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希陳穿了吉服,在外邊與周相公說話。若是在外面等糧廳開了門,送過禮見了出來,外邊脫了衣服,豈不也脫了這場大災?卻神差鬼使,恐留周相公,清辰早飯不甚齊整,特地自己進來,到寄姐房內,再四的囑付。素姐見他進到寄姐房內,慌忙取了個熨鬥,把爐子裏的炭火,都-在裏面,站在房門口布簾裏面,等得狄希陳出寄姐房來,從後邊一把揪住衣領,右手把熨鬥的炭火,盡數從衣領中傾在衣服之內。燒得個狄希陳就似落在滾湯地獄裏的一樣,聲震四鄰,趕攏了許多人。偏生那條角帶三揪拔不開,圓領的那個結又着忙不能解脫,亂哄哄剝脫了衣裳,把個狄希陳脊樑,不專那零碎小瘡,足足夠蒲扇一塊燒得胡焦稀爛。轟動了周景楊,也避不得內外,急跑進來,叫:“快拿鹽來!”使水泡了濃濃的鹽滷,用雞翎醮了,掃在燒的瘡上。
狄希陳覺得通身滲涼,略可禁受。周景楊問是素姐將火故意燒害丈夫,高聲罵道:“世間那有此等惡婦!天雷不誅,官法不到,留這樣惡畜在世!狄友蘇,你也過於無用!如此畜類,就如狼虎蛇蠍一樣,見了就殺,先下手爲強!受他的毒害,還要留在世上?”素姐在房罵道:“賊扯淡的蠻囚!你掙人家二兩倒包錢使罷了,那用着你替人家管老婆!他不殺我,你替他殺了我罷!”周相公道:“我就殺你,除了這世間兩頭蛇的大害,也是陰騭!我這不爲扯淡!古人中這樣事也盡多!蘇東坡打陳-的老婆,陳芳洲打高相公的老婆,都是我們這俠氣男子乾的事,殺你何妨!我想狄友蘇也奇得緊,何所取義,把個名字起做狄希陳!卻希的是那個陳?這明白要希陳季常陳-了!陳季常有甚麼好處,卻要希他?這分明是要希他怕老婆!且是取個號,又叫是甚麼友蘇,是要與蘇東坡做友麼?我就是蘇東坡,慣打柳氏不良惡婦!你敢出到我跟前麼!”
周景楊只管自己長三丈闊八尺的發作,不堤防被素姐滿滿的一盆連尿帶屎黃呼呼劈頭帶臉,澆了個“不亦樂乎”,還說道:“我這敢到了你跟前,你敢怎麼的我!”衆人見潑了周相公一臉尿屎,大家亂作一團。周相公待要使手抹了臉上,又怕污了自己的手,待要不使手去抹他,那尿屎只要順了頭從上而下,流到口內。
狄希陳躺在一根偏凳上面,一邊唉哼害痛,一邊看了周景楊止不住嗤嗤的笑。寄姐喝道:“韶道呀!人爲你報不平,惹得這們等的,還有甚麼喜處,用着這們笑?”叫張樸茂、伊留雷請周相公到外伺候洗括,叫媳婦子們流水燒湯,叫小選子伺候端水,房裏生上火。周相公沐了頭面,浴了身體,拿出狄希陳內外衣裳,上下巾履,更換齊整,對了張樸茂衆人說道:“好利害得緊!我那裏也算是婦人爲政的所在,沒有這等毒惡婆娘!我想婦人至惡的也不過如高夫人、柳氏罷了,所以我一時間動了不平之氣。誰知撩這等的虎尾!”周相公倒不甚着惱,只是讚歎而已。狄希陳被人燒得要死不活,還管甚麼周旋人事。周相公叫人取出禮去,央了照磨,稟知糧廳,說他偶然被了火毒,不能穿衣,代他給假送禮。糧廳點收了後邊四樣銀器,又央照磨與他在堂上兩廳跟前給假。狄希陳在衙養病,郭總兵與周相公都也時常進來看望。
撫院牌行成都府,說:“省城缺毀甚多,叫作急修整堅固,聽候本院不時親到城上稽察。”堂上太守酌量了城工的多寡,分派了本府首領合成都縣佐貳典史,成都衛經歷知事,各照派定信地,分工管修。府三廳合成都知縣各總理一面,俱各遞了依準,剋日興工。惟有狄希陳把個脊樑弄得稀爛,被也不敢粘着,那裏穿得衣裳?剩了這工,沒人料理。太守心裏甚不喜歡,問是感得甚病,回說是被炭火所傷,不能穿得衣服。只得改委了稅課大使代理。
一日,太守合三廳都在城上看工。都是府首領,縣佐貳,就是衛首領,也還風力有權,也還有皁隸可使,修得那城上頗是堅固,工完又早。那稅課大使東不管軍,西不管民,匠人伕役在他手下的,都沒有甚麼怕懼。別人每日修得一丈,他一日盡力只好六尺;別人磚灰顏料只使得八分,偏他十分也不足用。若人手方便,或分人管理,或跟隨催督,再有頑梗的夫匠,不要論那該管不該管,且拿出那委官的氣勢,扳將倒,挺他幾板,他也還知些畏懼。先是人手最不方便,幾個手下的巡攔,難道且不去四下裏巡綽商貨,且跟到城上來閒晃不成?太守見他的工完得甚遲,又修得不好,着實把那大使呵斥了一頓,要打他跟的下人,大使磕了一頓響頭才罷。遷怒到狄經歷時常害病,不理官事,甚有計較之情。又說:“因甚自不謹慎小心,以致被了湯火?聞說他的懼內,出於尋常之外。前日署縣時,將近一月,睡在衙裏,不出來理事,聞得是他媳婦子打的。不知怎樣的打,打得這樣重,一月不起!聞說從家鄉來了一個,更是利害。”(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