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蕭幾葉風兼雨 第一六一章 落盡梨花月又西(11)
原本我只是憐她在這樣冷的天卻着這樣單薄的衣衫,而後聽得她回話,她的聲音這樣熟悉,及至她抬起頭我這纔看清,這不是孃親身邊的女婢霜華嗎?望着她欣喜若狂的神情,就好似在忙忙大海中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浣衣局的工作一定相當辛苦,霜華那雙凍得發紫的手沒來由的叫人心疼。 她們不是應當在辛者庫的嗎,怎麼會來到宮中的浣衣局呢,霜華在這裏,那我孃親呢?有了這樣的猜想,心中又是苦澀又是雀躍,我和孃親只是隔着幾面宮牆嗎?
“小姐小姐,見到小姐實在是太好了。 ”霜華跪在地上眼中噙滿了淚,雙手緊緊攥住了我的衣襟,“小姐救救夫人吧,奴婢們喫得起苦,可夫人們怎麼受得了這份罪,那裏,那裏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且不說不給炭火取暖,若是不能完成手頭的工作就連飯都喫不上了,小姐,小姐您想想辦法啊!”
我起身甩開了霜華的手:“霜華你要記住,這裏是皇宮不是赫連府,一言一行都要小心謹慎,稍有差池就是人頭落地的事。 還有,在這裏我是淑妃娘娘,你不過是個浣衣局的婢女,不得不提醒你的是,讓人覺得你與我有什麼交情,對你而言並非什麼好事,你告訴我夫人如今身在何處,你們又是怎麼從辛者庫進到了浣衣局?”
也許是被我的疾言厲色嚇到,也許她印象中地那個小姐遠非我現在這般冷漠。 然而對她來說,這樣的告誡是十分有必要的。 她唯唯諾諾的跪回遠處,垂着頭低聲回話道:“自從大公子被差役帶走後,就來了人將赫連府封了,而女眷們都被帶到了一個叫辛者庫的地方,那裏的日子雖然苦些,但好似有人幫着打點過。 那些人對我們還算客氣。 然而那一天宮裏頭來人,說是浣衣局要招人。 夫人她二話沒說就要跟着嬤嬤走,霜華一直就是跟在夫人身邊的,若沒有夫人霜華也許已經淪爲風塵女子了,就這樣夫人她不顧大夫人地勸阻執意要進浣衣局,霜華也便是跟了一道來了。 ”
“你起來說話吧,地上涼。 ”見着她瑟瑟發抖的模樣,我想到了孃親那雙手要整日地浸泡在刺骨的涼水中。 心就好似被刀子刮一般,我令霜華儘可能的坐得靠近炭火些,至少能夠暫時的給她溫暖。
“浣衣局的日子比我們想象中的要艱難許多,霜華也曾問過夫人爲何執意要進宮來,夫人說今時今日,小姐在宮中的日子也一定很艱難,我們在宮裏只與她隔着幾道宮牆,能靠得近些也好給彼此多些依賴。 更何況是在浣衣局,也許還能親手給小姐洗幾件衣衫,夫人說小姐一定能感受到地。 ”
孃親,孃親。 。 。 我怎能冷眼旁觀這一切,那是我的孃親,我只要想到自己在溫暖的廳房中自怨自哀。 而孃親則必須在寒冬臘月爲了那一頓飯而辛勞幹活,便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
去往浣衣局的路我並不認得,所以還需霜華指引,我知道她已經走得足夠快了,但我恨不能立刻飛到孃親身邊,我拉着霜華全然不顧周遭人詫異的目光,一路狂奔,我知道我弄痛了她,但我卻不想放慢腳步。 遠遠的就聽到浣女們洗衣的水聲,間歇夾雜着幾句粗口。 誰會願意在這樣的天還將雙手浸入冰冷地水中。 我在人羣中努力搜尋孃親的身影。
遠遠的。 望見那個日漸蒼老的背影,她正喫力的晾曬着衣衫。 她的髮髻已然凌亂,從前孃親一直是最重視自己地儀表的,她的高高挽起了衣袖裝扮得與尋常村婦無異,而正當疲憊的收拾起旁的衣物時,卻見一名嬤嬤大力朝她推去,她一個踉蹌卻是跌坐在地,我一下子緩過神來,眼前的景祥太過震撼,這就是景桓加諸在我們身上的嗎?那個我曾經愛過的男人。 。 。
“想偷懶嗎?這麼多的衣服今天必須全部洗完,你是想連累我們一起受罰嗎?也不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當自己還是貴****嗎?看你穿上粗布衣和我們也沒什麼區別嘛,今天地飯你可以不用喫了,那邊還有幾盆,要是洗不完有你好看地。 ”孃親卻只是默默的繼續手頭地工作,她,認命了嗎?
而此時霜華卻是搶先一步,一把推開那個嬤嬤:“你憑什麼推人!”在這宮裏很多事是我不能夠去做的,我已不是當初那個單純的小丫頭,即便我有多憤怒我也必須要忍耐,但是我不可以做的事霜華卻可以。
“還有你,你這個賤婢叫你去送衣服,送到現在纔回來。 ”說着那個蠻橫的嬤嬤就動手開始推搡起霜華來,浣衣局裏的嬤嬤們俸祿拿得不多,還得跟着一道幹活,有些脾氣是可以理解的,但蠻橫至此卻是不能夠寬恕的。
“住手!”因了我的出聲,她們都停下手來,那個領頭的嬤嬤狐疑的望着我:“你是哪宮的姑娘,我們浣衣局的事輪不到你插嘴,我看你還是哪涼快哪待著去。 ”
“放肆!”聞聲趕來的主管太監一邊訓斥着那個嬤嬤,一邊躬身向我行禮道:“奴才萬德全參見菀妃娘娘,奴纔不知娘娘駕臨,有所怠慢請娘娘贖罪,這幾個賤婢奴才自會處置,還請娘娘息怒。 ”原本我走得急,在暮菀宮時也只是隨意穿了件衣裳,那些嬤嬤們只當我是宮裏的女官也不足爲奇,倒是這個萬德全眼尖。
見萬德全行瞭如此大禮,浣衣局的浣女們於是跪了一地,連孃親也正色跪在我面前,我冷冷的望着萬德全,揚着頭自他們身邊走過,徑直來到孃親面前,蹲下身扶她起來,她卻固執的不肯起身,霜華也上前來攙,孃親拗不過我們,終是站起身來,我不要她跪我,我不準她跪我。 。 。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我左臉頰,火辣辣的疼着,我不解的望着孃親卻不敢有任何怨,衆人即便喫驚卻也不敢抬起頭來。
孃親緊抿着脣,良久才吐出這樣一句話來:“你是大胤的皇妃,是皇上的菀妃,怎可踏足這種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