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燁雙眼頓時迷茫起來，他想要反駁舅舅的話，但是他卻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因爲舅舅說的沒錯，自己的確是貪戀皇帝的權力，可自己卻並沒有因此感覺高興，反而每天都十分疲憊，這究竟是爲什麼？
韓度盯着朱允燁的眼睛，沉聲說道：“既然權力不能讓你高興，反而讓你感到很累很疲憊，那麼權力吸引你的就一定是另外的東西。”
“什麼？”朱允燁下意識開口，語氣十分迫切，他太想要知道究竟是爲什麼。
“自然是權力帶來的另外一種東西，以權壓人！”韓度微笑着說道。
聽到這話，韓景雲和朱允燁兩人目光齊齊落到韓度身上。
韓度嗤笑一聲，“簡單點說，就是欺負人。人就是這麼奇怪，地位越高的人越是喜歡恃強凌弱欺負人，似乎在這樣沒有人敢反抗他們的時候，就認爲自己掌握了天地之間的一切，以爲天地日月星辰都會圍着他們的心意運轉。”
“你當了這麼多年皇帝，想必對此應該深有感觸吧？”韓度笑呵呵的看着朱允燁。
朱允燁眼簾一垂低下頭，藏在袖袍裏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根本不敢去和韓度對視。
以前他憤怒的時候，也不少打罵宮女宦官，那時候朱允燁並不覺得有什麼。現在他才知道，正是因爲這種一切都圍着自己心意運轉的快感，纔是他不肯放手皇位的根源。
韓度臉上笑容頓時收斂，認真的說道：“可是你想過沒有，這和你有什麼關係？”
“什麼？”朱允燁猛地抬起頭，滿臉迷茫的問道。
看着舅舅的眼睛，朱允燁連忙尷尬一笑掩飾，“舅舅，你想說什麼？”
韓度雙手在椅子上一撐，站起身來，踱着步淡淡的說道：“很多人位高權重享受過一切山珍海味錦衣玉食之後，能夠讓他開心的事情會越來越少。這個時候，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以折磨人爲樂。”
“可話又說回來。”韓度轉身看着朱允燁，“折磨人除了讓別人痛苦之外，真的能夠讓你快樂嗎？即便是能，那也只是暫時的。既然山珍海味錦衣玉食都會讓人索然無味，那麼終有一天折磨人也不會再給你帶來一絲一毫的快樂，反而會成爲你痛苦的根源。”
“試問這個時候，又該怎麼辦？”
怎麼辦？
朱允燁一下子懵了，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坐在皇位上你覺得你能夠號令天下，你輕輕揮揮筆就能夠改變所有人的命運，哪怕你的旨意讓他們痛苦不堪，也沒有人敢反對你，這權力如此讓你着迷，讓你捨不得放手。”
“可你想過沒有，若是有一天沒有人會聽從你的旨意了呢？”
“不！”朱允燁雙目赤紅，脖子上一根根青筋暴起，“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這世上啊，沒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的。”韓度依然雲淡風輕，“高祖皇帝當年放牛的時候，誰會認爲能夠再造華夏？恐怕就連高祖皇帝自己，那時候也沒有想過。”
“你憑什麼就認爲不可能？”
朱允燁面色通紅，喘氣如牛盯着韓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韓度感覺喉嚨有些乾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想要把痛苦施加到別人身上，把快樂留給自己。可兔子急了還咬人，更何況這還是全天下最聰明的一羣人。”
“甚至都不等你把痛苦加到他們頭上，他們就會想着如何避免這種事情。聯合起來架空你，就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而你一旦被架空，那痛苦的就是你！到那時候，你還覺得皇位重要嗎？”
朱允燁紅着雙眼盯着韓度，咬牙切齒的說道：“舅舅的意思，一定要逼朕退位了？”
“不是我逼你。”韓度見朱允燁執迷不悟，長嘆一聲解釋：“而是你真的不適合當皇帝。”
“死去元知萬事空，這世上的人都是會死的。”韓度沉聲道，“你就沒有想過，該如何度過這一生嗎？”
“那舅舅想過嗎？”朱允燁聽得直冷笑，反問道。
“當然。”韓度兩手一攤，笑了起來：“所謂百年功名，千秋霸業，萬古流芳，與一件事情相比，其實算不了什麼。”
“什麼事？”朱允燁臉上的紅色飛快褪去，人也恢復冷靜。
韓度看着朱允燁的眼睛，一字一句鄭重說道：“這件事情就是用你喜歡的方式度過一生。人僅此一生，人生僅此一次，所以活出自我最爲重要。”
“一切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除了你自己之外，一切皆虛幻，只有你自己纔是真實的。”
朱允燁緩緩低下頭，陷入長久的沉默。
韓度也不再開口，就這麼靜靜地看着朱允燁。
韓景雲更加是屏住呼吸，就連手裏的茶杯都不敢放下，就怕一絲輕微的細響驚擾到兒子。
許久之後，朱允燁緩緩抬起頭長長吐出一口氣，“朕明白了......”
“你不明白。”韓度微微搖頭，見朱允燁愣住，沉聲說道：“我說你不適合當皇帝，恐怕到現在你心裏依然不服氣吧？”
朱允燁抿着嘴脣沉默，看着韓度一言不發。顯然，他的確是不服氣。
“想要當好皇帝，首先你得明白誰是敵人，誰對你有幫助，你能夠依靠誰，你明白嗎？”韓度淡淡的說道。
朱允燁頓時瞪大眼睛，垂下眼簾眉頭卻是隨着時間推移越來越深。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既然朱允燁不懂，那韓度就不妨說得直白些，“士農工商，你覺得誰是你的敵人，你能夠依靠誰？”
士農工商......
朱允燁眉頭深皺，沉默片刻之後說道：“當然是士人。”
韓度頗爲意外的看了他一眼，等着他的話。
“朕能夠依靠的只有士人，至於誰是敵人......”朱允燁有些迷茫，深吸口氣搖頭：“朕不知道......”
你連誰是敵人都不知道，你當個屁的皇帝！
韓度呵呵一笑，朝妹妹兩手一攤，“你看看......還要我說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