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蘅這一睡就睡了一整天, 到第二天晚上才醒來,渾身的骨頭痠痛不已, 太陽穴也在一突一突地跳。喫過鄭涵給他煮的小米粥之後出了一身汗,這才覺得好一些。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俞蘅結結實實地病了一場,等養好身體之後驗收周清榮等人這些日子的聯繫成果,發現周清榮和靦腆的周清山以及另一個叫周向北的槍打得最好。
“平時都把槍收好了,別給小孩子摸去玩。正常來說咱們是用不上槍的, 只是爲了以後可能出現的危險增強自保能力。”俞蘅給每個人一批子彈, 就將人打發回家了。
之後幾天, 那些人陸續給周家送了不少東西, 有米麪油,還有人送剛砍的柴火, 俞蘅全部都收下了, 表示自己接受對方的感謝。他們也遵守規定,並沒有將槍支來源高速其他人, 因此村裏人只知道他們幾個一直在後山練槍,卻也只以爲東西是從學校武器庫摸到的。
遺憾沒有得到一槍一彈的村民有到這些人家裏套關係希望能分到一點, 周家也來了訪客,全部都被周清榮打發走,他說:“我也沒有很多,就一把!”不管信不信的,周清榮就咬死沒有。
又過了半個月,外面溫度穩定在四十攝氏度, 存活下來的人已經習慣這樣的溫度。老亢村的韓東叔打算上山去打獵,他家本就是獵戶,雖然村子裏有田但不多,二十多年前就賣了。他打獵有一手,打到野雞野兔子之類的小獵物,如果沒死的話拿籠子一裝,在慶省的大市場上能賣得上很高的價格,就算死了價格也不低,城裏人就愛喫野生的。因此他家也是村裏那幾戶沒有存糧的人家之一,能撐到現在已經非常艱難。他也不好意思總拿以前的情分去和村裏人買糧食,於是決定上山打獵。
他兒子不太贊同:“現在這麼冷,獵物肯定都死了,山裏光禿禿的哪裏會有獵物?”
韓東叔瘦削了很多,他一直是個精壯的老頭,此時身材的瘦多了幾分暮色的味道。他吐出一口煙:“人都沒有死絕,獵物就肯定有還活着的。森森,我們需要在絕路之前找到出路,在其他人家裏的糧食喫完之前,我們得在山上佔據一片之地。”寒潮之後,山上的生態環境和生物活動路徑肯定已經發生變化,他以前的經驗已經不能用了。他需要找到新的獵物活動區。
韓東叔家的動靜很快引來村裏其他人的注意,外面冷在外活動的人不多,老亢村一天裏頭除了一天三餐的時候,其他時間都是寂靜一片。韓東叔和兒子揹着獵物下山,正好有一隻活的野雞,捆着翅膀還在撲騰叫喚,韓東叔鄰居聽見了出門來看,一下子就吵嚷開,閒在家裏的人都擠過來看熱鬧。
“喲!活的雞!這雞冠豔豔的真好,這時節還有活雞吶!”
“這毛忒厚實……韓東啊,這雞你賣不賣?”
韓東擺手:“不得賣哦!家裏沒糧了拿錢也沒用啊!”
“我拿米給你換!你看看換給我一隻雞腿要多少斤?”
韓東叔抽了一口煙,勉強答應下來。
得知這個消息之後,俞蘅舀出五斤米給周清榮讓他去換:“隨便什麼部位都行,也不用很多,喫個味道。”最後周清榮搶回來半截雞脖子,花了一斤米。
“新鮮的肉難得。”俞蘅也不覺得貴,仔細將這半截雞脖子料理了,先去煮湯,清湯一人喝一小碗,然後將雞脖段撈起來去爆炒,每個夾一塊喫個味兒。
雞脖子炸得酥脆,俞蘅嚼吧嚼吧連骨頭都喫掉了。野生雞肉的味道就是好,嚼起來有一股肉香,他便咀嚼邊在腦海裏數家裏的物資。米麪糧油鹽還有一年的量,這是主食必需品,因此屯得最多,然後是鹽和其他乾貨、即食品如速食麪火腿等。後面這些東西儲存得比較少,可以說再過不到半年就會消耗完畢,接下來連下飯的配菜都沒有。
確實該尋找新的食物來源了,後山那片地很不錯,在寒潮之後如果恢復得好,野菜等可食用植物也能找得到。在培育出抗寒的新稻種之前,只能先從這片山獲取資源。
“你明天去問問你韓東叔,看看他們什麼時候要再上山,我們也跟着一起去。人多有個好照應,我們不會和他爭他們家先獵到的東西。”上山之後各拼運氣和本事。
“我問過了,森哥說是明天早上還要去,大概九點的樣子。其他人也說要去呢,我看明天肯定是一個大隊伍。”
“那就去問問你三叔家去不去人。”
周清榮一抹嘴:“我現在就去。”
過一會兒周清榮回來:“清水去。”
第二天一早,俞蘅就收拾好東西到隔壁叫周清水,三人一起去韓東叔家。韓東叔家果然已經聚集裏不少人,大概九點半的時候人纔到齊,韓東叔將醜話說在前頭:“今天上去的路線我們雖然走過兩次了,不過我和森森沒辦法保證大家的安全,大家都自己注意不要亂跑。”這都是應該的,衆人七嘴八舌地應好。
“那我們就出發吧!”韓東父子不是第一次領村民上山,只這一次比較危險,一路上他們不停地說着該注意的事項,比如走路時要用長棍子戳地面探路,不然的話可能會有冰水融蛀的雪坑,那雪坑不預定會有多深,可能一腳下去就上不來,或者被割破身上哪個地方。
俞蘅和周清榮周清水並排慢慢走着,三人手上都有晾衣杆,一路小心地戳戳戳。山上很安靜,靜得只聽見村民活動的聲音,連周清水的打嗝聲都清晰可聞。俞蘅觀察着山林情況,入眼的樹叢都光禿禿的,看來隨着結冰層脫落,也將冰封住的綠色全部帶走了。仔細看去,能看到有些光禿的枝幹上有鮮嫩的綠色,那抹綠色小小的,它頂住了嚴寒,可以遇見今後可生成繁盛的未來。
韓東將他們帶到一處地勢平坦處,說這就是他和兒子目前探到的最遠距離。他和兒子打算今天往更裏面去探,等下午三點的時候還在這裏匯合一起下山。“要是想提前下山也可以,只有你們記得路。好了我和森森繼續走,你們隨意。”說了隨意,可跟着韓東父子倆繼續走的人有一大半,也有的留了下來觀察這片禿林,打算在這裏找一回。
俞蘅也跟着韓東繼續往山上走,在半路的時候他們三人和大部隊分開,鑽進旁邊的叢林。他小心地看着這片還沒有人踏過的區域,半彎腰查看所有線索,然後小聲喊周清榮和周清水,指着一處小坡:“挖,慢點挖。”
兩人立刻動手挖,掘地三尺挖出到底,周清榮倒吸一口涼氣,看着那一圈蛇紋艱難地嚥了咽口水倒退兩步。站的地方有坡度,周清榮這麼一退差點翻下去,俞蘅將他拽住:“我知道你怕蛇,行了我來弄,你去把籠子拎過來。”
如蒙大赦的周清榮趕緊跑去拿籠子,避開視線將籠子往後一推:“媽,籠、籠子。”然後覺得手一重,膝蓋都彎了下來。
好重的蛇!
周清榮的手抖啊抖,需要努力壓制才能壓住拔腿就跑的衝動。
“好了我來拿。”周清水說話的語氣帶着明顯的笑意和歡喜,他一把將籠子抱過來,跟抱着什麼寶藏一樣喜滋滋地說:“多肥啊!好多肉!二伯孃你說怎麼發現的?真厲害!”
俞蘅笑着將一些細節給他們說了,三人繼續往前走。之後又挖了三個冬眠蛇洞,總共收穫了十三條蛇!雖然有些瘦,可肉是結實的,看得俞蘅也有些流口水了。家裏有燉蛇羹的藥材,回頭給翻出來燉上好好補補身體。
林子裏沒有人活動過的地方還有大片的雪層堆在地上,俞蘅撥開冰層,有時候還能看到一些蕨菜,冰層下是氤出的一片小窪地,蕨菜竟然長勢很不錯。難道看見綠色的菜,當然是挖挖挖了。除了蕨菜,還撿到十來朵地木耳,長得瘦巴巴的,但聊勝於無。
路不好走,他們慢慢地將這一片看過,更深處也不敢進去。等到兩點多的時候就開始原路返回。他們每個人背了一個揹簍,周清榮很不好意思讓自己年紀這麼大的親媽背重的,因此做了心理建設之後和俞蘅換揹簍,將裝着蛇的重擔接了過來。
到了約定的地方已經有不少村民在等待,幾乎每個人都有收穫,只是量大還是量小的差別而已。三個人隨便找個地方歇了歇,到三點的時候韓東父子等人還沒有下來,俞蘅就說他們先下山去。有村民看他們的揹簍沉甸甸的,就來問:“你們獵到什麼了?”
俞蘅笑呵呵地說:“一點蕨菜。”卻是不讓周清水兄弟二人的揹簍給其他人看的。揹簍裏墊着布,從外面看不出裏面是什麼,這點重量對兩年輕人來說是小意思,因此兩人看起來揹着東西也輕輕鬆鬆的模樣,更加讓人無法估計。
見周清榮避開自己伸過去打算顛一下揹簍的手,村人尷尬地笑:“是什麼好東西嘛,都是自己人要不勻點給我?”
“沒有啥好東西。”周清榮搪塞過去,給周清水一個眼神,兩人走得更快了,將所有人落在後面。俞蘅慢悠悠地跟在後面,他身上揹着是確實是蕨菜,也不怕別人看。這年頭肉多珍貴,就算有人想拿糧食來換,他們家也並不缺糧食。
回到家之後,俞蘅分了周清水五條蛇,周清榮實在怕蛇怕得厲害,挖蛇洞的時候幾乎都是周清水出的力。周清水推辭不過接過揹簍,還帶着一小簇蕨菜回去了,當晚就做出爆炒蛇段給俞蘅家送了一盤。
蛇都是活着的,俞蘅打算將蛇養着,十天半個月喫一條,能喫兩三個月呢!
肚子裏多了油水,周家人的氣色好了許多。更好玩的是,周昊鈞竟然不像他爸,完全不怕蛇!家裏的蛇都是他在喂,連小小的周月婷也盤腿坐着看蛇,兩兄妹是審美也是絕了。本來喂蛇喂青蛙老鼠雞蛋都可以,只是現在連青蛙都是人類難得的盤中餐,哪裏捨得給蛇喫?鄭涵就剁碎些野草(連野草也難尋呢)混着粥水給孩子們去喂,隨便蛇愛喫不喫,反正它們不喫東西暫時也死不了。
過了三月之後,俞蘅組織村裏人進城,將已經荒廢的城裏的屍體運到火葬場。打過招呼的其他村人也一起來了,前後花了半個月功夫將屍體火化完畢,直接就葬在火葬場所在的陽明山。有經驗的老師傅已經一個都沒有了,因此學藝生疏的半吊子學徒在收了五斤糧食之後,歪歪斜斜地刻了一個碑,寫:
巷牙公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