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狄希陳從平地乍上了青天,寄姐想一想也就是七品京官的娘子,童奶奶也就是中書的丈母,大家心裏都是着了喜的人;且是調羹在廚房裏管待駱校尉,忙亂了半日,沒得來同喫三鍾酒;於是重整杯盤,再辦家宴,喫一個閤家歡樂。小鐘不已,換了大鐘。這們些年,也從來常常喫酒,沒有這一遭喜歡快樂的狠。正是酒落歡腸,大家沉醉。直喫到三更將盡,方纔打散。酒色兩個字,看來是拆不開的,一定狄希陳合寄姐睡在牀上,乘着酒興,斷是又賀了賀喜。酒醉乏了的人,放倒頭一覺睡去,那裏還管得進朝謝恩,兩個且往栩栩園捉蝴蝶耍子去了。若是童奶奶合調羹睡得輕醒,也好叫他們一聲,都又是醉了酒,落了夜的人,都跟了往栩栩園頑耍。呂祥、小選子,裏邊主人家喫酒不睡,這下人豈有先睡的理?脫不了也是等到三四更天。主人家閤家喫酒,這下人是肯幹吊着下巴等的?小選子也會走到後面,成大瓶的酒,成碗的下飯,偷將出來,任意攮顙。及至收拾睡倒,也便做了陳摶的兄弟“陳扁”。
交了五更,四個長班齊來敲門。那狄希陳的兩片門扉,比那細柳營的壁門結實的多着哩,打到五更三點,敲腫了四個人的八隻手不算,還敲碎了磚頭瓦片一堆。小選子從睡夢裏棱棱掙掙的起來,柔着眼替長班開了門。長班嚷道:“怎麼來,就睡的這們死?不好!天待中明瞭,快請爺進朝!”一邊備馬,一邊點燈籠,從新又打中門。及至叫醒了人,開了門,梳洗完畢,東方已大明瞭。長班只是跺腳,口裏只說:“怎麼處!這可了不得!”及至攙擁狄希陳上了馬,打着飛跑,走到長安街上,那大衆已是散朝出來。
狄希陳道:“這誤了進朝,明日補朝也不妨麼?”長班道:“好爺呀,說的是甚麼話!快尋人寫本,上本認罪!要是爺的陰騭好,得罰半年幾個月的俸兒,這就夠了。這不消去了,請爺回去罷!”即忙到中書科裏,叫了寫本的來,只推五更進朝起早,馬眼叉,跌傷了退,誤了謝恩,認罪求寬。書辦照依寫完了本,次早由會極門上去。
原來鴻臚寺當日已同科道面糾過了。將狄希陳的本上批了嚴旨,姑着降一級,調外任用。奉了旨意,一家方纔垂頭喪氣,都悔晚上喫酒,原是樂極生悲。相棟宇、相主事雖也着惱,還也不說甚麼。倒是駱校尉來到,怨妹子,惱外甥,自己打臉咒罵,說道:“我可有酒癖,可是有饞癖!一個人五更裏待進朝起早,我可敦着屁股■童血條子不動,這羞惱不殺人麼!我這多嘴扶養的,沒要緊下老實的攛掇他援例,叫人丟這們幾千銀子,這可怎麼處!”
狄希陳象折了脖搶骨似的,搭拉着頭不言語。童奶奶道:“乾哥甚麼事,哥這們着極!哥叫援納京官,這沒的不是好,難道是害人來不成!哥沒等起更,老早的去了,這有哥甚麼不是!哥去了,家裏從新又喫,可就喫的沒正經了。待中交四更才睡覺,睡倒可就起不來了。”駱校尉道:“他姑夫兩口兒罷了,年少不知好歹。姑娘,你是個極有正經有主意的人,可怎麼也這麼等的?”童奶奶道:“你可說甚麼!禁的‘神差鬼使造化低’麼?”
狄希陳道:“這事我不依。難道騙了我這們些銀子,一日官不叫我做的理!說不的倒出銀子給我!”駱校尉鼻子裏嗤了一聲,說道:“你倒好性兒!朝廷做着你的老子,他也不依你這話!”童奶奶問道:“這降一級調外任,不知還降個甚麼官兒?”駱校尉道:“從七降正八,縣丞府經歷,按察司照磨。”狄希陳道:“要得降個縣丞,倒也還好。我見那昝俺縣裏一個臧主簿來給我持扁,那意思兒也威武。這縣丞不比主簿還大麼?”
駱校尉道:“我說你沒本事做府經歷,你又有本事做縣丞哩!這縣丞受的氣比府經歷還不同哩:這磕頭叫人老爺,是不消說的;遇着個長厚的堂官,還許你喘口氣兒,要遇着個歪憋刻薄的東西,把往衙裏去的角門封鎖的嚴嚴實實的,三指大的帖兒,到不得你跟前,你買根菜,都要從他跟前驗過,閒的你口臭牙黃,一個低錢不見。端午,中秋,重陽,冬至,年節,元宵,孩兒生日,娘滿月,按着數兒收你的禮。你要送的禮不齊整,好麼,只給你個苦差,解胖襖,解京邊,解顏料,叫你冒險賠錢。再要不好,再壞你的考語,輕則戒飭,升王官,再好還是趕逐離任。再要沒天理,拿問追髒。你好歹降個按察照磨做去,三司首領,體面也就好了:先不磕頭叫老爺,這是頭一件好處;閤府官可以平處,委署州縣印兒;堂官大了,他也就不大瑣碎人;爲自家衙門體面,也不肯叫首領官喫了虧的;十分苦差,到不了身上;穿了豸補,繫着印綬,束着白魚骨帶,且假妝御史唬人。”狄希陳道:“這意思兒好呀!一似我幹得的。但不知如何就可以得的?”駱校尉道:“這有何難?放着相大爺一個名進士,磕頭碰腦,滿路都是同年,這有甚麼難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