很是欣喜。
不過,她沒有開口。她並不想讓這鄧婕妤知道自己的出身,知道自己就是當年馮太醫的女兒。
她不信任鄧婕妤。
如果真找到更好的方子,再想個法子不着痕跡地送到鄧婕妤手中,讓長安用上。她喜歡的長安,因此並不願意拿這種治病的方子去與鄧婕妤做人情...
說完了祕辛,鄧婕妤彷彿也有些神思不屬,只有一搭沒一搭地與輕輕說起長安幼時的趣事等等,眼見天色將晚,她叫上正玩得高興的女兒,起身告辭。
輕輕沒有多做挽留。這個時辰了,皇上說不定會來,若是與鄧婕妤碰上,說不得要尷尬一番。倒是長安與瑞兒依依不捨,一再邀請瑞兒去她秋宜宮做客。
瑞兒雖然興奮,但也不敢擅自答應,只用哀求的眼光看着輕輕。輕輕笑着點了點頭,道:“過幾日,母妃帶你去。但是小姐姐身體不好。你可不能太鬧。”可不是麼?長安與瑞兒鬧了這小半天,瑞兒依然精神很足,但長安看着卻明顯有些倦怠了。
瑞殿下高興地直點頭,拿起兩本畫冊,送與長安,但又不放心地道:“小姐姐,這是母妃親自畫的,送給你,但你不許弄壞了!”
長安鄭重地點頭,珍惜地抱在懷中,隨着鄧婕妤回去不提。
鄧婕妤母女走後,輕輕託腮沉思半晌,才走進院子裏,在夕陽下活動活動腰肢,回頭對月兒笑道:“月兒,將小六叫過來。這傢伙,咱們不叫,他都不肯在前面露個臉...”
月兒笑着應了一聲,轉身往後院而去。
輕輕這才道:“海子,這幾日瑞兒由小六看着,你想辦法將長安公主用的藥方弄到手。今天的話,你也都聽見了,爹爹他...事情過去了十多年了,現在連一絲線索也無,也不知道爹爹可有怪罪女兒無用?不過,爹爹仁醫天下,若是能徹底醫好了長安,爹爹想必也會高興。”
輕輕嘆了口氣,道:“你取方子的時候,小心點別被鄧婕妤察覺了。爹爹生前留下不少手稿,大都被我娘收在書房之後的暗格裏,就在書架第三層的第三格之後,你抽空出宮替我取來。以你現在的武功,出宮應該沒問題吧?”
程海點頭。他其實不用武功,也能順利出入宮廷,他身上有皇上御賜的腰牌...
“姐...鄧婕妤她...”程海看着輕輕,欲言又止。
輕輕笑了笑,道:“你多心了。我知道鄧婕妤並不是什麼值得交好之人。我這麼做,並不是想交好鄧婕妤,我只是想讓一個善良的小姑娘能健康快樂。你能明白麼?”
程海猶豫一下,再次點頭。
他隱隱覺得鄧婕妤在馮御醫的案子中,扮演的角色並不止她說的那麼簡單,但一時也想不出所以然來,本想提醒輕輕,又怕只是自己多心,想了又想,只好暫時按在心裏,反正接下來要去秋宜宮察訪的,說不定能找出些線索...
秦六來後,輕輕說笑間,將瑞殿下的安全交給了他,恰逢內務的太監將輕輕要的高腳椅和蹴鞠送了過來,輕輕將鞠球一拋,讓秦六陪着兒子玩耍。
出乎意料的是,一連三天,皇上並未再來星月閣。
這讓輕輕有些悵然。
那男人,這就不來了麼?
不過,悵然也只是一剎那,輕輕很快恢復過來,調整了心態。暗暗告誡自己道:“那男人是皇帝,他不是你一個人的男人,他有三宮六院,美人無數...他願意來,是他興之所至,皇恩浩蕩;他不來,纔是天經地義,理所應當...
燈下,輕輕靜靜地看着手中的藥方。
她的醫術只是半吊子,又多年不曾接觸醫書,手裏的這個藥方,她看不懂。
看不懂不要緊,這是爹爹開的藥方,想必在他的手稿中有詳細的解說,只要程海取回藏在家裏的手稿,她必定能找出出處,看出個所以然來。
但願孃親與大哥去大理的時候,沒有將爹爹的遺稿帶走...不然,她就要再等二個月,等到金秋九月,當年第一批“出國講學”的文人官員歸來,再像大哥討要。
輕輕又將藥方反覆看了幾遍,直到用藥用量都記得清清楚楚了,纔將紙條湊近燭火點燃,瞬間燒成灰燼。
她關心長安的健康,這是好意。但有時候,好意也會被理解成歹意,她並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這一番心意。
輕輕熄了面前桌上點的兩根紅燭,靜靜上了牀,放下了紗帳。
明日變是七月初七乞巧節,皇後的一番好意——一場盛大的歡迎她回宮的晚宴,還在等着她,天知道到時又會出現什麼幺蛾子,休息不好,到時體力不支,連累腦筋遲鈍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