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胡無翳託晁梁暫管了住持事務,遊遍了天下的名山。到了四川眉州峨嵋山上,只見那峨嵋山周遭有數百裏寬闊,庵觀寺院,不下千數個所在,總上來也有萬把個僧人。其中好歹高低,賢愚不等,也說不盡這些和尚的千態萬狀,沒有一個有道行的高僧,可以入在胡無翳眼內的。末後尋到一個高崖優僻之處,一個性空長老,一部落腮鬍須,貌如童子,每日坐關不出。胡無翳知道他是個高僧,就在他那庵中住了錫,沐浴更衣,竭誠到他關前求見。性空喜道:師兄來路甚遠,道途不易。就如舊相識一般,每日隔着禪關,與胡無翳講討佛法,開陳因果,指點輪迴,接引得胡無翳見性明心,靈臺透徹,盡知過去未來之事。知道自己前生合梁片雲都是地藏王菩薩面前的兩個司香童子,因人間有還戲願的,這兩個童子貪看地戲,誤了司香,所以罰在閻浮世界做了戲子,一個扮生,一個扮旦,幸得遭了株連之禍,入了空門,喜有善根不泯,津持佛戒,看看還成正果。又知性空長老原是佛子轉生下世,來度脫善男信女,總都不是凡人。胡無翳在峨嵋山上與性空住了三個月期程,辭別回寺。性空知道他塵棼未了,又與晁梁有約,便不相留。
狄希陳遊玩香巖之日,胡無翳回不多時,偶然相遇,胡無翳相視而笑,且說:“久別多時了。”讓進方丈款坐,恰好晁梁也在那裏。三人共坐,敘說來由。胡無翳望着晁梁說道:“晁居士,你定性想來,冰是甚麼?水是甚麼?”晁梁定了一會,把狄希陳看了兩眼,對胡無翳說道:“弟已曉得水是未成的冰,冰是已成的水,本是一源,異了支派。”隨着香積廚備了素供,留狄希陳喫齋。
胡無翳道:“檀越一月之內,主有殺身傷命之災,卻要萬分迴避。”狄希陳道:“師傅未卜先知,決也不是凡人,不知可以逃躲麼?”胡無翳道:“你的冤家相守了你半生,你的該死也不止於一次;但是這一次要在你致命處害你,只怕逃不出命來。”狄希陳再三央說:“我身邊實有一個冤家,委實的時刻算計謀害。師傅既能前知,必能搭救。”胡無翳掐算了一會,說道:“喜得還有救星。小僧與檀越前世有緣,有難之日,小僧自去相救,不肯誤了檀越的性命。”狄希陳、胡無翳、晁梁三人作別而散。胡無翳對晁梁說道:“不意隔了一世,別了多年,又在此舊遊之地相遇。”
晁梁迴光返照,真真灼灼,知這狄希陳前世是他的長兄晁源託生至此。又問胡無翳說:“他目下有殺身傷命之災,卻是那世的冤仇,這般利害?”胡無翳道:“這是他前世在你家的時候,圍場上射死了個仙狐,又將他的皮張剝去,所以這仙狐誓必報仇。前世堅人的妻子,雖是被那本夫殺害,卻也得了那仙狐的幫助,方能下手。轉世今生,如今那仙狐也託生了女人,爲了他的正室,方得便於報復。此翻必然得我搭救方可逃生,不然就也難逃性命。”胡無翳將他平生所做之事,及晁夫人留銀在寺,常平糴糶的原由,告訴了晁梁一遍。
晁梁問道:“據他如此爲人,這般行事,必定該墮落輪迴,怎生還得人身,且又託生男子?據他方纔自道,又做了朝廷的命官,這個報應卻是怎生的因果?”胡無翳定了一會,說道:“他三世前是個極賢極善的女子,所以叫他轉世爲男,福祿俱全,且享高壽。不料他迷了前生的真性,得了男身,不聽父母教訓,不受師友好言,殺生害命,利己損人,棄妻寵妾,堅瀅詐僞,奉勢趨時,欺貧抱富,誣良謗善,搬挑是非,忘恩負義,無所不爲。所以減了他福祿,折了他的壽算。若依了起初的註定,享用豈止如此?幸得今生受了冤家的制縛,不甚鑿喪了良心,轉世還有人身可做,不然也就幾乎往畜生一道去了。”
丟下此處,再說那邊。素姐跟了寄姐進京,還到那洪井衚衕房內。素姐笑道:“你們做的好嚴實的圈套!這不是我那年來的所在麼?怎麼不見調羹去向呢?”童奶奶也只是支吾過去便了。素姐那乖脣蜜舌,又拿着那沒疼爇的東西,交結得童奶奶這夥子人,不惟不把他可惡,且都說起他的好處,皆說他爲人也不甚十分歪憋,只是人趕的他極了,致的他惡發了,看來也不是個難說話的。依隨着他,上廟就去上廟,遊山就去遊山,耍金魚池,看韋公寺,風魔了個足心足意。住了二十五日,方纔同了寄姐回到通州。(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