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僕將酒水倒入杯中,猩紅的酒液在杯中輕輕搖曳,
他記得這是馬格努斯的禮物,來自普羅斯佩羅釀造的葡萄酒,
好像有一位馬格努斯的子嗣,喜愛收集銀河間不同星球、不同人羣的釀酒方式,試圖找回舊夜之前遺失的極品葡萄酒釀造技術,據說頗有成果。
酒漿醇厚可人,入口綿軟柔順,輕盈地劃過了咽喉,
但此時此刻他更想要的是一杯渾濁的芬裏斯蜜酒,讓烈酒突破原體的代謝系統,麻痹他的神經系統,給他帶來一些醉酒的感受。
可惜.....魯斯沒有來參加這場凱旋式......
他近乎驚訝地發現,自己甚至有些想念魯斯。
也許他該去找莫塔裏安,那位陰鬱的死亡之主,
他知道死亡守衛內部的習俗,莫塔裏安會同他認可的子嗣共飲特別調配的複合劇毒,
也許那可以當作酒......
當帝皇,當父親宣佈他的決定時,那位死亡守衛的原體幾乎沒有說什麼,只是用一種冷漠且不太在乎的目光看着這一幕,
他確信自己最終能獲得莫塔裏安的忠誠,但此時此刻,他還是壓下了自己心底裏的想法......想來巴巴魯斯的毒酒也不會很美味。
“兄弟。”
帳門被輕輕打開,潔白的羽翼將之掀開,先其主一步進入了他的視野,
天使的嘴角掛着微笑,略有些快樂,也略有些戲謔,似乎帶着一點不令人討厭的壞心眼,
“哎呀,恕我冒犯,應該稱呼您爲戰帥。”
天使輕盈地向着他鞠了一躬:
“真是好一個偉大的頭銜,你居然連我也瞞着?”
他的嘴脣微微動了動,露出了一個近乎苦澀的笑容。
天使輕輕眨眼,略有些不敢置信地說道:“原來父親連你也瞞着了。”
“我還以爲是你瞞着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比劃了一下。
“不。”天使輕輕搖頭,他潔白的翅膀收在了身後:“我沒有預見這一幕。”
他此時才注意到,天使的羽翼遮蓋之下,他的手中正捧着一瓶裝在淡藍色玻璃瓶中的紅酒,瓶上沒有貼什麼標籤,只有用墨水寫上去的簡單幾行字。
“我爲你帶了一瓶酒,本想爲你慶賀,現在來看,你更想要獨處。”
天使聲音輕柔帶着些許戲弄的意味:
“我馬上就離開,我會告訴別人也不要來打擾你的。”
天使看起來甚至不打算把酒留下......
他呼出一口濁氣,有些無奈地擺了擺手,示意天使坐下,
“留下吧。”他說道。
“我,還是酒?”天使搖晃了幾下手中的瓶子。
“一起。”他揮了個手勢,示意機僕將他的狀態改爲暫停會客。
“這是一個沉甸甸的責任,父親將離開我們,將銀河留給我們.....留給我。”
他曉得自己此刻笑得非常苦澀:
“很多人說這個位置該屬於你。”
“真是神奇,我倒覺得這個位置就該屬於你。”天使輕輕聳聳肩膀,將手中的酒瓶放在了桌上。
他饒有興致地拿起酒瓶,端詳了片刻,
“但我的其他兄弟並不這樣友善。”他一邊端詳一邊說道:“這是哪顆星球的特產?”
“巴爾,用巴爾的葡萄在巴爾釀造而成—————————說道友善,多恩不是同你握手了嗎?”
“巴爾?你們哪裏竟能種出葡萄,這真是個奇蹟。”他將手中的酒瓶遞給機僕,示意機僕將酒瓶打開,爲他和天使倒酒。
“是的,多恩同我握手了,但也僅此而已。”他微微搖頭,有些苦惱地說道。
“我的朋友,當一塊石頭伸出手同你握手的時候,你應該驚歎於他奇蹟般的熱情,而不是懷疑他討厭你。”天使語氣誇張地說道:“相信我,這個動作對於多恩來說,就是在表達效忠和絕對的支持。
他啞然失笑,
“莫塔裏安什麼都沒說,但他並不難對付。”
“珞珈倒是很熱情,但是說實話他熱情的讓我有點害怕。”
“福格瑞姆,鳳凰也樂意支持我,我有聽到他爲我喝彩。
“安格隆......怒氣衝衝。”
“他什麼時候不怒氣衝衝?”天使反問道。
“這倒的確是。”他微微頷首。
機僕在此時此刻爲他與天使端上了兩杯比血還要猩紅的酒漿。
“馬格努斯的子嗣給了我的子嗣一些建議和教導,其中一位甚至親自前往了巴爾,幫我們建立起了葡萄園和釀酒廠。”
“那看來我有口福了—————————————科索尼亞黑幫的大屁股在上,帝皇在上,王座在上,魯斯的狼臭味在上,這是什麼東西?”
僅喝了一口,他的臉就擰成了一團,強烈的苦澀在他的嘴上爆炸,他甚至一瞬間懷疑是安格隆剛剛趁着他不注意鑽進了他的嘴裏,滿懷憤怒的毆打他的舌頭,
再仔細品味一下......魯斯也鑽進來了。
“怎會如此苦澀?”他情不自禁問道。
“可能是巴爾氣候對葡萄的品種產生了影響,那位教導我子嗣種植葡萄,釀造酒水的千子......似乎是叫阿裏曼來着,喝了一口我子嗣們釀造出的成品,就表示這會是他人生中最苦澀的一刻了。”
“但是沒關係,我和我的子嗣們會慢慢培育、調整葡萄的品種,改進釀造的技術,修復被舊夜武器所創傷的大地,我相信我們會有很多很多時間的。”
天使看着他,輕輕放下了手中一口未喝的紅酒,
“因爲你將代替我們的父親,帶領我們走向那滿是榮譽的勝利,走向大遠征的終結,我全心全意相信着這點,你不光是父親的戰帥,更是我們的戰帥。”
“並且,我將傾盡所能地幫助你,無論需要花費多少時間。”
洪流在奔湧,存在正在匯聚,天使的身形若隱若現,試圖將他從洪流中撈出,帶着他回到物質的世界,
“我曾殺死過你。”他帶着一些茫然說道,
他的眼前正在不斷閃回着支離破碎的景象,那些破碎的血肉,那些......
“是祂曾殺死過我們。”天使說道:“回來,我的兄弟.....從黑暗之王的懷抱中......”
黑暗之王.....
他的眼睛微微瞪大,感受到了除了天使之外的另一股拖拽力,
他輕輕扭過頭去,然後,
他看到了,
混沌、黑暗、扭曲、寂滅、死亡、黑曜石、黑太陽、冰冷的、高懸的、寂靜的,
泰拉、黃金王座、復仇之魂、祭壇、祭壇、祭壇,
他是祭品,黑暗之王最後也是最初的祭品,獻祭吾血,獻祭吾身.......
他正在墜落,被拖拽回祭壇之上,
天使,天使也正在同他一起向那祭壇,
他的意志忽然變得清明瞭許多,
他意識到了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也意識到了自己正在犯下的錯誤,
他明白,天使的意志也正在飄散,只是憑藉着昔日的承諾,兄弟的情誼,本能地希望將他帶回,卻不知道這其中的危險。
他一點一點切斷了自我同天使之間的連接,
天使惶恐,天使憤怒、天使急切,試圖重新建立起聯繫,將他帶回,
但他不能接受,
狼神,
天使呼喚着,
月狼,
天使呼喚着,
戰帥,
天使呼喚着。
天使伸出手,試圖再次觸碰他,
但他墜落了,黑暗的太陽正在召喚他,把他拽回祭壇之上,
他不可能被拯救,被帶走,
他無比清晰地明白自己的存在,
他是一個迴響,是被獻祭給黑暗之王那一瞬間的迴響,而非一個真實的存在,
他註定是一個祭品,這是固定的因果。
幾乎就在這一刻,一隻白白圓手撕裂了奔湧的潮汐,抓住了天使,
漆黑的太陽也在此刻徹底抓住了他,
黑與白幾乎交錯在了一起,猛烈碰撞了一個瞬間,
然後黑暗退去深處,拖拽着他墜入亞空間的深處,
圓手亦拽着天使上浮,兩者的距離愈發遙遠......
「祭品」
「荷魯斯·盧佩卡爾
名字被找回,身形被重聚,亞空間的浪潮波濤洶湧,將他的意志重塑,
潮汐將他推上沙岸,蒼白的沙礫落在他的肩頭,令人眩暈的昏光令他感到噁心,難受,
他感到自己的意志支離破碎,分不清現實和虛幻的邊界,一些記憶下沉,一些記憶上浮,
最後他只隱約記得自己似乎被什麼東西衝刷碎裂了,又在此時此刻重新匯聚成型。
盧佩卡爾,
荷魯斯·盧佩卡爾,
他的名字從他的腦海中冒出,被他重新找回,
這名字就像是一個框架,將他的意志,他的思維,他的存在框在其中,讓他有了形體,
海潮泛起蒼白的泡沫,拍打在他的身上,像夢般破碎,像記憶般消融,
荷魯斯掙扎從發灰的海水中爬起,那些海水止不住地從他身軀上流淌而下,落在淡金色的沙灘之上,染溼了整片沙地。
他那被帝皇所塑造的感官系統開始發揮作用,捕捉着四周的信息,
雨.....晦暗的雨水從滿是陰雲的天穹上落下,灑在這片潮汐不斷湧動的沙灘之上,
奇異的是這潮水一直在緩慢地前進着,從不後退,一點一點侵蝕着這片沙灘,
荷魯斯的目光掃過了不遠處,他看到遠處有一座古樸的教堂,已幾乎坍塌殆盡,只剩下殘垣斷壁,上面有一些原始信仰的痕跡,但被抹去並改成了帝國國教的標記與雕塑,荷魯斯甚至看到了倒塌一半的聖吉列斯雕像,
這片教堂的廢墟上既有被烈火燒過的痕跡,也有被水浸泡過的痕跡,荷魯斯所站的位置,應當是昔日整個教堂的一部分,
一次呼吸,荷魯斯就察覺到空氣中的溼度大得驚人,一次皮膚下神經的跳動,荷魯斯就明白這顆星球處在高溫之中,瞳孔微微收縮,荷魯斯便明白即便是厚重的陰雲也未能過濾掉強烈的紫外線。
這顆星球的環境非常的詭異......
但這並未讓荷魯斯的思維停留超過一個納秒,因爲他察覺到了更重要的信息,
阿爾法瑞斯的雙子正在一旁露着詭異的微笑,看着荷魯斯,
而在荷魯斯身軀的另一側,一個渾身都是醜陋傷痕,一雙羽翼露出白骨和血管,面容與帝皇極度相似的男子正在用懷疑的目光打量着荷魯斯,
而在他們之間,荷魯斯正對面的是......
耳朵,尖耳朵,
纖細的骨骼,
肌肉含量極高的身軀,
異形,靈族,而且還是某種亞空間存在,
是靈族衆神中的一員嗎?
“荷魯斯·盧佩卡爾。”
那靈族輕輕張開嘴,飄渺的聲音傳來:
"
“吾子。”
怒火幾乎一瞬間就覆蓋了荷魯斯的心臟,兩顆血泵呼嘯,夾雜着憤怒的血液迅速充盈全身,
“異形!”
荷魯斯的身影以比思維更快的速度,跨越了那靈族和自己之間的距離,來到了那靈族的面前,
荷魯斯之爪發出了嗜血的嘶鳴,利爪不帶遲疑地揮舞而下,
但那靈族身後懸着一枚殘破的八芒星,八芒星的六個角支離破碎,僅剩下正北和正西兩個角勉強保持完好,
正西的角微微一閃,荷魯斯和那靈族之間的距離似乎變得難以確定,荷魯斯之爪擦着靈族劃過,
但荷魯斯也迅速調整了利爪指向的方向,鑲嵌在荷魯斯之爪中的雙聯爆槍呼嘯,激射出一連串如雷鳴般的爆彈。
然而那枚懸在靈族身後的殘破八芒星微微一顫,正北的一角垮塌,一把滿是扭曲人臉的幽藍色長劍暴露而出,
靈族拔出了那把幽藍長劍,輕易地撥開了那些爆,劍鋒直衝向荷魯斯而來。
德拉尼科恩!!
荷魯斯瞬間認出了那把魔劍,迅速舉起荷魯斯之爪抵抗,
劍與爪碰撞在一起,荷魯斯幾乎是驚駭地發現自己被壓制了。
“你到底是......”他死死壓住牙齒,抬起頭看向這靈族,試圖獲取到一些信息。
然後,他的眸子同這個存在的眸子交錯了一個瞬間,
他看到了黑曜石鑄造而成的太陽。
“是.....”荷魯斯指尖微微顫抖,他想要叫父親,可看着這副靈族的面容,卻怎麼也叫不出來,最終憋在喉嚨裏,上不去也下不來,發酵成了一聲:“是您。”
靈族緩緩收回了壓在荷魯斯之爪上的堅韌,俯視着荷魯斯,輕微地點點頭。
“您……………”荷魯斯看着這靈族的身形,眼皮忍不住直抽搐:“您怎會寄宿在一具異形的身軀中?”
那靈族些微沉默了片刻,
然後,
“這不是異形,這是靈能特化型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