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焚落。
旗山之下的小小平原上,原本堅固的莊子已經破了,一隊隊的士兵與被抓捕的莊戶分散在視野的周圍,坍圮的院牆下,有技術人員正在記錄爆破的痕跡與威力,船隊從水路橫掃過來,遠處偶爾仍在響起騷動。
像是有強風吹過了原野。
吳啓梅被拖了回來。
“鄒旭。”成舟海靜靜咀嚼着這個名字,“他在中原,休養生息,怎麼圖謀東南?”
“哈哈哈哈……………”當是已經意識到自己的下場,吳啓梅在地上笑,復又發出哭聲,“圖謀......你覺得打過來就叫做圖謀嗎,他要你們死行不行......哈哈......你們這些人,還有你,成舟海,枉稱智者??你壓根想不到人家的謀
劃有多長遠,從去年開始,他就在計劃讓你們死了??”
“去年......”
“哈哈哈哈......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此兵家之勝,不可先傳也......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於無算乎......多算勝,少算不勝,多算勝,少算不勝......”
老人在地上擺着腦袋,開始背寧忌聽不太懂的詞彙。成舟海在旁邊找了塊大石頭坐下,待到副手領着一名帶了各種刑具的漢子到旁邊,方纔搖頭:“不要掉書袋了,梅公,他究竟幹了什麼……………”
“呵呵……哈哈……………”那邊看見帶刑具的漢子過來,也不再拖,開口道:“你不是猜到了一些嗎?費公、老艾、孫藥這些人爲什麼能被我說服......因爲他們就不是被我說服的,是鄒旭,是鄒旭的人說服了他們,跟他們保證,你
們的命,長不了了......哈哈哈哈,還不止是他們呢......”
"......"
成舟海的話沒有問出來,一旁有傳訊的士兵高速的過來了,到了近處,悄悄地跟副手說了幾句,副手便神色緊張地過來,他低聲報告,成舟海也緩緩地站了起來,將目光望向不遠處水路的方向,之後,又扭頭看了看寧忌。
吳啓梅在地上悽慘而複雜地笑:“呵呵......哈哈,還是抓住了,這麼大的陣仗......可又有什麼用,那不過是人家麾下的一個人,不過是一個人啊......”
寧忌也朝着那邊望了過去,方纔傳訊的聲音雖小,但他也已經聽到了,在逃跑中被抓住的其中一人,自稱是華夏第五軍第三師的幹部團成員,名叫鄭松彥。
“帶他過來。”
成舟海說完,朝寧忌偏了偏頭,之後望向吳啓梅。
“你,接着說。說清楚了,我留你全屍。”
吳啓梅的雙脣慘白,牙關顫抖,他坐在那兒,變幻了神色,過得好一會兒,抬起頭來。
“其他的......都不着急,但有一件事,是他準備的殺手鐧,如今......哈哈,我不知道是不是晚了...………”
夕陽如火,過不多時,傳訊的士兵縱開馬蹄,以驚人的高速朝福州城的方向疾奔回去。
入夜。
皇城之中,稍稍的騷亂了一陣,復又落回安靜卻肅殺的氛圍裏了。
六日前納的三名妃子,其中一名死在了方纔的對峙當中,另有一名後妃被她的金所傷,但所幸傷勢並不重。
嘈雜的燥熱的兩個多月時間,陳霜燃以爲自己抓住了難得的祕密,預備在臺風天帶領信得過的高手入宮行刺,爲此設計了大量的煙幕,一方面炒起了造反的氣氛,另一方面也佈下無數煙幕。
但在這中間,自中原過來,有過華夏軍履歷的鄭松彥始終沒將所有的機會寄於那樣的一個瘋癲少女身上,在這無數煙幕成型的過程裏,他策反了一名大族女子,終於將她悄然地送進了皇宮。
皇帝是戎馬君王,見過刀槍、上過戰場,一個弱女子行刺並不容易成功,但按照鄭松彥的預定計劃,是希望她最起碼能夠殺掉同時進宮的另外兩名後妃,如此一來,皇帝演的這出納妃大戲,便徹底失敗,整個福建的起義浪
潮,會得到最大程度的激勵??當然,如果真能一舉殺掉皇帝,那當然也是最好不過的結局。
然而幾個人纔剛進宮,周圍的人盯得很緊,皇帝連日以來也在加班處理政務,逃避牀笫勞動,這使得進宮的三名後妃也始終沒有得到太多的自由,好的時機,一直未至。
燥熱的空氣在皇宮中抽離得極爲緩慢,點點的燈火升起來了,之後,也有一道道的身影往宮中聚集過來。長公主領着曲龍?,在這邊的廣場上見到了似乎有些落寞的寧忌,聞人不二,李頻過來了,負傷未愈的鐵天鷹也過來坐
鎮,之後,成舟海也拿着初步審問的結果回來,又詢問了宮中這些事情的情況。
“她怎麼就......敢這樣做呢?也沒有受過訓練,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成功與否都死定了......”
“應當是鄭松彥與她交心,跟她說了武朝的諸般......惡事,隨後又跟她宣講了戴夢微的理論......陳妃被圍之後,以這些妖言......大喊大叫,最後叫了聲鄭郎......”
成舟海聽完講述,愣了半晌。數年以來他做了大量的工作,這一次雖然付出了代價,但陳霜燃的各種大行動,基本上都被他的安排鎖死,可到得最後,這名妃子的事情,終於還是落到了他的計算之外,歸根結底,對方不要命
時,總會得到咬人一口的機會。
而在另一方面,武朝從周?到周雍,荒唐的事情無算,如今說起來仍舊算是天下正統,但隨着對方的理論體系建設起來,輿論攻勢發動,竟也硬生生的將武朝的法理,咬出了這樣的一個缺口。
縱然福建封閉,縱然這只是一個傻乎乎的戀愛腦女子,但是能被對方煽動到豁出性命,這中間呈現出來的東西,成舟海也是極爲明白的。
他揮了揮手,最後也只能無力地擺了擺,入到殿內,跟所有人彙總消息去了。
李頻、聞人不二、長公主周佩與皇帝君武都已經集合在這邊,似乎是聽過了審問的消息後便覺得無聊,寧忌沒有進來,在外頭與曲龍?逛皇宮。
成舟海將審問的卷宗陳在了案頭。
“......按照吳啓梅的說法,許多事情,得到瞭解釋......鄒旭跟他搭上線,是去年的江寧時期,他派出的使節,叫做丁嵩......其實那個時候,臨安在這些人眼中已經沒有了多少籌碼,但丁嵩南首先找上了他派出去的人,給他
指明道路,說臨安遲早要破,他與鐵彥,落到任何人手裏都不得好死,但他建議吳啓梅在城破之時,轉往東南,因爲吳啓梅是從武朝出來的,對於我們的破綻和問題,也最爲清楚,如果操作得當,或許就能在福建地區,抓起一支
義軍,摧毀這裏......”
“......其實,若非最近幾日終於抓住了他的尾巴,有鄭松彥的輔佐,事情或許已經按照鄒旭的安排在走了......”
“......他的招供也恰好印證了其他的一些消息。按照......按照外頭那小子的回憶,當時在江寧金街那邊,爆發過一場混戰,吞雲出頭,突如其來的,殺掉了劉光世派去的使節古安河,後來又有一次行刺,差點殺了劉光世的副
使李彥鋒......”
“......吳啓梅說這是丁嵩南的要求,將古安河殺死之後,戴夢微的使節邊代表劉光世在城內行權,跟衆人承諾,不久之後他們會打入汴梁,到時候希望大家去到汴梁再開一次武林大會......當時衆人只以爲戴夢微是與劉光世一
道入主汴梁,但如今看來,鄒旭與戴夢微早已給劉光世安排好了死路......因此纔有去年年底中原大戰的一切………………”
“寧毅,教了個好徒弟………………”
御書房內,成舟海說到這裏,如此感嘆了一句。
聞人不二在一旁點頭:“從去年開始,便不聲不響算計到了這一步,安排了劉光世的死期,甚至還規劃了咱們這裏......倒是與他往日裏的消息頗爲不同,殺劉光世時,世人皆以爲縱橫捭闔的是戴夢微,連同他今年年初在晉地
談生意,按照傳回來的消息,也是說此人極爲謙卑。”
成舟海笑:“許多年前,寧毅初到小蒼河,打敗了西夏人,但是女真人過來興師問罪,將竹記盧延年的人頭扔到他面前,他何嘗不是極爲謙卑......那時候,跟隨寧毅一道招待女真使節的,便是鄒旭。
“可他爲何要算到咱們這邊來?”李頻蹙着眉頭,“無論如何,東南距離中原,也是太遠了。”
燈火搖曳,殿內幾人,都點了點頭。
“......這件事,便是問題的關鍵。”成舟海嘆了口氣,他望向衆人,遲疑了一下,方纔開口,“對這個問題,吳啓梅給了一個說法,陛下與諸位,姑且一聽......"
衆人屏息,成舟海又抱拳,朝着君武行了一禮,方纔緩緩開口。
“鄒旭認爲,如果有一天,西南遭遇大禍,這世上有幾支可能與華夏軍結盟,傾力相助的勢力,其中一支,便是武朝。”
"Be......"
成舟海一段話說出,君武的嘴角抽了一抽,露出了尷尬且有有些想要狡辯的神色,周佩看他一眼,擰起眉頭,聞人不二李頻也都咀嚼着這話語中的含義。
過得片刻,卻是李頻肅容道:“武朝與西南,固有道統之爭,但不可否認的是,陛下來到福建,寧毅方面也確實給予了極大的幫助,倘若有一天,西南真的遭遇難言的災禍,武朝也確實該施以救助。道統之爭歸道統之爭,知
恩圖報歸知恩圖報,此事並不違背大義。”
“李先生說得對!”君武第一時間表示了贊同,周佩將臉扭到了一邊。
“這並非重點。”房間裏,聞人不二思考了片刻,扭頭望向成舟海,“成大人說,這件事,是問題的關鍵所在。那我想問,鄒旭莫非就已經算到了西南的大禍?另外,這世上有幾支能與華夏軍結盟的隊伍,他們是誰......”
“......又或者說,既然他對遠在東南的我們都落了一字閒棋,他對其餘各方......都動手了?”
火光罩子裏發出了細微的嗶聲,房間裏沒有風,燥熱而安靜,衆人的神情凝固在臉上,過得片刻,君武回身,從後方拉出了標有天下勢力地圖的黑板來。
“…….……能跟華夏軍結盟的,我們不算,無非是......晉地,山東......”他在上頭插了兩根旗。
“山東原本就是他們自己人......”
“那就是還有......”君武回過頭來,“......公平?何文?”
他將旗幟插上。
成舟海靜靜地看着,到得此時,他才緩緩地上前一步:“陛下,臣僭越。”隨後走過去,握住何文的那根旗,拔了下來。
“陛下......恕臣之言,這裏或許是咱們最該擔心的事情之一了………………”
“嗯?”君武蹙眉,“何文他......不是西南走出來的?他還學了西南的......那個民主,這打打鬧鬧的,他不服我,總該服老師啊......”
“按照吳啓梅的說法,鄒旭很可能已經與何文達成同盟,此事過幾日,便能知曉......東南偏僻,鄒旭對我們動手,但也不可能打過來,費公等大族進山造反,原本也害怕孤立無援,但是這一次,隨着他們的動手,何文將以公
平王之名發出檄文,聲討武朝,屆時所有造反之人,將獲得公平黨名義上的冊封。陛下......大的要來了。”
李頻蹙眉:“何文,真會如此嗎?”
聞人不二吸了一口氣:“此事不需要公平黨付出多少東西,以何文而言,東南覆滅,也從來都是他樂見之事,只不過他如今仍在征戰,騰不出手罷了。而以天下觀之,作爲大勢力的掌舵人,何文並不信任鄒旭,鄒旭也未必能
信任何文,但他們若是要聯手做點什麼,這件事......確實就是最合適的第一次......”他望向成舟海,“吳啓梅有沒有說,大概會是什麼時候......”
“此事無法約定。但按照他的說法,這邊起事,那邊呼應,便能證明何文的態度。而一旦到了這一步.......
沉悶的房間裏,聚首的幾人沒有再說話,周佩走到一旁,慢慢的推開周圍所有的窗戶,讓幾縷涼風吹進來。宮殿的剪影中,有人沉思,有人踱步,有人在椅子上坐下,他們的目光,望着那標準了整個天下的地圖。
“如果說......鄒旭做了一個這麼大的謀劃......”
“我們這邊發動……”
“是不是意味着......其他地方......也已經點起火來了......”
“他爲什麼這樣做......”
“因爲他害怕老師......”
“東南在做土改,一旦老師從東南殺出......他會死......”
“所以他......到底還做了多少的事情......”
“我們遠在天南,消息來得最晚...……”
“或許過幾日……………”
“就要來了......”
小小的版圖,大大的天下,房間裏的幾人走動着,商量着,偶爾拿起旗幟,標註地方,推演可能發生的事情,這一刻,巨大的陰影籠罩着一切,他們未曾想過,當那名西南的叛變弟子突然展露惡意,會帶起一場如此巨大
的......或許要籠罩整個天下的圖謀.......
周佩扭過頭,望向這書房的窗外,遠遠的燈火之中,寧忌與曲龍?手牽着手正自踱步,天下無敵的少年沒有再跳來跳去,嘻嘻哈哈,也不知他們的此刻,正在說些什麼......
天空中,一場風暴已自數千裏半徑的遠處,傳來了恐懼的悸動與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