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姐果然自己出到外頭。周相公見他出去,站起來不曾動身。狄希陳只道他出去拿他,將身只往周相公身旁藏掩,要周相公與他遮護。素姐望着周相公道:“周相公,你前日也不該失口罵我,我也不該潑你那一下子。這些時悔的我象甚麼是的,我這裏替周相公賠禮。周相公,你真是個好人,我有眼不識泰山。俺那強人待下這們毒手,周相公,你要是個見小記恨人的,你八秋兒攛掇他幹了這事,你還肯再三再四的勸他麼?”又望着狄希陳道:“小陳哥,賊強人!賊砍半邊頭的!誰家兩口子沒個言差語錯呀?夫妻們有隔宿之仇麼?你就下的這們狠遞呈子休我?別說着我也沒犯那‘七出’之條,休要動我;你就枉口撥舌,棄舊憐新的休了我去,你想想那使燒酒灌醉了我的那情腸,你沒得不疼我的?賊強人!賊促壽!你就快快的別興這個念頭!我從今已後,我也不打你,我疼你。我雖是少鼻子沒眼,醜了臉,沒的我身上也醜了麼?才四十的人,我也還會替你生孩子。等我要再打你,再不疼你,周相公是個明府,你可再遞呈子也不遲。”
狄希陳唬得失了色,回不出話來。周相公說道:“這事不與狄友蘇相幹。這是堂上太尊見狄友蘇兩次告假,每次就是四五十日,所以刑廳說起,知初被你打了六七百的棒椎,今又被你使猛火燒他的背脊。因此太尊曉得,所以說從古至今兇惡的婦人也多,從沒有似你這般惡過狼虎的;所以差了人逼住狄友蘇,叫他補呈,要拿出你去,加你的極刑,也要叫你生受,當官離斷,解你回去,囑付解子斷送你的性命。我勸狄友蘇,說你這般作業,天沒有不報你的理,留着叫天誅你,狄友蘇不必自做惡人。所以我勸他不要遞呈。只是那堂上的差人逼住了,不肯歇手,無可奈何。你既自己曉得罪過,許要痛改前非。若果真如此,‘人有善念,天必從之’,不特免了人間的官法,且可免了天理的雷誅。殺牛殺豬的屠子,回心轉意,向善修行,放下屠刀,就到西方路上。你只不要心口不一,轉背就要變卦。”素姐道:“我從來說一句是一句,再不變卦!我要變了卦,那豬,那狗,都不喫屎的東西,不是人生父母所養!我賭下這們咒誓,周相公,你還不信麼?”周相公道:“正是如此。你請進去,這事都在我身上,待我與你消繳。”素姐望了周相公,拜了兩拜,又望了狄希陳道:“小陳哥,一向我的不是,我也同着周相公拜你兩拜。”這二十多年,狄希陳從不曾經着的禮貌,連忙回禮。你可安詳些兒,着忙的人,不覺作下揖去,往前一搶,把個鼻子跌了一塊油皮。素姐往後去了。
太守上了晚堂,狄希陳只得同了書辦,上堂回話。太守見了,問道:“想是因你寫呈,又被他打壞鼻子。”狄希陳道:“這是經歷自己一時之誤,與他無干。”太守道:“呈子完了,可遞上來。”狄希陳道:“薛氏嫁經歷的時候,父母俱全;如今他的父母俱亡,這是有所往無所歸;且自幼都是先人說的親,由先人婚嫁,兩處先人俱已不在,又不忍背了先人之意;且是機事不密,被人泄漏了消息,他卻再三的悔罪,賭了誓願,要盡改前非,自許不悛改,任憑休棄,於是衙中衆人再四的勸經歷在老大人上乞恩,且姑止其事。”太守道:“他既自己悔過認罪,你又追念先人,這都是好事。”分付了書辦,不必追呈,發放了狄希陳回去。周相公尚在衙中,學說了與太守回答的說話。狄希陳雖是鄉間老實之人,他也會得添話說謊,又學太守說:“‘只怕他是怕一時的刑法,故意哄你,免過一時,仍要舊性不改。我差人時時在你衙前打聽,如他再敢作惡,我也不必用呈,竟差人捉他出來,也不休棄,也不遞解,只用布袋裝盛,撩他在大江裏去。’太尊又問:‘他家還有甚人在此?’我說:‘還有個小廝小濃袋。’太尊道:‘你可做下兩條布袋,如有再犯,連那小濃袋也撩在江中,剪草除了他的根蒂!’”
周相公曉得狄希陳後邊這些說話是他造出來唬虎人的,也遂附會說道:“這太尊慣好把人撩在江中。這幾日之內,據我知道,撩在江裏的,足有十四五個人了!”濃袋逼在門外偷聽,唬的只伸舌頭。小濃袋聽了這話,不知學與素姐不曾,素姐也不知果否改過,只聽下回再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