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二皇子在殿外等你許久了。”潤公公端一盞茶,慢慢走進去。
身着明黃衣袍的男人正坐在椅子上,按揉着太陽穴,疲態盡顯。能見着他這副脆弱疲累模樣的,全天下也就兩人而已。
“他是來求情的?”當今聖上,康鑄鎰臉上帶着瞭然的失望。
這個兒子,終究過不了兒女情長?
“是。”潤公公微微低頭,心裏也明瞭皇上的擔心和失望。
“這胤兒啊,終不如祜兒來得心思深沉,更不如他沉得住氣!”康鑄鎰揭開黃地粉彩的茶蓋,清澈見底的茶水裏幾片茶葉漂浮在水面,輕輕吹開,茶液入口生香。
雖說大皇子在很多方面的能力確實比二皇子出衆,可大皇子爲人陰險狠辣,又哪裏比二皇子強了?潤公公心裏不服,卻又不能和皇上爭辯。
“我知道你不服氣,胤兒是你抱大的,他小時候走路不穩,摔了跤,你比梓童還要心疼。後來乾脆在他要走的路上都鋪了珍品絲絨毯。他十歲那年偷偷騎馬摔下來差點斷了腿,你氣得當場就殺了那千裏快騎的寶馬。你說,這樣被你嬌着縱着的孩子,你能覺得別的孩子比他強?”康鑄鎰也沒看潤公公,就猜到他心思裏肯定是不服自己誇獎祜兒比胤兒強。
“皇上英明。我是對二皇子偏心,可皇上,大皇子爲人陰沉,狠辣,不夠有容人之量,又豈是大才?”潤公公終究仗着多年在皇上身邊伺候,得皇上的縱容,硬着脖子說了真話。
“你這樣說,也是對的。做天子,溫情不能太多,卻也不能沒有。這兩個孩子,真是……”康鑄鎰並不是聽不得真言的帝王,何況潤公公是伴他長大的身邊人,言談裏就算對他偶有不敬,也不會介意。
“皇上,二皇子在外邊等了許久了,你不如讓他進來,聽聽他的想法?我看二皇子這次,倒是真的對這姑娘動了真情!”潤公公自然看不得皇上苦惱,又想起康承胤還在外邊候着,忙岔了話。
“恩,讓他進來吧。”康鑄鎰伸手撫摸着書案上一卷畫,那是樓暖靑的畫。這個女人,真的讓自己兒子愛上了?早在聽韶華回稟的時候就有過猜想,可胤兒他們兩兄弟若都是真的對這女人動了真心……
“兒臣叩見父皇。”康承胤走進去,對着康鑄鎰行了禮。
康鑄鎰指了旁邊的紫檀椅,讓他坐下,然後繼續處理着手裏的一卷緊急奏摺,等到將手裏的奏摺批閱好,他才抬起頭,假作並不知道他來的目的,詢問道:“胤兒,聽說你在外邊等了這許久,可是有什麼急事?”
康承胤忙從椅子上起身,跪倒書案前跪下道:“父皇,請你不要殺暖兒!”
“暖兒?”康鑄鎰喝一口茶,淡淡的問。
“父皇,請你放過暖兒吧!”康承胤只是將頭觸着冰冷的地面。只要想到父皇若不願放過暖兒,再下殺手————血染紅衣,櫻面遇霜——“你對她,動了真情?”康鑄鎰問得淡然,只是那壓力卻沉重的兜頭罩下來,壓得康承胤遲疑着,不知到底要怎麼說。
動了真情?那要父皇爲這覺得暖兒更不能留,怎麼辦?
沒動真情?自己都爲她進宮裏求情了,說沒動真情,父皇能信?
“是的。她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愛上的人,也會是這輩子我唯一愛的人!”康承胤心一橫,乾脆抬起頭來與康鑄鎰對視,堅定道。
康鑄鎰看着他,這個兒子,從來沒有如此忤逆過他!因爲梓童性格要強,所以在他母後面前,康承胤一向被壓制強迫;而皇上對他要求也是極高,總是嚴肅的苛責他;潤公公雖然心疼他,可從他三歲後就被皇上禁止縱容他;在這樣的壓制下,康承胤的性子總是有點懦弱,如今卻爲了那個樓暖靑,生平第一次如此勇敢的與他畏懼多年的父皇對視。不得不讓康鑄鎰感嘆,情愛的力量!
只是,這卻反而讓康鑄鎰更加覺得,不能讓他和樓暖靑在一起!
身爲帝王,怎麼可以有如此明顯的弱點!
“我可以不殺她,但是我也要你答應我,以後萬不可再對她起心思!她既然跟了你皇兄,就只能是你皇兄的女人!”康鑄鎰不想讓一個女人毀了他最心愛的兒子!
康承胤聽得這個要求,脫口驚呼道:“父皇!————”
“不許再跟我爭!這是我最大的讓步!承胤,不要讓我太失望!”康鑄鎰低下頭,明顯不願意再和康承胤就這個話題進行討論。
康承胤失望的看着父皇,發現他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酷,不禁冷冷問道:“父皇,你愛過人嗎?你懂愛嗎?”
康鑄鎰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眸光犀利若刀,刺得康承胤心裏一縮,終究潰敗下來,只隨便叩了個頭,嘴裏道:“就算不能抱着她,看着她——我也希望她能好好的!父皇你不殺她,我自然可以忍着不再輕易見她!”
話說完,失魂落魄的走出房去,只留下潤公公擔憂目光一路追隨,全無所覺。
當今天子,康鑄鎰揮揮手,讓潤公公出去,空蕩蕩的房間裏,還回蕩着兒子的那句話,清冷冰涼,帶着心碎,帶着質疑,帶着執着——“父皇,你愛過人嗎?你懂愛嗎?”
愛過嗎?
懂嗎?
康鑄鎰撫着手裏血紅的珊瑚扳指,那是鑄煜親手打磨好了送給他的。
當年,鑄煜也曾問過這句話。
他問:“皇兄,你愛過人嗎?你懂愛嗎?”
愛過嗎?
懂嗎?
他康鑄鎰枉做天子,枉爲至尊,卻是從來不曾愛過人,更不懂那情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