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孃!”
徽城唯一的五星級大酒店。
作爲股東的龍韜正在敬酒,一道肆無忌憚的嬌笑聲傳了過來。
龍韜扭頭一瞧,沒有被搶戲的怒意,這位在本地黑白通喫的大佬反而乖乖讓出了位置。
撇下宴會廳裏一大幫子親戚,姍姍來遲的洛璃兒一路小跑到主桌,那張老少通喫的童顏端着甜美的笑臉,讓人根本生不出責備之心。
“祝舅爹孃三十週年快樂,祝爹孃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話音落地。
甭提整整六桌的親戚,就連旁邊端着酒杯的龍韜這個外人都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這丫頭!胡說八道!”
坐在主桌的裴寧趕緊站了起來。
今天來的客人不少,沾親帶故的幾乎全到齊了,可是親戚也有遠近之分。
“哈哈哈,我和你娘恐怕有心無力了,爲國家民族延續火種的重任,得靠你們年輕人。
裴林漢爽朗大笑,絲毫不介意外甥女的玩笑。
今日更是盛裝亮相,貴氣十足的黎婉容更是迅速起身,走到來得遲,又來得不算遲的外甥女身邊,青翠欲滴的翡翠耳環輕輕搖晃。
“怎麼纔回來?”
她親暱的抓住洛璃兒的手,看得出對這個外甥是真心喜愛。
“我去做好事去了。”
洛璃兒壓低聲音,故作神祕。
“什麼好事兒?說給娘聽聽?”
黎婉容配合着玩笑,這個外甥女,可比自個閨女會哄人開心。
“不行。”
洛璃兒搖頭,一本正經:“我做好事,一般不會宣揚的。”
"AKA......"
笑聲再度四起。
“行了,趕緊坐下。”
裴寧招呼女兒,好氣又好笑。
邊上刻意留了個空位,明擺着是爲洛璃兒準備的。
“呼??'
從麗城馬不停蹄趕來的洛璃兒坐下後就迫不及待喝了口水,而後朝靜如處子的表姐使眼色。
表姐不搭理。
見狀,她立馬長長嘆了口氣。
“唉~”
“又怎麼了?”
裴寧頭疼,拿這丫頭委實沒轍。
“可惜。缺了個人。”
洛璃兒自言自語,存在感強得不行,要知道她在東大四年的校花履歷裏的,一直都相當低調的。
只能說反差,無處不在。
“那還不是你的問題,怎麼不請人家一起來。”
有人心領神會,譬如老爹洛賓王。
“我又不是從東海來的,是從麗城。”
“你去麗城幹嘛了?”
裴寧奇怪的問。
“沒幹嘛。”
回答着母親,洛璃兒眼睛卻盯着對她的到來無動於衷的表姐。
哪怕一言不發坐在那裏卻依舊是全場焦點的裴雲兮終於有了反應。
“你跟我來。”
她起身,對洛璃兒道,像是知道自己在這裏會讓主次顛倒,將鎂光燈還給父母。
洛璃兒眉飛色舞,立刻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璃兒還是這麼活潑可愛啊。”
黎婉容感嘆,“真不知道以後會便宜哪個男孩子。”
“唉,能有人要,我就謝天謝地嘍。”
裴寧客套。
相映成輝的姐妹倆前後走出宴會廳,來到一處人跡罕至的僻靜拐角,整個畫面像是被瞬間注入了靈魂,打上了高光,勝過宴會廳富麗堂皇的考究裝潢,引人入勝。
“你去麗城幹什麼?”
裴雲兮轉身,問。
“哼。”
洛璃兒眼睛瞥向別處,雙手插兜,“不告訴你。”
“你說不說。”
這不是霸道。
做姐姐,基本上都這樣。
“你什麼都不跟我說,我爲什麼什麼都要告訴你。”
“他讓你去的?”
眼見被一眼看破,洛璃兒無奈的撇了撇嘴,終於與表姐對視,但還是一語不發,像是在進行無聲的抗議與抗衡。
“你去幹了什麼。”
“他不是你男人嗎。”
洛璃兒的怨氣情有可原,被迫接受事實,不代表原諒被欺瞞。
“爲什麼不告訴我?你根本沒把我當你最親的人!你和他才認識多久!”
就像被外人奪走了心愛的玩具。
看。
多機靈。
發泄的技巧,都如此高超。
小孩賭氣般的話,明顯很難讓衝突升級,甚至會讓對方火氣全消。
不過作爲職業演員,裴雲兮肯定是不會笑的,保持撲克臉,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你不也一樣嗎。”
“我怎麼一樣了?”
洛璃兒立即反駁。
“你現在不也和他聯合起來,瞞着我嗎。”
洛璃兒頓時語塞,櫻桃小嘴翕動,而後哼道:“我和你可不一樣。”
“我去麗城解救那家人了。”
“解救?”
洛璃兒不再鬥氣,神情收斂,冷靜的道:“我去的時候,那家人被叫去了當地分局,要求與醫院和解。姐,你知道醫院開出了什麼樣的和解條件嗎。”
不用裴雲兮問,洛璃兒便義憤填膺的迅速開口:“一萬塊錢!他們居然想用一萬錢就撇清關係。那可是一條人命啊!他們這是侮辱,是輕蔑,是徹徹底底的傲慢!姐,你們這麼多的熱心人勇敢的發聲,難道就只配他們拿出一
萬塊錢嗎?!”
裴雲兮擰了擰眉,顯然也爲一萬塊的賠償感到荒唐。
事實證明。
不是誰都會被輿論裹挾的。
醫院,着實堅實牢固。任爾東西南北風,我自巋然不動。
“然後呢。”
“然後我肯定讓那家人拒絕和解啊!姐,你沒親眼看到那個孩子的母親,才二十多歲啊,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可頭髮都開始白了………………”
洛璃兒輕輕吸了口氣,“他們一輩子,恐怕都會生活在這場事故的陰霾中,如果想給他們些許的慰藉,唯一的辦法,就是揭露真相。
“所以我讓他們去江城,屍檢!”
“屍檢,不也會對他們造成二次傷害嗎?”
裴雲兮注視着她。
“姐。”
洛璃兒苦笑,“要是醫院敢作敢當,那就完全不應該走這一步。可是現實擺在面前,那些人目空一切,有恃無恐,除了這個辦法,那家人還有其他路可以走嗎?
現在能幫他們的,只有孩子。
孩子,應該也在等着,與父母最後告別。”
裴雲兮沉默半晌,“這些話,誰教你說的?”
“我自己心裏的想法!”
洛璃兒不忿。
裴雲兮洞若觀火,“你沒有這份語言組織能力。”
洛璃兒啞然,隨即又冷哼起來,“果然,情人眼裏出西施。”
裴雲兮不慍不惱,“又被他收買了?”
一時間,洛璃兒都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了,她手插進蓬鬆短款羽絨服兜裏,一本正經的道:“我從來對事不對人。有些人識小禮無大義,拘小節缺大德,他那個傢伙反着來。”
這是在誇人還是損人呢?
不管誇還是損,裴雲兮反正不予置評,“你的任務完成了,不要再摻和進去。”
怎麼還能夠這麼理直氣壯的對自己發號施令呢?
洛璃兒又感覺不公平,想理論,可身體不聽使喚,腦子想的一回事,行動上又是一回事,明明想爭取人格獨立,結果卻是一聲不吭老老實實的跟在表姐後面重新走回宴會廳。
“麻煩解決了吧?”
主桌。
裴林漢小聲詢問龍韜,表達關心。
又是派人送禮、又是親自到場祝賀的徽城三區八縣的扛把子臉上毫無黴運纏身的灰暗,精氣神十足,聞言疑惑的反問,“麻煩?我嗎?裴叔是不是聽到什麼謠言了?”
“你就別掩飾了。做善事,怕什麼。”
裴林漢笑道:“麗城那家人,太可憐,你這麼做,是大義之舉,了不起。”
裴林漢說着衝對方豎起大拇指。
龍韜恍然,“是小王在裴叔面前胡說八道了吧。”
“你啊,太謹慎了。雷峯時代已經過去,做好事,就得讓人知道,並且知道的人越多越好,這樣一來,那些爲虎作倀的傢伙要爲難你的時候,就得掂量掂量。”
龍韜莞爾,點了點頭,“表叔是有見地的。”
“我雖然比不過你,但好歹活了幾十年,這個社會的門門道道,還是知道的。
裴林漢輕笑,“龍韜,我說句話,你別往心裏去啊。還是你們這樣的人、仗義。”
聞言,龍韜臉上的笑容更加硬朗,“衝裝叔這句認可,我就得敬裴叔一杯。”
“呵呵,幹。”
“噔。”
酒杯碰撞。
不止是仗義,像龍韜這樣的人還豪爽,分酒器盛的酒一口就給幹掉,眉頭都不帶皺一下。
“讓裴叔擔心了,我只是舉手之勞,小問題而已,真正的大義,還是裝小姐。”
“你也看到她發的星空了?”
“嗯。”龍韜點頭。
裴林漢笑容揚起自豪,嘴上卻輕描淡寫,“你是舉手之勞,她不也是一樣。”
“可不一樣。”
龍韜笑着搖頭,“比起裴小姐,我自愧不如。”
“我還真不信,這社會已經混賬到黑白不分的地步,真那樣的話,她那個明星,不當也罷。錢是賺不完的,可良心丟了,花再多的錢,也贖不回來。”
“裴叔一席話,真令我受益匪淺。”
“呵呵,少來這套。”
宴會廳談笑風生,喜氣洋洋。
“姐!”
正跟着回去的洛璃兒突然停下腳步。
裴雲兮轉頭。
洛璃兒掏出手機,另一隻手指了指,“那家人打的。”
裴雲兮轉身。
“接。”
洛璃兒走向角落,接通來電,“你好,我是洛璃兒。”
“洛小姐......”
聽完那邊急促的講述,洛璃兒面露錯愕,眼睛裏充滿了不可思議。
“自殺?怎麼可能?!”
“剛剛警方纔給我們打的電話,那個姓蕭的在醫院跳的樓,當場死亡。”
洛璃兒走神。
“洛小姐,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姓蕭的死了,我們......”
洛璃兒應該感受到了對方對她的依賴,這種感覺她很少體會,導致她紛亂的思緒迅速收束。
“具體什麼時候死的?”
“警方也告訴我們太具體的時間,只說了中午。”
“中午,現在也才一點多,這麼快就判定爲自殺?”
“說是根據現場初步判定。”
洛璃兒烏黑的眼睛裏閃爍冷靜的光澤,看着陪着她的表姐,從容不迫的對着電話道:“不正常。他早不跳早不跳,偏偏在我找到你們,讓你們去江城屍檢後就立馬跳,太巧合了。”
“洛小姐是說他不是自然死亡?”
洛璃兒沒回答,睿智的道:“你們有什麼想法?”
那頭沒說話,顯然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打得措手不及,六神無主了。
也是。
主刀醫師跳樓了。
在某種程度上,算是得以血債血償。
他們還有必要,繼續“折騰”嗎?
“你們如果只是想要那個醫生付出代價,那麼心願已經達成,沒有必要再去江城,可如果你們是想找尋真相......”
洛璃兒沒有幫對方做主,“你們自己決定。”
“我們要去江城!”
過了一會,那頭傳來堅定,毅然決然的聲音。
“我們要的是真相!”
“嗯。祝你們一路順風。”
“謝謝洛小姐、謝謝。”
洛璃兒放下手機。
“姐,那個主刀醫生,跳樓自殺了。”
裴雲兮“嗯”了一聲,絕色容顏不起波瀾,似乎並不意外。
洛璃兒揚起笑容。
爲什麼不該笑呢。
不管真相如何,起碼有壞人開始付出代價,而不是施捨般的一萬塊。
“姐,你和你八千多萬的粉絲,還沒我厲害呢。你發星空,人家根本不放在眼裏,可是我一去麗城,那些人就嚇得開始跳樓了。”
洛璃兒微微揚起下巴,開始得意洋洋。
“還記得一個寓言故事嗎。”
面對妹妹又一次的“挑釁”,裴雲兮依舊不溫不火。
“什麼寓言?”
“茂密的森林裏,一隻飢餓的老虎正在尋找食物,突然發現了一隻狐狸,狐狸眼看着要被喫掉,急中生智,對老虎說:你不敢喫我!我是天帝派來管理百獸的,喫了我就是違抗天命......”
故事剛起頭,洛璃兒的小臉頓時耷拉了下來,而後攥了攥手,又迅速振作。
“哼。”
“我就狐假虎威了,怎麼着?”
“他現在可不是我學長了喔。我藉藉他的威風,有問題嗎?”
裴雲兮靜靜看着剛剛還口口聲聲“那個傢伙”的妹妹。
“你的節操呢?"
節操?
要是洛璃兒把其中的“節”字改動一下,而後反回去,勢必形成絕殺,可她的膽子顯然還沒大到那個地步。
“我不能讓姐白白‘犧牲”不是麼。”
她意味深長的回應。
裴雲兮反倒不爲人知的臉頰一熱。
有句話說的好。
一個家族的躍遷,是需要獻祭一個人的命運作爲代價的。
嗯。
非常有道理。
既然事實已經鑄成,無法逆轉,那麼作爲身處樹蔭下的人,最理智的做法,就是享受紅利,並且將福廕最大化。
“餓了。”
洛璃兒揉了揉肚子,耀武揚威,轉身朝主桌走去。
裴雲兮緩緩吸了口氣,依舊女神範十足,邁步跟上,姿態還是那麼的醉人心魂,沒有絲毫的變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