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粗茶淡飯。”
方衛國將壓軸菜酸菜魚端上桌,同時也是宣佈這頓延遲許久的中餐可以正式開始。
都兩點半了。
“要是不合口味,別介意啊。”
方晴也沒閒着,分發好一次性的碗筷,晴格格骨子裏,其實是非常溫柔的。
“能合他的口味,就合我的口味。”
這個“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李姝蕊反客爲主,“叔叔阿姨辛苦了,快坐吧。”
“我們喫過了。”
潘慧解釋,哪怕經過了幾十分鐘的調整,還是沒法完全放開,照方衛國的想法,那就是“窩裏橫”。
“對,你們喫。
“都忘了。”
李姝蕊不好意思的笑,而後看着滿桌的魚啊肉,“這麼多菜,我和方晴姐兩個人哪裏喫得完。’
“沒事,現在喫不完,晚上總也要喫的。”
方衛國本能接話,骨子裏還是好客的嘛。
方晴掰開筷子,“晚上她要走了。”
李姝蕊偏頭瞧去,“啊?”
別看只是一個語氣詞。
其實相當的精髓。
幫忙做決定的方晴自然是不會見外,可方家夫婦倆做不到裝聾作啞啊。
“這麼快就回去嗎?既然來了,爲什麼不待幾天。”
抹不開臉的潘慧開口了。
什麼叫樸實。
這就是樸實。
方衛國沒辦法,只能附和,“對啊,來都來了,也不急這一兩天吧。”
“我其實也是打算待兩天的。”
李姝蕊從方晴臉上收回目光。
“嗯,這就對了。”
潘慧“笑”道,而後問:“喝什麼?花生奶還是飲料?”
“有可樂嗎。”
破案了。
難怪道姑愛上了肥宅快樂水。
“......可樂沒有,只有橙汁。老方,你去買。
潘慧吩咐丈夫。
“不用了,橙汁也行,剛好方晴姐也能喝。”
?
"
?
夫婦倆自然是聽到了這句話,並且聽得十分清楚。
只不過。
每個字她們都聽得懂,怎麼組合在一起,她們就有點不太明白了呢!
什麼叫“也能喝”?
可樂,難道就不能喝?
“嚐嚐菜吧。”
方晴開口,率先伸筷子。
李姝蕊反應過來,給了她一個歉意的眼神,老老實實閉上嘴巴,拆開筷子。
疑惑歸疑惑,心緒駁雜的兩口子這個時候也不會花精力去多想,即使喫過了,還是得陪客,拉開椅子,相繼坐下。
“你和小江,是校友?”
方衛國輕咳一聲,總不能幹坐着,好歹得聊點什麼吧。
“對啊,我比他低一屆。”
“那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不止是找話題,方衛國其實也確實有點好奇。
誰說人年紀大了就不能有八卦心了。
“不需要認識啊。”
李姝蕊笑容優雅,“他在我們學校,可出名了。”
“噢?是嗎?”
方衛國一副興趣濃厚的樣子,“他上大學的時候還是名人?”
“他沒有和叔叔阿姨說過吧?”
“那沒。”
方衛國搖頭,“他啊,低調得很,從來都不張揚。”
善良,是刻在骨子裏的。
此情此景,方衛國都沒有去說那臭小子壞話,相反爲對方撐足了面子。
“嗯,他在東大,老出名了。”
方衛國呵呵一笑,這次應該是出自真情實感,他籌措着,“照你們年輕人的說法,叫風雲人物?”
李姝蕊突然間眉開眼笑,讓老兩口更進一步感受到這姑孃的“標誌”。
“對,沒錯,就是風雲人物。”
“那他是爲什麼這麼出名呢?是不是品學兼優?”
“你能不能讓人家喫一口菜。”潘慧提醒。
方衛國不好意思,尷尬道:“你先喫。”
李姝蕊夾了塊火腿,“他是學習挺好,年年都拿獎學金,但是他出名,是因爲他的女朋友。”
夫婦倆發愣,面面相覷。
“我是說,他前女友。”
李姝蕊趕緊解釋。
不是她刻意要提某人的黑歷史,在長輩面前,難道可以撒謊嗎?
“他前女友?”
方衛國喫驚。
“方叔不知道嗎?”
方衛國直搖頭,都快擺成撥浪鼓了,“我哪知道。”
“他前女友是他同班同學,兩個人的戀情在學校可是鬧得轟轟烈烈,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這姑娘。
心胸好開闊啊。
自己男朋友以前的戀情,都可以毫無芥蒂的侃侃而談。
潘慧對她的印象分再度攀升,同時,有點尷尬,畢竟她此時的身份,是男方的長輩嘛。
“這小子,這麼花心的嗎?!”
以公濟私。
絕對的以公濟私了。
方衛國皺起眉頭,不滿的說道,也不用再刻意忍耐,恰到好處的把稱謂給換了。
“那個時候,他不花心的。
這句話。
也是意味深長。
不過夫婦倆還是沒法理解。
“現在像你這麼大度的女孩子,不多見了。”
潘慧擠出笑容。
李姝蕊看過去,“阿姨過獎了,人都會有過去,因爲沒有誰會一下子長大。我作爲後來者,要是揪着他的過往斤斤計較,那就太蠻不講理了。”
作爲一名男性,這番話帶給方衛國的觸動更深。
看着這個內在好像不輸外表的姑娘,他的心情更復雜了。
這小子,眼光真的不錯啊。
"
呸!
眼光真不錯,怎麼看不見自己閨女?明明就是眼瞎啊!
按理說,這個時候應該順理成章的去誇讚對方,譬如說某人好福氣,找了個這麼善解人意的女朋友,可難就難在知行合一,方家兩口子都知道應該怎麼做,可問題是無論方衛國還是潘慧,都實在是講不出口這樣的話啊。
“你這是在泄露他的隱私,小心他發脾氣。”
方時似乎能夠感知到父母的爲難,及時出聲解圍。
“叔叔阿姨對他來說就像父母一樣,沒有關係的。”
說着,李姝蕊頓了頓,“不過叔叔阿姨最好還是替我保密哈。”
方衛國的臉色忽然變得有點不太好看,或者更具象的講,可以形容爲——落寞。
看看這姑娘。
再看看自己情商堪憂的美女。
輸的好像......也不冤啊。
怎麼回事啊。
閨女小時候,也是古靈精怪啊,不比別人差,怎麼長大後,就不一樣了?
“給小李倒橙汁。”
潘慧撞了撞丈夫的胳膊,而後笑問李姝蕊:“不介意吧?”
李姝蕊抿嘴一笑,“阿姨怎麼叫都行。”
方衛國倒了杯橙汁,遞去,李姝蕊起身雙手接過,而後放在了方晴面前。
“我不喝,謝謝。”
方晴又給重新放了回去,而後給自己盛了碗海帶排骨湯。
斯是陋室,但菜還是相當豐盛的。
方衛國點到爲止,放下大瓶的橙汁飲料,不好再繼續打探了。
“晴晴,官司是不是打贏了?”
潘慧岔開話題,“我們看到新聞了,那個醫院的院長被抓了,還有後面的當官的也被問責。”
“沒打官司。”
方晴回應後,李姝蕊接話,“要是打官司,那方晴姐恐怕沒這麼快能回來了,屍檢結果出來了,實打實的醫療事故,責任完全在院方,事實充分,證據確鑿,這樣的公共事故,是政府得去處理的。”
“唉,那個孩子,真是遭了太多罪,好在給自己,也給自己的父母討了個公道。”
方衛國輕嘆,隨即問:“那家人狀態怎麼樣?還好吧?”
方晴抿了口海帶湯,“他們很堅強。”
“經歷了這樣的事情,一輩子恐怕都很難癒合,希望他們能夠想開點。”
潘慧唸叨道。
方衛國點頭,“日子還是得繼續還過,人總得向前看,他們還年輕,以後還可以有孩子。”
“最愛的人離開後,最好的告慰,就是代替他們好好活着,活到很老很老。”
夫婦倆視線不約而同轉移。
李姝蕊瞳孔恢復焦距,捏着筷子,輕笑道:“這是大學的時候,江辰和我說的。”
“你......”
方衛國似有所悟。
“我爸爸在我大三的時候,因爲心臟病去世了。是他陪我度過了那段最艱難的時光。”
夫婦倆微愣。
“不好意思啊……………”
方衛國趕緊道歉。
“沒關係。”
李姝蕊弧度溫暖、柔和,“學會如何告別,本來就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課。”
兩口子走神,閨女,還有那小子,在他們面前,什麼都不會講,就像以前一樣,表現得永遠會像孩子,而此時,這個姑娘,讓他們切身感受到了,不同的層次,思想境界的差距。
大院裏的年輕一代,乃至沙城的年輕人,不是琢磨賺錢就是張羅打牌喝酒,哪裏會有這樣的認識。
“這也是江辰教你的?”
方衛國玩笑的問。
“對啊。”
李姝蕊笑着點頭,“所以我很佩服他,他經歷這些事情的時候,比我當時還小,我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扛過來的......對了,應該是因爲有叔叔阿姨,還有方晴姐陪着他。”
“不不不。”
方衛國趕忙否認,“我們沒做什麼………………”
潘慧神色複雜,很多故事,哪怕局外人讀了,都會覺得悲憫,“那孩子,純粹是一個人扛過來的,我們這些活了幾十歲的人,都比不過他。”
方衛國不自覺點頭,感慨道:“好在老天是有眼的,這不是梅花香自苦寒來了嗎。對了,你還沒有去他父母的墳………………”
“還沒來得及。”
方衛國看向女兒。
潘慧沒說話。
“晴晴,抽個空,帶小李去看看你江叔他們。”
方衛國還是開口。
出於個人私慾,他不想這麼做,但人之所以是萬物靈長,就是不會被私慾裹挾。
站在客觀視角,這個姑娘,絕對是一個非常好的姑娘,任何長輩,應該都會滿意。
唉——
方衛國暗暗長嘆息,心情潮起潮湧,難以言喻。
“嗯。”
方晴平靜應下,沒有任何異樣。
雖然認爲丈夫做的沒有任何不對,應該這麼做,可當母親的,哪能不心疼閨女,潘慧拆開一副一次性筷子,夾了塊酸菜魚,放進女兒碗裏,
“你爸可是好久沒進過廚房了,還得是在你們面前需要保持形象。”
方衛國老臉一紅,尷尬的瞅李姝蕊,“瞎說什麼,以前不都是我下廚。
“那你倒是說說,那是多少年以前了。”
“還有客人在,你看看你有沒有一點長輩的樣子?也不怕人家笑話。”
“沒事啊,我爸媽以前也經常拌嘴,那時候家裏可熱鬧了。”
包括方晴在內。
李姝蕊的一句話,讓桌邊所有人都泛起了笑容。
只有共鳴,才能產生真正的親切感。
“小李,你也嚐嚐,我確實現在不常下廚了,不知道手藝還在不在。”
李姝蕊不客氣,拿起筷子夾了塊魚肚肉,在衛國期待的注視下,放進嘴裏。
“味道怎麼樣?"
李姝蕊細嚼慢嚥,過了會,才道:“叔叔想聽實話嗎。”
“瞧你這話說的,當然是實話啊。”
方衛國故作嚴肅,“有什麼說什麼,公平公開公正。”
“酸度有點過了。”
還真是不見外啊。
潘慧忍着笑,同時,不禁瞅向正規程序烹出來的酸菜魚。
嘴巴囔囔歸囔囔,又哪會真給人家下馬威,無論鹽還是醋都在合理區間,她在旁邊全程“監工”,充其量——
只是酸菜多加了點而已。
也不會很酸吧?
“酸菜魚,還是需要有點酸味的。”
聲稱接受客觀意見的方衛國等人家給出點評後,又表示不接受了,扭頭瞧向同樣嚐了他作品的閨女,
“晴晴,你覺得呢?”
“還行。”
好了。
兩位評委意見產生了分歧。
方衛國拍了下大腿,“我就說嘛,怎麼會酸呢,我從小在水邊長大,魚是我最拿手的,做魚我是很有信心的。”
一家人到底是一家人啊。
嘿。
還是閨女仗義。
似乎並不是偏袒,而是真的覺得味道不錯,方晴竟然又夾了一筷子。
潘慧沒法阻止。
小棉襖果然是小棉襖啊。
“我和方晴姐口味可能不太一樣。”
李姝蕊微笑解釋。
“哪裏不一樣,不都是正常口味嗎。”
閨女的心意,當父親的自然看在眼裏,深受感動,作爲廚師,方衛國怎麼可能不知道這盤魚確實有那麼一點點酸,不忍女兒獨自承受,對李姝蕊道:“小李,我們沙城是魚米之鄉,魚是我們這裏的特色,你一定得多喫點。”
唉。
恩將仇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