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熱的夏天, 少不了知了的聒噪,一聲聲的叫得人心裏發悶,院子裏梔子花的味道也被太陽曬得發膩, 給人一種睏倦感。在城郊的一個獨戶小院中, 一個肉乎乎的小女孩穿着一件碎花連衣裙, 頭上幫着兩根小辮子。院中曬着新打的稻穀, 她拿着一根小竹竿正幫着一箇中年女人趕着來喫稻穀的小鳥。
“小乖。”
小姑娘聽到這聲音急忙回頭看, 一個穿着短袖襯衫和休閒褲的女人從院門口走近來, 小女孩雙眼一亮, 放下竹竿向女人跑去。
王豔豔一把抱起跑過來的女兒,問她:“小乖在大嬸家乖不乖啊?”
小姑娘沒來得及回答, 那中年女人說道:“雅芙乖得很,不吵也不鬧的, 這不,剛剛還幫我曬穀子呢。”
王豔豔點了點女兒的鼻尖,“嗯,很不錯, 媽媽一會兒給你獎勵。”
王豔豔出門辦事,臨時將女兒交給隔壁鄰居照管, 這會兒便謝過了大嬸抱着小女兒回家去了。
到了家, 小雅芙才發現那個小男生坐在家裏的椅子上,他還穿着那一身舊舊髒髒的衣服褲子, 屁股只挨着椅子的一部分, 坐姿規規矩矩的。一見他們進來他急忙起身,身體有如此反應,可是那一雙目光卻很平靜,平靜到給人一種死寂感。
小雅芙疑惑道:“他怎麼在這裏?媽媽不是把他送到警-察叔叔那裏幫他找媽媽了嗎?”
王豔豔將女兒放下來, 又衝小男孩招招手,小男孩走過來,王豔豔拉着小男孩的手臂衝小雅芙道:“警-察叔叔沒能幫他找到媽媽,所以媽媽打算以後充當他的媽媽,他以後就是你的哥哥了,小乖覺得好不好?”
小雅芙在小男孩身上看了看又在媽媽身上看了看,她突然哇的一聲哭出來,一把抱着媽媽的身體說道:“不要,你是我一個人的媽媽,我不要你做別人的媽媽,我們幫他找到媽媽好不好?他有自己的媽媽,他應該和自己的媽媽在一起。”
王豔豔蹲下身,揉了揉女兒的頭說道:“可是連警-察叔叔都沒能幫他找到媽媽,如果沒有媽媽來帶走他,他就要被送到孤兒院,他這麼大纔去孤兒院,很難有朋友,而且孤兒院生活也不好,他在孤兒院裏會很可憐的。”
小姑娘並不知道孤兒院是什麼地方,可媽媽說他在裏面會很可憐,那應該不是個太好的地方。
她慢慢收住了哭聲,可是手還抱在媽媽身上。王豔豔見女兒平復下來了,她便問小男孩道:“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嗎?”
小男孩搖搖頭。
王豔豔也有些無奈,這個問題她都問了幾次了,每次她問小男孩名字他都是搖頭,王豔豔便又換了一種問法,“你媽媽平時叫你什麼?”
小男孩想了想說道:“有時候叫我臭蟲,有時候叫我野種,有時候叫我寶寶。”
王豔豔聽得皺眉,哪有自己媽叫自己孩子臭蟲野種什麼的。
“也就是說你媽媽還沒有給你起名字?”
他沉默不語。王豔豔又道:“你都這麼大了,不應該啊。”不過她隨即就笑笑衝他道:“我以後就是你媽媽了,我給你起個名字好不好?”
眼前這一切讓小男孩感到陌生,可是他知道這是那個小女孩的媽媽,那個會請他喫東西的小女孩兒的媽媽,因爲這個緣故他對這個女人也多了幾分好感,她應該不是壞人,他並沒有太排斥她。
所以他衝她點點頭。
王豔豔看了一眼窗外,院子裏種着一排向日葵,此刻太陽已經下山了,向日葵低垂着頭,仿若害羞了一般。她道:“以後你就叫向陽好了,就像向日葵一樣向陽而生,你覺得好不好?”
他又點了點頭。
她又問:“你上幾年級了?”
他搖頭。
“搖頭是什麼意思?”
“什麼是上幾年級?”
“……”
連上幾年級都不知道,也就是還沒去過學校?王豔豔看着他的個頭,看上去像有七八歲了,七八歲的孩子,沒有上過學,連名字都沒有。
她想着他是被他媽媽丟在街上的,一個將自己親生孩子都丟在街上的人,又有多關愛孩子呢?王豔豔不禁心疼起他來。
王豔豔道:“我明天帶你去辦收養手續,到時候你就可以上學了。”她將新買的衣服拿出來衝他道:“現在先去洗個澡,你身上太髒了。”
王豔豔先將女兒抱到沙發上坐下,她衝小雅芙道:“媽媽先去幫哥哥洗澡,等會兒再帶你洗香香。”
小女孩點點頭,她看了小男孩一眼,他連自己名字都不知道,還沒上過學,她都已經上大班啦,她覺得他好可憐,那就暫時將媽媽借給他好了。
“我先幫你把衣服脫了。”王豔豔作勢要幫小男孩脫衣服,不過他似乎有點抗拒,王豔豔又問他:“怎麼了?洗澡是要脫衣服的啊。”
大概是她的眼神太過溫柔了,他終於放鬆下來,王豔豔便幫他將衣服脫下,然而看到他身上的傷痕她卻呆住了。
“這些是怎麼弄到的啊?”
“媽媽的男朋友打的。”
“……”
他身上有明顯的被抽打過的痕跡,雖然如今都已經癒合了,但是能留下痕跡,看得出當初下手的人有多狠,這麼小的孩子,怎麼下得去手啊?
王豔豔沒有再多問了,她帶他去了浴室教他怎麼洗澡,考慮到他這個歲數已經有了明顯的性別之分,王豔豔怕他覺得羞恥,交待完就出門去了。
她坐在沙發上將小女兒抱起來,她的小女兒長得白白嫩嫩的,身上又軟又香,她將她的小臉蛋又親又揉,逗的小女孩咯咯笑。
小男孩洗完澡出來就看到這一幕,他的世界是黑暗潮溼陰冷的,他所見到的都是冷漠的眼神,暴戾的表情。他從來沒有見過過這種和諧又溫馨的畫面,說不清楚心裏面那種感覺是怎麼回事,可是他覺得這樣的畫面讓人覺得心情很愉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頭膨脹開,暖暖的流到身體裏,他的身體也跟着發燙。
王豔豔陪着女兒玩了一會兒一轉頭纔看到小男孩站在衛生間門口,她道:“洗完啦?”
她走過來看了一眼,他睡衣都穿得很好,動手能力還是可以的。她看了一眼他的頭髮,“頭髮沒有洗嗎?”他拉着他的小手,“走吧,我幫你洗。”
王豔豔抱着他坐在懷中,讓他埋着頭她幫他洗頭髮,他有點不適應,他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抱過,也從來沒有人這樣幫他洗過頭髮,他的頭髮都是範明娜親自剪,她也不會幫他洗頭髮,剪完之後就不管他了,有時候碎髮戳到眼睛裏,很難受。
洗完頭,她又幫他擦乾,然後帶着他去了新的房間,他躺在牀上,他平時都是睡地上,第一次睡到這麼軟的牀,他身上香香的,被子裏也是香香的,這種香味似乎還帶着一股暖,會讓人開心的暖。
他就這樣在陌生的家裏度過了一晚,八歲的小男孩還沒有那個心思去想未來,他只是知道這個地方他不排斥,這裏甚至有一種讓他貪戀的,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當然最重要的是,這裏有那個軟乎乎的小女孩。
第二天王豔豔將女兒交給隔壁大嬸,帶着黎向陽去辦收養手續。她現在是教師編制,體制內也有很多認識的人,收養手續辦得也很順利,辦完之後又在當地小學給他辦了入學,正好他所在的小學就在黎雅芙的幼兒園附近。
他沒上過學,王豔豔就給他報的一年級,她也不求他有多大的出息,能讀一點書,識一點字,將來長大後,能念着她給他的幫助照拂一下小雅芙就行。
王豔豔有一輛鳳凰自行車,每天就用這輛車接送女兒去學校,不過現在家裏多了一個孩子,女兒坐在後面,兒子就坐在前面的橫槓上,倒也還算方便。
將兒子女兒送到門口,王豔豔貼了貼女兒的臉,這是她跟女兒的告別儀式,一轉頭看到小男孩,王豔豔也抱着他的頭在他的臉上貼了一下。
小男孩明顯愣住了,沒有人這樣跟他親近過,這種感覺很陌生,臉頰上還帶着那種種陌生的溫熱感,這種溫熱感四處亂竄,很快他的耳朵也紅了。
王豔豔衝黎雅芙道:“小乖也貼貼哥哥的臉?”
小女孩向小男孩看了一眼,明顯有些抗拒,她低着頭小聲道:“我不要。”
王豔豔也沒有強求,將他們各自送到學校中,交待他們放學了等她來接。
小學放學得比較早,黎雅芙所在的幼兒園就在小學隔壁,是小學的附屬幼兒園。黎向陽放學之後去了幼兒園門口,他一眼就看到那個小姑娘,她正在和人玩蹺蹺板。
她旁邊的小女生對着他指了指,她順着看過來,那雙大眼睛在他身上看了片刻不知道在思索些什麼,過了一會兒她像是決定了什麼一般,她走到他跟前在包包裏面掏了掏,然後握着小拳頭遞到他跟前。
他沒反應過來,她有點着急了,衝他道:“伸手。”
她對他命令着,可是奶聲奶氣的,一點氣勢都沒有。
他乖乖伸出手,她便打開握緊的小拳頭,那肉乎乎的小手拿開之後,他看到掌心中多了一顆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