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燁眼底閃過淡淡的期待,旁邊孝莊的眼中厲色一閃。
二人同時想到了傳國玉璽!
玉錄玳也笑,她衝胤?點了點頭,胤?會意,從座位上站起向養心殿外走去。
沒多久,他就捧着一副卷軸進來。
玄燁微愣, 竟是一副畫卷?
他還以爲……………
不等他多想,胤?就將卷軸打開,是一副《千裏江山圖》,煙波浩渺,大氣磅礴。
這是?
“是先帝爺親筆的《千裏江山圖》。”玉錄玳笑盈盈說道,“阿靈阿在坊市發現的。”
玄燁忍不住從座位上下來,仔細觀摩畫卷。
“看筆觸,有些滯澀,還有些漫不經心,應當是皇阿瑪年輕時所作。”
玄燁接過畫卷,笑着說道:“朕聽曾聞皇阿瑪年輕時喜歡遊歷天下,沒有盤纏了便拿書畫去抵的逸事,沒想竟然是真的。”
“也是巧了,先帝爺在民間留下的幾許畫作,臣妾剛好得了這《千裏江山圖》,便想着借花獻佛,向皇上討個心願。”
十年前,康熙爲了傳國玉璽幾乎瘋魔,玉錄玳自然也看明白了他的執念。
傳國玉璽她是不能給的,但投其所好,達到目的,她還是會的。
玄燁正想問玉錄玳是什麼心願,就被太皇太後打斷,她滿臉感慨,說道:“皇帝,快拿來給本宮看看!”
玉錄玳面上仍是笑着,她說道:“每逢佳節倍思親,想必太皇太後很是記掛固倫淑惠長公主。”
聽玉錄玳說起自己的女兒,太皇太後神色微肅。
她知道玉錄玳跟十年前不一樣了,她也知道,玉錄玳如今人脈比她想象中要廣很多。
玉錄玳這個時候說起阿圖,是想用阿圖威脅她嗎?
就聽玉錄玳說道:“巴林郡王色布騰去世後,固倫淑惠長公主想必常常思念太皇太後。”
她向玄燁福了福身,說道:“臣妾的心願,便是請皇上將固倫淑惠長公主迎回來陪伴太皇太後。”
玄燁看着《千裏江山圖》,和一臉期待的玉錄玳對視了一眼,繼而看向了強忍期待的太皇太後,朗笑道:“中秋是闔家團圓的日子,朕的姑姑自然也該回來省親!”
孝莊握緊的手微微一鬆,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玉錄玳又說道:“皇上,阿靈阿是走慣了草原的,不若您給他個虛封,讓他跑一趟,將固倫淑惠長公主迎回來吧。”
她向孝莊福了福,笑盈盈說道:“太皇太後放心,阿靈阿手上功夫不弱,又是在草原打?多年的,定能將固倫淑惠長公主安全迎回來。”
孝莊正想駁了這提議,就見佟靜琬拿起酒杯對她遙遙一敬,笑着說道:“太皇太後,貴妃娘娘實在是孝心可嘉。”
“臣妾斗膽,請太皇太後另賜貴妃娘娘一個心願吧。”
孝莊看向笑意盈盈看過來的玉錄玳,心中慍怒,玉錄玳這是拿阿圖的性命威脅她,又讓懿妃出言逼迫她呢!
她面上絲毫不顯,笑着說道:“誰言寸草心,貴妃體恤本宮思女之情,本宮由己及人,很是感懷。”
“皇帝,趁着今日宗親們都在,就將四阿哥改了玉牒記在玉錄玳名下吧。”
她嘆道:“也算是全了她們的母子情分。”
郭絡羅?納蘭珠神色微變,若皇上同意太皇太後的提議,那她剛剛的行爲就成了笑話了!
她看向烏雅?頌寧,示意她趕緊阻止。
烏雅?頌寧倒是想阻止,但她哪裏敢啊?
那可是太皇太後!
她的話一出口就是懿旨,便是皇上也輕易不會拂逆,她算哪根蔥?
惠嬪與榮嬪的臉色也不太好看,若四阿哥被記在貴妃娘娘名下,那他以後就是除了太子外最尊貴的阿哥了。
這對大阿哥和三阿哥來說都不是什麼好消息。
但她們也無力阻止事情的發生。
到了這個時候,她們心裏忍不住有些後悔,早知道就不招惹貴妃娘娘和四阿哥了!
如今倒好,本想瞧笑話的她們倒是成了笑話。
玄燁自然瞧見了玉錄玳眼底的期盼,想到她幽居十年,解禁後又費盡心思幫他找到《千裏江山圖》,對他的一片心思天地可鑑。
可他終究也因爲這樣那樣的原因辜負了她。
胤?有多難養活,他是知道的。
他看向已經長成翩翩少年郎的胤?,想到夫子誇他學問紮實,心思靈活,學以致用,還會舉一反三。
又想到武師傅誇他弓馬嫺熟,基本功極爲紮實。
而這些無一不是玉錄玳花費了巨大心力的。
他又看向胤?,見他也是一臉期待,神情中還夾雜着一絲緊張。
玄燁心一軟,拿着卷軸走回座位邊,朗聲說道:“今日中秋佳節,朕很該有成人之美。”
“德貴妃拳拳愛子之心,而宮上下皆知。她與胤?二人的母子之情早已超越血脈之親。”
“着宗人府更改玉牒,正式將四阿哥記到德貴妃名下!"
玉錄玳心中一喜看向胤?,胤?心中狂喜,愣怔了一下後,才與玉錄玳一同跪下行禮。
“臣妾/兒臣多謝太皇太後,多謝皇上!”
玄燁朗笑:“快起來,胤?,給你額娘敬杯酒,她養育你長大很不容易。”
“是!”胤?利落起身,將酒杯斟得滿滿的,雙手持杯對着玉錄玳一敬,高聲說道,“兒子敬額娘!”說完將果子酒一飲而盡。
佟靜琬拿着酒杯來到玉錄玳身邊,笑着將酒杯給她。
“好孩子,額娘希望你以後的人生能一帆風順。”說完,玉錄玳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玄燁一揮手,歌舞伶人繼續獻舞,玉錄玳幾人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家宴結束後,玄燁又說了就祝禱的話就叫了散。
衆人恭送玄燁與孝莊離開後,便三三兩兩結伴走了。
玉錄玳走到郭絡羅?納蘭珠身前,低聲說道:“本宮倒是不知道,宜什麼時候會這樣替旁人出頭了。”
“貴妃娘娘說笑了,嬪妾不過是感懷幾句罷了。”
“那你,就趁着還有閒心好好感懷吧。”
“以後,你怕是不會有這樣的閒心了。”
“貴妃娘娘這話是什麼意思?”郭絡羅?納蘭珠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急急問道。
玉錄玳沒理會她,而是對惠嬪三人說道:“你們也是,趁着如今還有閒情逸致,多感懷感懷。”
說完,她笑着對佟靜碗說道:“我新得了一些上好的燕窩,來家宴前,讓人上了,現在回去火候剛剛好,你去我宮裏坐坐如何?”
“那自然是極好的,橫豎今日過節,一個人在宮裏也寂寞,咱們一同說說話也是好的。”
說着話,二人便相攜着離開。
“嬪妾恭送貴妃娘娘,恭送妃娘娘!”衆妃嬪齊聲恭送。
郭絡羅?納蘭珠看着玉錄玳的背影心裏直突突,她忍不住想,她家裏的事情會不會和貴妃有關?
隨即她又覺得不會,這十年來皇上對鈕祜祿氏的官員一直都淡淡的,雖不曾打壓,但也不曾重用,這是朝野內外皆知的事情。
鈕祜祿氏的那些個官員鑽營上進尚且力有不逮,哪裏會爲了個後宮已經失寵了十年的落魄貴妃出頭?
可玉錄玳那番話卻也不會使空穴來風,莫非,她家裏這事真的是鈕祜祿氏的手筆?
“行了,咱們也回吧。”那拉?蘊如心裏也是毛毛的。
這十年的安穩讓她幾乎忘了當初木蘭圍場的舊事了。
只不過,大阿哥已經大了,也開始辦差,她又是五嬪之首,當初隨駕去木蘭圍場的低位嬪妃年歲大了,幾乎都已經失了寵。
她們比她更加需要安穩度日,絕對不會故意挑起舊事。
至於宜嬪榮嬪德嬪,這幾年,大家有聯手對外的,也有窩裏鬥的,倒是多了幾分默契,彼此都會爲對方遮着些不可對人言的舊事。
僖嬪幾乎不參與後宮爭鬥,永壽宮宮門打開後也不見與貴妃親近,她也不知道當年的事情,可以忽略。
至於貴妃,她從來都是心軟良善的,只要她沒有鬧得很過分,相信貴妃也會對當初的事情三緘其口。
至於懿妃,只要貴妃不說,懿妃就不會說。
想到這裏,那拉?蘊如思緒一頓,可貴妃如今看着,性子比從前尖銳了不少,手段也更甚從前。
她還會如從前一般行事嗎?
不知道是不是從前玉錄玳是個好人的形象太過深入人心了,十年過去了,這些舊相識還覺得小小開罪一下她是沒有關係的。
真是,讓人不知道說些什麼好了。
永壽宮
佟靜琬飲下燕窩,笑誇了兩句,便說道:“你是沒有看到宜嬪和烏雅氏的臉色。”
“她們以爲能拿四阿哥的身世說事,打壓四阿哥順便戳你的心,沒想到,你很早就察覺到她們那些上不得檯面的心思,直接釜底抽薪了!"
她長長舒出口氣:“總算啊,咱們四阿哥跟烏雅氏完全割席了。”
“咱們不應該喫燕窩的,應該喫酒!”
玉錄玳放下白瓷碗,臉上也是止不住的笑意:“我將四阿哥養得這樣好,她們三言兩語就想把孩子搶走,我哪裏肯依?”
佟靜琬低聲說道:“聽隆科多說,郭絡羅家最近很有些悽風苦雨的意思。”
她正想將來龍去脈說出來,卻發現玉錄玳正在掩脣輕笑。
她眼中露出恍然之色:“竟是你的手筆嗎?”
“鈕祜祿氏一族雖然不如從前耀眼,真要收拾個把人還是可以的。”
玉錄玳說道:“宜嬪這人記喫不記打,若不釜底抽薪給她個狠的,她怕是會盯着永壽宮不放。”
“也是,她那人總想着將你我二人拉下來,她就能有機會上位了。”佟靜琬嗤笑,“也不知道她哪裏來的自信?”
玉錄玳哂笑:“她這個人野心浮於表面,一旦露了頭,就再藏不住了。”
“她唯一的好處怕就是護犢子了。”玉錄玳嘆道,“她眼睛盯着我,盯着永壽宮也就罷了,可她將腦筋動到胤?身上,我是不能容忍的。”
佟靜琬聞言,臉色也有些不好看,今日,宜嬪幾乎就是想逼着胤?認下親生母親的。
她忿忿道:"你做得對!就該給她一些教訓!”
“對了,惠嬪她們,要不要我帶信給家裏,讓我阿瑪找點事情?”
“暫時不用。”玉錄玳說道,“宜嬪不蠢,加上郭絡羅家也有些能力,想必很快就能知道是我出的手,應當能安分一些時日。”
“後宮,還是不宜有大動作的。”太皇太後可看着她呢。
隨即她有些疑惑道:“我原以爲以她那個性子,收到家裏出事的消息後會立刻去找皇上求情的。”
“沒想到,她到是沉得住氣。”
“不說她們了。”玉錄玳衝司琴點點頭,笑着對佟靜琬說道,“我讓你過來,是有東西要給你。”
“你給我的東西夠多了。”佟靜琬嗔道,“四阿哥漸漸大了,你手上有好東西很該給他攢着,總是給我做什麼?”
“給他留不少了。”玉錄玳笑着接過司琴遞來的匣子打開,裏面是一朵晶瑩剔透的雪蓮。
“這是?”
“這是上品的雪蓮,調養身子是一絕。”玉錄玳說道,“阿靈阿費了些心思纔拿到的。”
她將匣子合攏往佟靜琬懷裏一塞:“你拿回去喫了。”
“對了,喫之前讓太醫先給你把脈,根據醫囑喫。”
“哎呀,這我怎麼能要?”靜琬壓低聲音說道,“這樣品相的雪蓮怕是皇上私庫裏都未必能有!”
“太皇太後如今正需要這樣的好東西補身體呢,你便是自己不喫,拿去慈寧宮也是一件大功勞,怎麼給我了?"
“給你你就拿着。”玉錄玳說道,“太皇太後有皇上操心呢,我只操心你的身體!”
“我身體好着呢!”佟靜琬說道,“你從前給我的好東西,我還沒有喫完呢。”
“那你先喫這個。”玉錄玳說道,“這東西好。”
佟靜琬哭笑不得,心中卻暖得厲害,便是阿瑪額娘也沒有對她這樣好的。
“玉錄玳,我何德何能。”
“咱們之間不用說這樣的話。”玉錄玳笑着說道,“這十年也都是你護着我的。”
佟靜琬便笑嘆:“便是沒有我,你也能過得很好的。”
玉錄玳真心說道:“哪裏是那麼簡單的事情?若沒有你,我不知道要費多少心思呢?”
“行了,宮門快下鑰了,你快回去吧。”
佟靜琬失笑:“行行行,我這就回去了!”
“明日一早就讓太醫給你把脈,早點把雪蓮喫了。”玉錄玳叮囑。
“知道了,明日就喫!”佟靜琬親自抱着匣子走了。
玉錄玳輕嘆口氣,若她沒有記錯,孝莊薨逝後的第二年孝懿仁皇後便也過世了。
她這些年給佟靜琬送了很多補身的東西,不知道能不能改變佟靜琬的命運?
她記得歷史上的孝懿仁皇後是身體孱弱加上承受不了失女之痛纔會故去的。
如今,佟靜琬身體好了很多,這些年也想開了,對生孩子也沒有了從前的執念,興許,歷史會改變呢?
雖是這麼想的,但玉錄玳心裏卻知道,這個希望很渺茫。
想到胤?,玉錄玳的情緒低落了下來。
郭絡羅?納蘭珠很快就知道了郭絡羅家出了變故是玉錄玳動的手。
她立刻就來了永壽宮找玉錄玳對峙。
玉錄玳直接一句話把人打發了:“宜嬪以下犯上,當以宮規處置。”
郭絡羅?納蘭珠瞬間啞火。
玉錄玳便又說道:“知道是本宮動的手,以後就安分一些。”
“本宮不屑拿那些個陰私手段對付你,但本宮會讓郭絡羅家來替你償還。”
“貴妃娘娘!”
“退下!”玉錄玳低斥。
郭絡羅?納蘭珠咬了咬脣,到底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那之後,她便徹底老實了下來。
而那拉?蘊如等人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也安分了很多,少了惹是生非的人,宮裏的氛圍都好了很多。
玉錄玳目的達成,每日就與其他妃嬪去慈寧宮磕個頭,再與佟靜碗說會兒話,便蝸居在永壽宮裏,稱得上一句不問世事了。
眼看着新年將至,太皇太後的身體一直很穩定,太醫們都說安然過冬是沒有問題的。
玄燁雖鬆了一口氣,但每日仍舊雷打不動去慈寧宮看望太皇太後。
太皇太後比郭絡羅?納蘭珠等人看人看事更透徹,她知道玉錄玳如今不好惹,怕自己逼迫太過,玉錄玳會對她的女兒不利,便沒有再找玉錄玳的麻煩。
畢竟班弟再親也比不過自己女兒的安危。
因着太皇太後安好,玄燁心情也好,內務府得了玄燁的首肯後也開始準備一應年節事宜,宮裏也漸漸有了年味。
玉錄玳知道孝莊大概率是過不了這個冬天的,是以沒有刻意讓阿靈阿拖慢行程,讓固倫淑惠長公主趕在年前到了紫禁城。
有固倫淑惠長公主陪着,太皇太後的狀態更好了些,玄燁便更放心了。
這日下了早朝,他如往常般往慈寧宮走去,剛踏入慈寧宮的宮門就見宮內亂哄哄的,玄燁心中一緊。
魏珠上前一步,一甩拂塵,唱喏:“皇上駕”到!
玄燁不等他唱完,已經腳步匆匆去了內殿。
內殿,黃柏面色嚴肅收回把脈的手,正欲說話,見玄燁進來,忙過來行禮。
“別管這些虛禮了,太皇太後如何了?”玄燁揮手讓人起來,急忙問道。
“回皇上話,太皇太後忽然暈厥,且脈象……………”
“脈象如何?”
“脈象隱隱有油盡燈枯之相。”
“什麼!”玄燁驚呼,“你不是說太皇太後脈象平穩,只要能安然度過冬日就能無恙的嗎?”
“是,太皇太後的脈息一直很正常,身邊的嬤嬤照顧得也精心。”黃柏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微臣與其他輪值的太醫都認定太皇太後度過這個冬日是沒有問題的。”
玄燁臉色很不好,他銳利的眼神掃向黃柏:“朕要聽的不是這些!”
“朕只想知道爾等的應對之法,朕要讓太皇太後安然無恙!”
黃柏忙跪下,艱難說道:“太皇太後的脈息忽然急轉直下,微臣一時間也是束手無策,只能先讓藥童熬了濃濃的人蔘湯來,看能不能給太皇太後灌下去。”
“若是太皇太後還能吞嚥,到底還有一線生機。”
“一線生機?”玄燁臉色黑了下來,“黃柏,你聽好了,朕要太皇太後安然無恙!”
“微臣一定盡力!"黃柏說道。
其實按着他與其他太醫的診斷,上回太皇太後暈厥後差不多就是熬日子了。
也不知道貴妃娘娘是如何做的,生生激出了太皇太後卡在心口的淤血,這才讓太皇太後又能生龍活虎過了這些日子。
而如今她又乍然暈厥,實在是數到了,他們只是醫者不是神仙,無力迴天!
這些,玄燁自然也是知道的。
說實話,若上回太皇太後倒下後就沒起來,他也就接受了,可太皇太後明明昨日還跟他約定來年春日去皇莊騎馬賞花。
這幾日,他天天來慈寧宮陪伴太皇太後,親眼看見她精神矍鑠,胃口良好的。
“若是如上次般刺激太皇太後,她能不能好轉?”玄燁問道。
黃柏心裏苦笑:“皇上,這法子不是不能嘗試,但前提是,太皇太後得先醒過來。”
玄燁看了黃柏一眼,說道:“召集太醫院所有太醫給太皇太後會診,快!”
與佟靜琬在宮道碰上結伴來慈寧宮磕頭的玉錄玳看到太醫行色匆匆往慈寧宮方向跑,心裏便有了不好的預感。
她與佟靜琬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加快了腳步。
太醫院的動靜?不了人,莫說每日去慈寧宮磕頭的高位嬪妃了,便是之前沒有機會去慈寧宮盡孝的低位嬪妃也都知道太皇太後恐怕又不好了的消息。
這不,玉錄玳和佟靜琬就在慈寧宮門口看到了聚集在一處的妃嬪們。
“都跟着進去吧。”玉錄玳說完就領着衆嬪妃進了慈寧宮。
“你們在外殿等着,本宮與妃進去問問情況。”玉錄玳說道。
“貴妃娘娘,讓嬪妾也進去吧。”那拉?蘊如忙說道,“嬪妾也很擔心太皇太後的安危。”
“是啊,貴妃娘娘,讓嬪妾等也進去吧。”榮嬪也說道。
“安靜些!”玉錄玳說道,“嬪位以上一同進去,其他人在這裏等着。”
她神色嚴肅:“皇上心焦太皇太後身體,心情不會很好,你們安靜等着,不要鬧出動靜,不然,惹了皇上心煩,本宮也幫不了你們。”話雖嚴厲卻是善意。
嬪妃們對視一眼,福身領命,不再低聲說話,而是安靜等着。
玉錄玳幾人進去內殿的時候,玄燁沉着臉坐着,固淑惠長公主愛新覺羅?阿圖握着太皇太後的手守在牀榻邊,太醫們則聚在一處討論太皇太後的情況。
行禮後,玉錄玳便輕聲問道:“皇上,太皇太後之前一直好好的,怎麼忽然就?”
玄燁搖頭,不語。
玉錄玳幾人便也安靜等着太醫們得出結論。
沒等多久,黃柏就過來回話:“啓稟皇上,太皇太後脈象虛浮,若隱若現,之前的人蔘湯雖灌進去了一些,卻幾乎沒有起效,怕是,不太好。”
玄燁面色沉肅,冷冷看着黃柏:“你們商量了這麼久,就跟朕說這些?”聲音明顯是壓抑着憤怒的。
黃柏額頭都是冷汗:“皇上恕罪,太皇太後是因爲年歲到了,這才......”
“微臣等以爲,若是能有藥效奇佳的天材地寶佐以固本培元的方子,興許,太皇太後可能再次醒來。”這回,他沒有再說以銀針刺穴就能讓太皇太後醒來的話。
因爲,他做不到!
太皇太後這回是真油盡燈枯了。
也是奇了,明明之前一直用上好的人蔘養着,怎麼忽然就不好了呢?
"太醫院裏的好藥良藥你儘管取用。”玄燁說道,“你需要什麼藥材只管說出來,若太醫院沒有,朕私庫裏的藥材也隨你拿!"
黃柏臉上現出爲難之色:“皇上,這些日子調養太皇太後身體的藥材就是由您私庫裏出的。”
言下之意,您私庫裏沒有能用的上的藥材了。
玄燁一梗,臉色更難看了幾分了。
佟靜琬見玄燁雙手緊握,面色森冷,眼神中卻透出幾分微不可查的惶然與脆弱。
她不期然想起當初姑姑孝康章太後崩逝時的場景,心裏忽然就升起了幾分憐意。
便是玄燁改變得再多,他仍舊是小時候那個在她害怕時會拉着她的手安慰,會與她說小典故哄她開心的表哥。
佟靜琬看了眼玉錄玳,眼中帶着歉意,玉錄玳先是不解,想明白佟靜琬要做什麼事情的時候,心中便升起了微怒。
佟靜琬這是要把那支雪蓮進獻給康熙,給孝莊用!
她爲了讓佟靜琬順利收下雪蓮,將得到雪蓮的過程一筆帶過,事實上,這支雪蓮是阿靈阿費盡周折花了鉅額銀兩纔得到手的。
她給佟靜琬,是希望她喫下雪蓮後能有奇蹟發生的,不是給她做人情送給太皇太後的!
說難聽點,太皇太後沒了,打她主意的人也會少上一個。
這支雪蓮,她就從來沒有想過要給太皇太後用!
佟靜琬當了十年的掌權妃,手裏過的好東西多如牛毛,她怎麼會不知道雪蓮的珍貴?
也正是因爲知道,所以,她纔沒捨得立刻就喫了。
她還年輕身體又好,如今這雪蓮用在太皇太後身上纔算是物盡其用了。
玉錄玳想必也不會反對。
想到這裏,佟靜琬上前幾步走到玄燁身邊,柔聲說道:“皇上,臣妾前幾日得了一支品相絕佳的雪蓮,這就讓清雪拿來給黃御醫看看,能不能有用。”
玄燁聞言便看向黃柏,這個時候,他並沒有對靜琬口中的雪蓮報什麼期望。
黃柏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這世上有什麼好東西是比得過皇上私庫裏的?
不過,太皇太後的情況急轉直下,有上品的雪蓮倒是可以看着一起用了。
於是,他便說道:“皇上,不若請懿妃娘娘將雪蓮取來,容微臣先看看?”
玄燁就對佟靜琬說道:“你有心了。”
佟靜琬露出感同身受的神色,福身說道:“爲皇上分憂是臣妾應該做的。”
等了一會兒,清雪就捧着匣子回來了,她氣還沒有喘勻,佟靜碗便說道:“快把雪蓮給黃御醫看看!”
“是,奴婢遵命。”清雪說完,便將匣子交給了黃柏。
黃柏打開匣子,眼睛就是一亮:“皇上!這是絕品的天山雪蓮!”
玄燁聞言站起來走到黃柏面前,看着雪蓮問道:“服下這雪蓮,太皇太後是不是就能醒過來了?”
黃柏說道:“這雪蓮的藥效數倍於上等雪蓮,世所罕見,不說起死回生,但於補氣養身上乃是聖品!”
佟靜琬聞言驚訝地看向玉錄玳,玉錄玳當初只說了一句“上品雪蓮”,沒想到竟然是“絕品”!
這是真正能救命的東西!
這一刻,佟靜琬的心裏免不了生出了一絲絲的悔意。
這雪蓮,可遇不可求!
玉錄玳面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東西給了佟靜碗就是她的,她怎麼處置是她的自由。
只,她想,以後若是有幸再得到這樣的珍品,她是不會輕易給出去了。
留在自己手上才更加自主一些,至少,她能決定她的好東西給誰用。
“皇上,以這雪蓮的品相不必佐以其他藥材,直接地化了,給太皇太後喂下便能有奇效!”
“快!快將雪蓮燉了!”玄燁立刻說道。
“是,微臣這就”親自去燉。
“皇上,奴婢親自去吧。”蘇茉兒上前一步,滿臉喜色,“奴婢親自守着火!這雪蓮必定能救格格性命!”
蘇茉兒陪伴孝莊多年,主僕情誼深厚。
他這些日子過來陪伴太皇太後時,都是蘇茉兒在太皇太後身邊照顧,一應事務無一不精心。
是以,玄燁對蘇茉兒很信任,但他仍覺得由黃柏去更加穩妥些。
正在這個時候,愛新覺羅?阿圖忽然驚呼道:“皇額娘,皇額娘,您怎麼了?別嚇兒臣啊!”
太醫們也顧不上驚歎雪蓮稀罕了,立刻圍過去查看。
黃柏身邊就玄燁與蘇茉兒,他想也沒想就把匣子交到了蘇茉兒的手上,腳步匆匆去檢查太皇太後的情況。
蘇茉兒立刻說道:“皇上,格格的情況怕是不能久等,奴婢這就去將雪蓮燉了!”聲音帶着哽咽,顯然是擔心不已。
玄燁焦急地看着被太醫團團圍住的太皇太後,聞言忙說道:“快去!”
“是!”蘇茉兒捧着匣子退下。
一刻鐘後,蘇茉兒端着白瓷碗進來,白瓷碗中看着竟然是一碗無色無味的清水!
玄燁將黃柏喊過來,問道:“怎麼回事?”
黃柏一看,臉上就露出笑容:“絕品雪蓮!果然是絕品雪蓮,這是返璞歸真啊!”
“皇上,微臣這就將雪蓮給太皇太後喂下!”
“快去!”
蘇茉兒做出鬆口氣的模樣,面上也有了些笑模樣,她福身說道:“皇上,您與諸位娘娘都累了,奴婢讓人泡些茶,您幾位飲上一口吧。”
見玄燁點頭,蘇茉兒又親自去了趟茶水間。
沒多久,她就端着托盤回來給玄燁和玉錄玳幾人送了茶水。
“皇上請用,各位娘娘請用。”
玉錄玳起得晚,每日都把往返慈寧宮當成晨練的,是以是空着肚子過來的。
這會兒,她確實又渴又餓,接了蘇茉兒的茶碗後直接一飲而盡了。
見狀,蘇茉兒微微低頭,恭敬拖着托盤收回茶碗,掩住嘴角一閃而逝的笑容。
其他妃子很多也只是喫了點心墊肚子,也把茶水飲盡了。
“皇額娘,這是救命聖藥,您快嚥下去啊!”許是母女連心,冥冥中太皇太後聽到了愛新覺羅?阿圖的哭求終於開始吞嚥。
“嚥下去了!太皇太後嚥下去了!”一位太醫高興說道。
“皇上,太皇太後必定好轉的。”終靜琬安慰道。
玄燁握住佟靜琬的手:“若太皇太後能安然醒來,朕當記你首功!”
佟靜琬聞言,下意識看了眼玉錄玳,有些不自在笑笑:“臣妾多謝皇上。”
衆人的心思都放在太皇太後身上,並沒有人留意到佟靜碗的表情變化,除了玉錄玳。
但玉錄玳仍舊錶情不變,謹守妃嬪本分,守在一邊。
將雪蓮悉數喂下,黃柏狠狠鬆了口氣,他將白瓷碗交給身邊的太醫,過來給玄燁回話:“皇上,天幸太皇太後將雪蓮都嚥下去了。”
“如今,就等着雪蓮發揮效用了。”
“雪蓮要多久才能起效?”玄燁問道。
"已經起效了。”黃柏笑着說道,“只不過,太皇太後不會這樣快就醒來。”
“爲何?”
“回皇上,是這樣的。”黃柏說道,“這雪蓮一入腹便已經開始修補太皇太後身體,太皇太後醒得越遲,修復的效果便是越好。”
“以微臣看,太皇太後至少要等到傍晚才能醒過來。”
玄燁點點頭,便說道:“太皇太後喜靜,玉錄玳,你領着嬪妃們先回去,明日過來磕頭就行了。”
“是,臣妾告退。”玉錄玳一開口,鼻間便聞到一陣奇異的幽香,她心下疑惑,不敢繼續說話,福了福身就退了出去。
來到外間,她拿出帕子擋住嘴,說了句:“都回去吧。”就率先邁步往外走去。
佟靜琬在內間又安慰了玄燁幾句,出來的時候,玉錄玳早不見了身影。
她眼中露出失望,玉錄玳必定是生氣了。
玉錄玳不動生色加快腳步,一回到永壽宮,就說自己有些累,要再去躺一躺,誰都不要來打擾。
到了寢殿,她重重吐出一口氣,鼻間立刻被幽香填滿。
她拿帕子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水,又鬆了鬆衣領。
“司琴,將火盆熄了。”她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