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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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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氣,本是說變就變,柔止跑到養心殿的宮門時,幾顆細細的雨點早已從天空撒落下來。她氣喘吁吁掏出絲絹,擦了擦額上的汗,收了傘剛走到殿前月臺上時,卻見馮公公正手執拂塵向小太監訓話:“你們一個個都給我聽仔細了,最近幾天,就是心裏憋着個疙瘩,也得給我充起笑臉,沒見陛下這幾天不開……”

“馮公公。”柔止走上前喚了一聲,馮公公“哎喲”一聲,立即回過頭來:“這不是薛尚宮嗎?薛尚宮,這是打尚宮殿來的麼?”

柔止朝他微笑頷首欠欠身,隨即稟明瞭來意:“馮公公,請問陛下此刻正在殿裏麼?能不能幫我傳一聲,說……說我有要事想見見他。”

“這……”馮公公面頰抽搐了一下,像是有些爲難,柔止心中一慌,急忙問道:“怎麼了?是不是陛下太忙,還是他……他不肯見我?”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表情越來失落,馮公公看着她,忽然嘆了口氣,把手重重一拍:“薛尚宮你爲什麼不早來!今日未時三刻的時候,神機大營那邊出了點事兒,皇上爲了鎮撫軍隊,於是將原定計劃的明日出宮也提前改成了今日,瞧,我這本來也跟着過去的,但是這邊有些事情沒打點好,所以又急慌慌地趕回宮一趟,一會兒我還要帶着一些小太監們跟着去伺候……”

“啪”,手中的香佩瞬間掉落在玉磚上,柔止直呆呆站在那兒,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抽空了一樣。

“薛尚宮?薛尚宮?你……你沒事兒吧?”

“哦,我沒事。”柔止極力從臉上擠出一絲微笑,將手中的那枚香佩遞給了他:“馮公公,這佩囊是我親手爲陛下做的,裏面加了澤蘭,白芷,薄荷,零陵……全部都是鎮定安神的香藥,陛下既然說他老是頭疼,那煩公公你呆會出宮的時候將這個交給他,有勞了。”

說完,柔止向他欠欠身,撐起手中的雨傘,失魂落魄地轉身下了丹陛臺階。

雨下得不大,但溼漉漉的漢白玉階卻險些讓人足下打滑,柔止一邊走下臺階,一邊苦澀地想,看來這次他是真的生氣了,可是,即使生再大的氣,她還是覺得自己沒有錯。

是的,她沒有錯。柔止雖身爲一名宮女,但她個性卻倔強得十分厲害,她認爲,即便他是君王,但從感情上來講,她和他都是平等的。在相互平等的關係中,如果兩個人連起碼的‘信任’都做不到,那還何談其他的東西呢?

粉白的櫻花簌簌飄過她的衣襟裙襬上,幾朵睡蓮浮動在御道兩旁的水缸裏,柔止耷拉着肩,走着走着,走到一處紅木影壁時,忽然,一頂杏黃色的鳳鸞小轎從前方轉角晃晃悠悠行了過來,柔止認得那頂轎子,從裝飾配色來看,這應該是皇後所坐的小轎。

柔止遠遠地站在一旁,出於禮節,她放下油傘,向那頂轎子行了個跪拜禮。

“這不是咱們鼎鼎有名的薛尚宮麼?”

行至她身側時,轎子停了下來,皇後廣袖袍服,搭着一個侍女的手端莊而高傲地走了下來。柔止再次向她福福身,皇後一臉厭惡向她臉上掃了一圈,然後冷笑道:“薛尚宮這是打哪兒來呀?看這樣子,那養心殿的炕定是沒爬上去了?不要緊,這一日不行,還有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嘛,薛尚宮,你臉皮那麼厚,籠絡聖心這一招,本宮得多向你學學纔是……”

“娘娘,非禮勿言,非禮勿行,您貴爲皇後,不可因一時之氣傷了您的體面和身份。”

柔止面無表情,像極了一個御史臺的大夫錚錚諫言。皇後惱羞成怒,猛地揚起一巴掌,作勢就要向柔止扇過去,然而,手滯在半空,卻遲遲不敢落下。

“呵,是啊,本宮貴爲皇後,薛尚宮你還記得這點啊?不過,說來也是荒唐可笑,你區區一名宮女,瞧你本事多大啊?多得意啊?本宮堂堂一國之後,居然還被你壓着,被你踩在頭上,你說,你這天道還有沒有天道?綱常還有沒有綱常?”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語氣越來越激動。柔止默不作聲,任她數落。

然而,她越是不吭聲,皇後越是有氣,最後,居然一反素日的端雅淑女之態,再也忍不住將近日積壓已久的怨氣向柔止發泄出來:“聽說,那日是我哥哥向你求的情,陛下纔出的牢獄是麼?”柔止一怔,還沒反應過來,下巴已經被她惡狠狠一掰,她俯下身盯着柔止:“本宮說呢,皇貴妃你看不上,御前大宮女你也看不上,原來你是看上我哥哥了,阿彌陀佛——”她猛地鬆開了柔止,手指着雨濛濛的天,像瘋子一樣罵道:“薛柔止,你給本宮聽清楚,咱們明家可是百年世家大族,就憑你這個,這個……”

難聽的話她沒有罵下去,明清強壓心頭的怒火深籲了口氣,又將手指着鳳儀宮的方向,陰惻惻笑道:“薛尚宮,你給本宮聽清楚,咱們明家的門你不好進,那養心殿的炕也不是那麼好爬的,你要是真有本事,真有那膽量,儘管到本宮的中宮殿來住兩日,只要你有那本事,本宮馬上就給你騰地兒!給、你、挪、窩!”

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說完,明清看也不看她一眼憤怒地轉身上了軟轎,雨越下越響,打在方磚地上噼啪有聲,柔止抬起頭,看着轎子漸漸消失在雨簾,這才擦了擦額上的雨水,慢悠悠揀起地上的雨傘,表情麻木地站了起來。

老實講,皇後的這次辱罵並沒有給她造成太多的難堪和痛苦,相反的,她甚至有些同情起這個皇後來。是啊,大家同是女人,想她嫁給劉子毓三年,不但得不到丈夫一丁點寵愛,甚至還過着守活寡一樣的生活,任是自己身處其中,怕也會瘋掉……只是,今日突然這麼一碰上她,腦海驀然響起了半個月前明瑟和她說過的話——

“柔止,請看在我這個做兄長的份上,如果有天你和我妹妹真到了白刃相見的地步,如果陛下再也容不下她,請你勸勸陛下,請他高抬貴手,多少對清兒留點情……”

白刃相見?我勸勸他?柔止仰頭深吸了口氣,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

回到尚宮殿寢房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昏了,柔止無精打采跨進西間妝閣時,蕙香正在對着銅鏡梳頭髮,秀氣的瓜子臉倒映在幽黃的鏡面上,她在鏡裏看了柔止一眼,急忙轉過身站起來:“奇怪,大人,你不是帶了傘麼?怎麼渾身**的?”

柔止沒有說話,只是隨手脫下那身被雨水淋溼的香雲紗官服外袍,然後手揉着太陽穴,一臉疲憊地軟榻上坐了下來。

蕙香走上前揀起扔在地上的袍服,又揮手命兩名侍婢拿了乾淨的袍子來爲柔止換上,然後觀察觀察柔止臉色,嬉皮笑臉地問:“大人,是不是剛從養心殿回來呀?怎麼樣?你去給陛下說了麼?陛下他怎麼說?這次會帶着你出宮麼?”

柔止抬頭一怔,半響,才理了理衣襟袖口,冷笑道:“你就那麼想去?有什麼好跟着的?在宮裏呆了那麼久,難道有句話還沒聽過麼?”

“什、什麼話?”蕙香一臉愣怔,結結巴巴地問。

“伴、君、如、伴、虎!”

柔止一個字一個字咬牙說完,轉身撩開珠簾,掛着一臉自嘲的表情邁進了裏間的廂房。

“伴君……如伴虎?”蕙香愣怔在地,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戌時已至,天色越發黑沉起來。柔止用了晚膳,早早地洗漱完畢,卸了耳環上了牀榻,累了一整天,她本想閉着眼睛好好睡一覺,然而,聽着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她卻輾轉反側,猛地從牀榻坐了起來——

他不見她!這十天半個月來,他就像突然變了個人,他不見她,甚至,她忽然開始猜不透他,她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麼,甚至猜不透他們以前的種種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火紅的燈焰上,一隻飛蛾扇着翅膀撲得正起,跳動的燭光投射在柔止憔悴消瘦的面頰,柔止看着看着,忍不住赤着雙足下了榻,慢悠悠走近桌沿邊,然後神思恍惚地撥出頭上的一支玉釵,輕輕剔開了那隻可憐的小生命。

斜拔玉釵燈影畔,剔開紅焰救飛蛾……是啊,她救得了這隻飛蛾,可誰又救得了她自己呢?他說喜歡她,他一直說他喜歡她,甚至喜歡到可以將星星月亮摘下來送給自己的地步,然而到最後,他待她也不過如此,他待她……也不過如此。

柔止越想越寒心,越想越酸楚,想到最後,猛地握緊着手中那支白色玉釵,靠着桌幾慢慢蹲下身,然後將頭埋在雙膝放聲飲泣起來。

暗沉沉的風雨之夜,窗外幾株芭蕉不停搖晃着,在雨水的沖洗下發出滴滴答答的響聲,聽在人的心裏耳裏,越發加註心境的淒涼,柔止哭得一陣,抬起頭,深吸了口氣,正要站起身,忽然,廂房的外間傳來一陣房門輕叩的聲音。

“什麼事?怎麼這麼晚了還不睡?”想是隔壁房裏的蕙香,柔止趕緊抹了抹眼角的溼痕,帶着濃重的鼻音,聲音乾乾地問。

沒有回答,房門輕叩的聲音越發急促響了起來。

柔止皺了皺眉,只得攏了攏有些散亂的鬢髮,站起身,不耐煩地走上前去開廂門:“好了好了,你別敲了,都聽見了,真是的,深更半——”

房門打開的一剎那,柔止全身一震,就像被雷擊了似的,整個人僵直在地一動不動。

劉子毓負手立於廂門外,身系黑色的披風,像是冒雨而來,頭髮額上都滴着水珠,廊下宮燈次第搖晃,忽明忽暗,投射在他濃密捲翹的睫毛上,他看着她,也不說話,只是微蹙着墨眉,嘴角微沉,兩隻瞳仁黑得像融進了整個夜色,映着空濛的雨意,要把她吸捲進去一樣。

柔止腦袋嗡地一下,思維瞬間變成空白,心在腔子裏咚咚咚地跳着,她也看着他,淚眼朦朧中,不知是自己在做夢,還是眼前的人是個幻影?她張了張嘴,正要說些什麼,然而,話未出口,腰際被對方用力一箍,接着,臉不知何時被對方狠狠捧起,最後又“啊”的一聲,脣齒被撬開,一股燙人的熱流猛地灌進了嘴裏,麻至她的全身和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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