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慢慢地往前走, 神奇的是,伸出來的醜陋巨手並沒有攻擊他, 而是將他小心地捲起來,跟以前俞蘅見過的捕獵姿態完全不一樣。
人羣再次驚呼, 他卻看到明安路那邊的人專注地看着,表情並不驚慌,顯然他們已經預料得到,或者習以爲常。
男人被巨手以友好的姿勢託進了裂縫,裂口處風聲簌簌,切割空間的力量正在狂歡,發出歡快的噪音。俞蘅盯着裂口看, 裂口沒有反應, 外面那些人開始做實驗了。
先將仿真機器人送進攻擊區,沒有巨手出來。然後仿真機器人繼續往前走,一米又一米,然後一隻巨手快速地伸出來將機器人捲起來。
然後, 那輛車再次走下來一個人, 在人們的吸氣聲中再次被帶進裂縫。而這一次,仿真機器人照例往前走去,一步又一步的直到來到裂縫前,罡風撕得機器人表皮不停作響,極其刺耳。可是還是沒有受到攻擊。
俞蘅聽到那些人高興地“說”:“成功了!”
那輛車慢慢行駛出人羣,消失在遠處。留下來的人開始動工做圍欄,高樓屋頂上的其他人面面相覷。
“那個、那個人進去了?這不是害人嗎?!”
“會不會被喫掉啊, 天啊太嚇人了,會不會把我們送進去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啊!”
屋頂上這些看熱鬧的人炸開了鍋,實在是想也想不到會看到這樣的場景。
“那個人好可憐吶。”
俞蘅下樓回家,爬窗進屋,時間剛剛好,傀儡替身正好過了有效期。他坐在牀上想了想,又打開筆記本電腦查消息。鷺城已經恢復通訊網絡,這也是令人們較爲滿意的一個方面。
在鷺城本地論壇上,已經有了相關言論,看來去圍觀的人不在少數,同時深受震撼的也不止他一個人。
“你進去拿吧,順便把她叫醒,該到喫晚飯的時間了。”
門口響起金父金母說話的聲音,俞蘅起身去開門:“爸媽怎麼了?”
“你醒啦?來我拿個筆記本電腦,你爸要用。”金母走進去,“去洗臉漱口吧,你爸把晚飯領回來了,我看了一下有雞肉。”
“好。”
很快兩家人就坐在飯桌上開始喫飯,金父則在沙發上搗鼓筆記本,金母喊他:“喫完飯再弄吧!飯都要冷了。”
“來了。”金父坐在飯桌上,臉色怪怪的,甄振國就問:“你在外面到底聽來什麼消息了?領個飯回家臉色就不對。”
金父就將聽到的消息說了:“明安路那邊不是有裂縫了嗎?有人去看了,看裂縫怎麼對付,然後就有一些消息傳出來……”
隨着金父的講述,飯桌上都安靜了,只有金恆俊還太小根本聽不懂,嘴裏爸爸媽媽地叫着,希望得到關注。金奶奶將孫子抱起來哄了哄,問兒子:“該不會是假的吧?看到裂縫我們跑都來不及,還有往裏面送的?”
一幫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都覺得這消息不靠譜,可是當地論壇上不止有圖片,還有視頻吶!
金父已經在鷺城安全區指揮部官網上留言,詢問這件事,留言的羣衆還真不少,不過官網一直沒有回覆。
直到明安路的裂縫完全被封起來,官方纔對外發言,俞蘅才知道爲什麼那個人沒有被裂縫中的生物襲擊,因爲那個人是被“選定的人”,被稱爲夢境者。
“……在聯盟各國大會上,x國分享出一個研究成果,他們國內有一種人,他們會做一種奇怪的夢。”
屏幕裏的發言人是本國的安全部部長,這是一個長相堅毅果敢的男性,說話的聲音乾脆利落,“夢境不一而足,都是關於裂縫的。也許是裂縫中的一滴水,或者是怪物口中的獵物,全部都是和裂縫掛鉤。這些人被找出來後通過實驗證實,裂縫對他們的態度是友好的。”
“我們從第一次裂縫消失並且吐出的東西中發現,失蹤的受害者屍體以及牲畜寵物等的屍體數量不少。如果裂縫中的怪物是爲了獵食才攻擊我們,不可能將屍體吐出來。”
安全部部長說出他們的猜測:“聯繫到那些做夢者,我們做出假設,怪物的攻擊性不是爲了食用,而很有可能是在找同伴。”
電視機前的觀衆譁然,“事實證明,我們的猜測是正確的,雖然裂縫沒有完全消失,可至少大方向上是對的。在這裏我們呼籲,有特殊夢境的人可以向我們報名,簽訂協議後可以得到國家特級福利補助,具體福利稍後會發布,請大家細心閱讀。”
“沒錯,我們無法保證他們的安全、是否還活着,所以我們會在協議裏明確標明他們的家人能得到的福利,那是國家對他們無私奉獻的補償和敬意。”
俞蘅和金父金母他們一樣,在看了新聞後心裏很沉重。不是爲了獵食,難道是爲了找“玩具”?合心意的玩具到手後,裂縫內的怪物就不再活動?
這太匪夷所思了!那些人能活着嗎?
“什、什麼夢吶這是。”甄舅母害怕地說:“做那種夢,就得去裂縫裏面做客啊?”
金父跳起來,神經質地將門窗看了一遍,還拉上窗簾,壓低聲音說:“不管什麼夢不夢的!人睡覺哪裏能不做夢,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能今晚就夢見裂縫呢!”他的眼神肅然,“咱們不管在哪裏,家裏還是外面,都別說這個話題,我們不可能夢到的,聽到了嗎?”
犧牲自己爲別人這種壯舉,他很佩服,可是他是普通人!他的妻子兒女老母親,也是普通人,他自認沒有那種胸懷,即使福利再好又怎麼樣?他還是想一家團聚!
甄振國也認真點頭:“明白了,妹夫你放心吧。”
“恆俊在學說話了,最近也別帶他出去見外人。”這是提防孩子不知輕重,說出不恰當的童言童語。
“哎知道了。”金奶奶忙應。
可以說,這次新聞,讓第一次聽見此消息的民衆反應不一。英雄之所以爲英雄,那是因爲不是每個人都能、都敢去做英雄。
讓俞蘅自己來說,他也不願意。至少,此時他是不願意的,能活着,沒有人選擇死亡。
不過他還是將後續發佈的福利公告看了一遍,確實十分好,飲食住房工作等,全部都有涉及。
犧牲自己一個,幸福一家人,在物質上確實做到了。
“別看了,去領飯吧。”
“好。”
俞蘅就跟着金父和甄振國一起出門去領飯,一路上、排隊時,耳邊聽到的都是昨天的新聞消息,熱度壓根兒還沒減退,有越燒越旺的架勢。
“哎喲我就說怎麼之前發新聞徵求夢境,報名就能有東西領,我的那個鄰居去了之後就沒再回來,問他家裏人一個個支支吾吾的。現在一想,嗨喲那家人可狠心了,我看連葬禮都沒辦呢……”
“人又不確定死了,辦什麼葬禮,這不是亂弄嘛,多不吉利。”
“怎麼可能活着嘛!裂縫多嚇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刷地一下把人的頭割下來,裏頭的怪物又那麼大,輕輕一捏就能把人捏死。再說了,人去了裏面喫什麼?肯定活不了啊……”
俞蘅聽了一耳朵的八卦,打完飯回家腦袋還在嗡嗡響。兩家人沉默着喫完晚飯就各自去歇息了。
他依舊回房間去。他們分到的房子是一間三居室,搬進來之後金父他們將主臥用簾子隔成兩間,甄振國推讓金家人住,於是金父金母以及金奶奶帶着孩子住在主臥,然後甄舅舅夫妻一間,俞蘅和甄涵住一間。現在甄涵不在家,那就他一個人住了。
一個人住也好,要做什麼都方便。他先照舊在房間裏散步背書,等消食得差不多了纔開始做健體術,臨睡前再修煉一下心法,之後洗漱刷牙就能睡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白天聽到、看到的消息太深刻,想得也多,他做了很多夢,其中有一個最爲荒誕詭異。
他身處一個無限的空間裏,黑色的霧氣在流動帶出簌簌的風聲。
“我很渺小。”他心中起了這個念頭。然後就聽到什麼巨大的東西拖動着的腳步聲。
沙沙沙
轟轟轟
他有些發慌,下意思地找了一塊石頭躲了起來。那股聲音更近了,地面也開始顫動,咻地一下,他的視線內瞬間黑了下來,粗重的呼吸聲在頭頂響起,伴隨而來的還有溫熱的氣體,溼漉漉的。
他的心猛跳起來!太真實了!他的心要跳出來了!
有東西搭上了他的肩膀,壓得他差點趴下去,他忍不住抬頭看,太大了太黑了,他只看到一大片陰影,然後就驚醒了。
醒來時俞蘅發現自己起了一身汗,可是他並沒有心情去擦拭,他還在回想剛剛那個夢境,現在那個夢境仍然清晰地在腦海中,不管是聲音還是觸覺,壓在肩膀上的力量,都那麼真實。
裂縫夢境。
他一下子想到這個詞,可惜夢境裏什麼都看不見他也沒辦法驗證。
這件事他沒有跟任何一個人說,日子就這麼過去,他們在鷺城也住了近一年。生活時有波折,不過最大的波折也只是在他們小區後面出現一條裂縫,因爲處理得及時,只是裂縫生成時收割了兩個人的性命,並沒有造成其他人員傷亡。
俞蘅再一次近距離地看到夢境者的身影,其實這一年多看過來,夢境者的外表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共通點,男女老少都有,健壯的瘦弱的也有。
實在琢磨不透。而且他也確定,他也是夢境者,因爲之後他又陸續做過三次夢。
每一次夢境都比前一次清晰,但是他跑了。從第二次夢境開始,他仍然在石頭邊,肩膀上仍然搭着重物,那一次他立刻就地滾動拔腿就跑。
跑着跑着就夢醒了,後面兩次也是這樣,進入夢境時他仍然在奔跑,於是他確定夢境存在延續性。
那就跑唄,在流淌着黑色霧氣的夢境裏面奔跑並不難,他五感不錯,黑暗中辨聲能力不弱,地面震動巨響,身後有東西在追他,可就是一次都追不上。到現在他已經有三個月沒做裂縫的夢了。
讓他不那麼緊張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並沒有關於裂縫方位的認知。新聞上也說了,夢境者是能夠感應到召喚自己的裂縫是哪一個,並不是隨便讓一個夢境者進入裂縫就有效果的,必須對號入座。
感應不到,那就還沒關係。
“恆美,看一下你弟弟,我去上個廁所。”
身後金奶奶在喊他,他應了一聲走進屋,隨手將金恆俊放在腿上顛,樂得他嗷嗷叫。
“奶,我爸我媽呢?”夫妻倆剛剛還在的,一下子都不在家?
金奶奶不在乎的語氣從廁所裏傳來,在關門之前送出來一個消息:“去給你說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