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可能!”
溟摩臉色再變。
五年前那場圍殺,炎宸都天一角被打得幾近崩裂,在他看來此都天一角根基已毀,難以再重鑄,至少短期內絕無可能。
可結果,此都天一角不僅在五年內重鑄,而且威勢...
水勢如獄,怒海翻天!
那數百裏水勢並非尋常海水,而是被五大真水神兵強行萃煉、壓縮、凝練後的“太初溟液”——乃西海萬載寒潮與地脈陰泉交匯所孕之精粹,一滴可沉千山,三滴能蝕金仙道基。此刻被夏道明以祖龍霸體二十八層之力爲引,絳宮六大真火神兵反向催動水火相濟之祕,竟將水勢淬鍊成半固半流的琉璃態,表面浮現金鱗紋路,赫然暗合《玄鯤吞海圖》殘篇中所載“溟淵龍脊”之象!
溟摩瞳孔驟縮。
他認得此術——非是神通,而是古法!是上古鯤族借水行大勢鎮壓敵手的“斷淵印”,早已失傳於諸天萬界,只餘零星拓本藏於西海龍宮禁閣最底層,連他當年借閱時都需以三枚庚金道果爲押!
“你……怎會此術?!”他嘶吼出聲,龍爪已至夏道明後頸三寸,卻硬生生剎住,鱗片逆張,龍軀暴退百裏!
可晚了。
轟——!!!
琉璃水勢轟然傾覆,不砸不擊,而是如活物般纏繞、收束、勒緊!剎那間,溟摩周身空間被徹底封死,連同他噴出的那一口精血所化的萬千刀光,盡數凝滯於半空,如琥珀裹蟲,連毫釐都不得動彈。
“噗!”溟摩喉頭一甜,真龍血脈竟被這股源自遠古鯤鵬的“斷淵”之力強行壓制,龍元逆行,左眼當場爆裂,金色龍血濺射三丈,化作灼灼火雨。
但夏道明亦不好受。
斷淵印雖成,卻非他自身所修,乃是借玄鯤心臟尚未煉化完全的殘餘鯤意,以絳宮幽冥焰君爲橋,強行牽引、嫁接、引爆!此術一出,等於將玄鯤心臟內最後一絲鯤鵬本源抽乾,更將他自身氣血、仙元、神識三者同時壓榨至臨界點!
他右臂經脈寸寸炸裂,金鱗剝落,露出底下焦黑筋肉,一縷縷青煙從指縫逸出;左耳嗡鳴不止,七竅緩緩滲出淡金色血絲;絳宮之內,五尊真火神兵齊齊黯淡,身形虛化近半,幽冥焰君更是發出一聲淒厲尖嘯,神魂波動幾近潰散!
可他不能停!
就在斷淵印鎮壓溟摩的瞬息,夏道明雙足猛然踏碎虛空,身後金虹暴漲千倍,不再是逃遁之芒,而是燃燒祖龍霸體本源所凝的“焚霄破界步”——此步一踏,腳下虛空寸寸熔解,身後拖曳出一道長達千裏的赤金軌跡,宛如天穹被撕開的一道傷口!
他不是要逃!
他是要撞!
撞向那四道正撕裂海域氣機、疾掠而來的萬法金仙氣息源頭——金庭海龍宮方向!
“兌府主!鰲丞相!救我!!!”夏道明聲震九霄,字字如雷,卻非求援,而是誅心之語!
聲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赤金隕星,挾斷淵印餘威未散的滔天水勢,悍然撞入金庭海龍宮外圍第一重防禦大陣——“八荒鎖溟陣”!
轟隆!!!
整座陣圖劇烈震盪,八根鎮海銅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陣眼處懸浮的八顆溟淵定海珠齊齊迸裂蛛網狀裂痕!陣內海水沸騰,無數游魚化爲齏粉,萬里海域爲之失聲一瞬!
而就在陣壁崩裂、氣機紊亂的剎那,溟摩終於掙脫斷淵印束縛,卻見夏道明已破陣而入,直撲龍宮正門!更可怕的是——那四道萬法金仙氣息,竟因夏道明這一撞一吼,驟然加速,如同嗅到血腥的鯊羣,齊齊鎖定陣中狼狽不堪的自己!
“賊子爾敢!!!”溟摩目眥欲裂,再顧不得顏面,張口噴出本命龍珠——一顆通體墨黑、內蘊九重雷雲的玄溟珠!此珠一出,西海上空頓時烏雲壓頂,九重劫雷交織成網,轟然罩向夏道明背影!
可夏道明早有預料。
他衝勢不減,卻在雷網臨身前一瞬,右手猛地向後一抓!
不是抓人,不是抓器,而是抓向自己左胸!
嗤啦——!
衣袍撕裂,血肉翻開,一顆跳動着赤金色火焰的心臟赫然暴露於雷光之下!正是絳宮所化之“祖龍心火源”!此心一現,周遭所有水汽、雷光、甚至空間漣漪,皆被其霸道吸攝,竟在心臟表面凝成一層薄如蟬翼的赤金鱗甲!
九重劫雷劈落,盡數被鱗甲吸收,反而令心火暴漲三分,焰流倒卷,反哺四肢百骸!
夏道明借勢再進,一步踏碎龍宮外殿琉璃階,第二步撞開守門雙蛟將,第三步——已立於金庭海龍宮正殿丹陛之下!
“金庭海府府主兌掣!西海龍宮鰲元丞相!”他聲如金鐵交擊,字字砸在玉階之上,震得整座龍宮琉璃瓦簌簌發抖,“溟摩追殺本座一百三十七日,屠戮西海島嶼十二座,滅殺海族修士三百六十九人,更以弒龍血咒污我祖龍血脈,今日若不還我公道,本座便毀你金庭海府根基,焚你萬載寒玉宮闕,拆你鎏金海晶殿宇,讓天下人看看——西海龍宮治下,究竟是誰的規矩更大!”
話音未落,他左掌攤開,掌心赫然託着一枚鴿卵大小、通體漆黑、表面密佈細密血紋的骨片——正是他百日逃遁中,以幽冥焰君焚燒三百二十七具海妖屍骸、熔鍊七十二種深海毒瘴、最終從玄鯤心臟最核心處剝離出的“弒龍血咒殘片”!
“看清楚了!”夏道明掌心燃起幽藍焰火,焰中骨片嗡嗡震顫,“此乃溟摩親賜之咒,刻有他龍魂印記,只要本座將其當衆焚燬,他十年之內,龍元必生滯澀,神識必有裂隙,萬法後期之境,名存實亡!”
殿內驟然死寂。
兌掣端坐高座,金鱗龍袍無風自動,目光如電,死死釘在夏道明掌心那枚幽藍焰火中的黑骨之上。他認得此物——西海龍宮禁典《萬咒錄》第三卷“禁忌篇”開篇首圖,正是此咒拓影!當年西海龍王親手批註:“此咒一出,非返源不可解,然施咒者若被反噬,龍心必朽,龍魂必裂。”
鰲元半眯的雙眼緩緩睜開,眸底不見波瀾,卻有一道極細微的金線自瞳仁深處掠過,彷彿洞穿了夏道明掌心焰火,直抵那黑骨內部——那裏,確有一絲微弱卻無比純粹的溟摩龍魂印記,在幽藍焰火中痛苦扭曲!
“府主!”左側元帥霍然起身,手中長戟嗡鳴,“此人擅闖龍宮,辱及府主,更持禁忌邪物威脅……”
“閉嘴。”兌掣抬手,聲音不高,卻令整座大殿氣流凝固。
他緩緩起身,金鱗龍袍垂落如瀑,目光掃過殿外——溟摩已破陣而入,渾身浴血,龍爪焦黑,玄溟珠黯淡無光,正懸於殿門外百丈,劇烈震顫,顯然剛纔那一記劫雷反噬,已重創其本源!
“溟摩兄。”兌掣開口,聲如洪鐘,卻無半分溫度,“你追殺此子百餘日,可是奉了西海龍宮敕令?”
溟摩喉頭滾動,卻無法開口——他追殺夏道明,本就是私仇,且早已超出西海龍宮允許的“私人恩怨”範疇。西海律令明文:萬法金仙私鬥,不得波及三座以上島嶼,不得屠戮百名以上生靈,更不得動用禁忌血咒!他哪一條沒破?
“還是說……”兌掣踱下丹陛,每一步落下,腳下玉磚便泛起一圈金光漣漪,“你已忘了西海龍宮‘巡海司’尚在運轉?忘了‘監天鏡’每日照徹西海萬島?忘了——三月前,你向巡海司遞交的那份‘追緝令’,只批了‘准許追蹤,限三日’?”
溟摩面色灰敗,龍爪深深摳入海底玄晶地磚,碎屑紛飛。
“本府再問一句。”兌掣已行至殿門,與溟摩隔空對峙,聲音陡然拔高,“你身上那弒龍血咒,可是從西海龍宮禁閣盜取?!”
此言一出,鰲元眼中金線驟然暴漲!
溟摩渾身一震,瞳孔劇烈收縮——他盜取血咒之事,絕密至極!連他最信任的副手都不知情!兌掣怎會知曉?!
“不必否認。”兌掣冷笑,袖袍一揮,一面巴掌大小、鏡面蒙塵的青銅小鏡憑空浮現,“監天鏡·殘片。三日前,它照見你潛入龍宮禁閣第七層,盜取《萬咒錄》殘卷,其中一頁,正是此咒拓本。”
溟摩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龍爪下的玄晶地磚轟然塌陷!
就在此時——
“府主且慢!”鰲元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如海嘯前兆,“此子掌中血咒,確爲真品。但……他所言焚燬之後,溟摩龍元滯澀、神識裂隙,卻是虛言。”
夏道明心頭一凜,面上卻不露分毫。
鰲元緩步上前,目光如古井深潭,直視夏道明雙眼:“弒龍血咒,乃上古龍族內戰所創,其反噬之法,需以‘龍心精血’爲引,輔以‘斷龍臺’上‘斬龍碑’碎屑,方能真正觸發。你掌中黑骨,只是咒力殘渣,縱然焚盡,也不過令溟摩龍元稍有不適,三日即復。”
他頓了頓,指尖輕點虛空,一縷金光凝成細線,遙遙刺向夏道明掌心黑骨:“真正的反噬之法,此處已有標註。”
夏道明掌心幽藍焰火猛地一跳,焰中黑骨表面,竟真的浮現出幾道極淡、極細的金色符文——與鰲元指尖金光同源!
殿內所有人呼吸停滯。
夏道明死死盯着那幾道金符,腦中電光石火——幽冥焰君在煉化玄鯤心臟時,曾數次感知到一股隱晦排斥之力,來源正是心臟最核心處那枚黑骨!他本以爲是溟摩設下的禁制,卻沒想到……竟是西海龍宮早已埋下的“標記”!
原來,從一開始,西海龍宮就知曉溟摩盜咒,更默許他追殺,只爲借刀殺人,逼出夏道明這枚“意外之子”?!
“鰲丞相……”夏道明緩緩抬頭,聲音沙啞,“你是在警告我,還是在……指引我?”
鰲元微微一笑,那笑容卻無半分暖意:“指引?不。老朽只是提醒你——想活命,別信溟摩的咒,也別信兌府主的規矩。西海之大,能容你的地方,從來不在龍宮,而在……”
他忽地抬手,指向殿外茫茫西海深處,那裏,一片混沌霧靄正緩緩翻湧,隱約可見一座孤島輪廓,島上無草木,唯有一株斷裂巨樹,枝椏如劍,刺向蒼穹。
“……斷劍嶼。”
夏道明瞳孔驟然收縮。
斷劍嶼!西海禁地!傳說中遠古仙人大戰之地,所有闖入者,無一生還!連返源金仙踏入其中,都曾失去蹤跡百年!
“爲什麼?”他問。
鰲元轉身,走向殿門,背影融入門外金光:“因爲那裏,埋着真正的弒龍血咒解法——《斷龍臺殘卷》。而拿到它的人……必須先活過‘斷劍七劫’。”
話音未落,整座金庭海龍宮忽然劇烈搖晃!
不是地震,不是攻擊——而是整片海域的天地規則,正在被一股浩瀚偉力強行改寫!
殿外,溟摩發出一聲驚恐至極的咆哮:“返源劫雲?!不可能!龍王閉關才……”
轟——!!!
西海上空,九天之外,一片紫金色劫雲無聲凝聚,雲中無雷無電,唯有一柄虛幻巨劍緩緩成型,劍尖直指金庭海龍宮正殿——正是返源金仙渡劫時,大道所凝之“問心劍”!
龍王……提前出關了?!
不!
夏道明猛地抬頭,透過破碎的殿頂,望向那柄巨劍——劍身之上,赫然映出自己浴血身影!劍尖所指,並非龍宮,而是……他自己!
“不對!”他瞬間明悟,嘶聲狂吼,“這不是龍王劫雲!這是……我的劫!!!”
他剛煉化玄鯤心臟,又強行施展斷淵印、焚霄破界步、祖龍心火源……更在龍宮大殿,當着四大萬法金仙之面,揭穿溟摩罪證、亮出弒龍血咒、質問西海律法……
他觸犯的,不是某一條律令,而是整個西海龍宮千年積威所鑄之“天道權柄”!
這柄問心劍,是西海龍宮千年氣運所凝,是兌掣金鱗龍袍上每一枚鱗片所含的統治意志,是鰲元指尖金光裏沉澱的歲月權謀,更是溟摩盜咒時,悄然沾染上的……西海龍宮本源反噬!
他不是在渡返源劫。
他是在被西海龍宮……親自審判!
“跑!!!”夏道明再無半分猶豫,轉身撞向殿後一扇繪有“滄海桑田圖”的玉壁!
玉壁應聲而碎,露出後方幽暗漩渦——竟是龍宮一處廢棄傳送陣!陣紋雖舊,但中央陣眼,赫然嵌着一枚溫潤玉珏,上面刻着三個小字:斷劍嶼。
鰲元站在殿門,望着夏道明沒入漩渦的背影,輕聲呢喃:
“斷劍七劫,第一劫——斷你龍心。”
漩渦閉合。
金庭海龍宮正殿內,只剩一片死寂。
兌掣緩緩抬手,接住一片從破碎殿頂飄落的琉璃瓦碎片,碎片邊緣鋒利,割破指尖,一滴金血墜下,竟在半空化作一條微縮金龍,盤旋三圈後,無聲湮滅。
“傳令。”兌掣聲音冰冷,“封閉金庭海域,任何人不得進出。另——向西海龍宮呈報:溟摩盜取禁咒,私啓殺劫,致龍宮律令蒙塵,着即革去巡海使職,押回龍宮候審。”
溟摩癱坐在地,龍爪顫抖,卻不敢反駁半句。
鰲元走到他身邊,俯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
“溟摩,你可知爲何老朽今日才揭穿你盜咒?”
溟摩茫然搖頭。
鰲元目光投向殿外那柄緩緩消散的紫金問心劍,嘴角勾起一絲近乎悲憫的弧度:
“因爲……只有當你親眼看着他踏入斷劍嶼,你纔會真正明白——”
“你追殺的,從來不是一個逃犯。”
“而是一把……剛剛開鋒的劍。”
西海上空,風平浪靜。
唯有那柄消散的問心劍殘留的劍意,如無形烙印,深深鐫刻在每一寸海水、每一片雲霞、每一顆星辰之上。
而在無人注視的深海最底層,一塊沉寂萬年的黑色礁石表面,悄然浮現出一行細小血字:
【斷劍嶼·劫序·一】
【心斷則劍生】
【生則……弒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