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華低頭任由她說了幾句,腦袋卻飛速的運轉。蘭姍罵夠了,也解了氣,這才哼了一聲,便問容華要幹什麼去。容華只好答道是紫煙叫她出來做點事情,蘭姍到沒多問,轉身便去了。
後面容華卻叫了一聲,走到蘭姍旁邊,低聲說道:“蘭姍姐姐,那年我在外面四處流浪,也是有戶大戶人家舍粥,又叫我們去院子裏幫忙搬東西。那院子裏正好負責洗衣服的大嬸在那分配任務,我見了很是欽佩,竟然是井井有條,又合理又服人的。”
蘭姍到也耐心,一直等她說完了,聽見是這麼回事,便好奇問道:“那你說說是怎麼做的。”
容華笑道:“都是做了對牌的,上面是些記號,咱們也不懂,可是他們院子裏的倒都明白。什麼時候來拿就清清楚楚,也不會有疑問。又畫了很大的表格,記了哪天哪件衣服送了來的,哪天清洗了,又毛的,紗的,棉的綢的的,該怎麼洗要過哪些程序都寫的清楚。那些個要插隊的,就不好意思了。”
蘭姍聽了個大概,卻哼了一聲,不以爲然的說道:“你說的簡單,若是真有了出格的要求,又怎麼辦。這府裏哪個不是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了,洗衣房又是苦活累活,但凡有點門路的,誰過去。外面弄來的丫頭又笨手笨腳,碰了這個壞了那個的,還不是我娘擔待着。這天天都有插隊的,我娘什麼身份,哪裏敢拒,自己忙死忙活不說,到頭還是得罪了一堆人。”說着就要走,竟不再搭理容華。
容華忙扯了她袖子,蘭姍甩開,倒是又站住了。
容華便笑着說道:“姐姐好歹聽我說完。一個是這裏自然有了水分,明面上排的緊緊的,私下裏留着後路。真是上頭有臉面的,或者多事挑刺兒的,硬插進來也是可以的。只是要偷偷的罷了,還要她們買了這個面子。再一個,洗衣房總是有月錢的吧,那些新來的小丫頭們,自然不能都一視同仁,做的好的和做的差的,給的賞可不能一樣。至於快慢,洗衣服這事其實也是有講究的,各個不一樣的活都分開了專門的人做,再每個人最拿手的最不拿手的都弄清楚了,安排起來也方便。”
蘭姍聽的便有些發愣,半晌才說:“這可不是使壞了,真正欺軟怕硬。再一個都是苦命的,洗壞了本來就要捱罵,何苦還又去壓榨。況且月錢都有定數,哪有多的去給獎賞。”
容華心下不以爲然,強者生存,適者生存。若非強者,就好歹有些自知之明做個適者,瞻前顧後又來這套假清高,苦的還不是自己。便低聲勸道:“話雖如此,可是姐姐想,現在遇到那些硬氣有身份的,還不是得給加個兒插隊。何苦非得人家說了才應了,到時候還不領情。反不如自己主動了。咱們規矩也定,人也不惹,這纔是最好的。至於那些苦命的丫頭,容華自己也是個賤民,只能說,姐姐心裏疼我們,是因爲姐姐菩薩心腸。但凡不練的勤快些,以後哪裏這麼好命,時時遇到的都是姐姐這種人,早晚喫虧的。反倒害了她們。月錢麼,不妨都給降了,這多出來的當獎賞就是了。”
她說了這麼多,蘭姍聽的倒是仔細,又一邊點頭。最後恩了一聲,又想了一會兒,才和容華說道:“你說的到有幾分道理,只是這做起來可麻煩。”
容華笑道:“我生來記性到好,姐姐要的話,那牌子表格,能照着畫出來。可是是不是適合咱們府裏,就不知道了。”
蘭姍盯着容華看了一會兒,卻說:“你這般心思,卻是爲何?”
容華楞了一下,暗自埋怨自己每天哄着紫煙那樣的,就忘記蘭姍是個厲害的了。這才驚慌的說道:“不過我是個賤民,在院子裏天天心驚膽戰的,誰罵了我打了我也是不敢怪她的。只有姐姐從來不曾說過我一句重話,昨天晚上又給了那樣稀罕的好東西,我一晚上沒睡着。今兒個湊巧遇到了這回事,就想不管怎麼樣,能讓姐姐寬心一點也好。”
蘭姍哼了一聲,搖頭說道:“你不用拿哄紫煙那套哄我。你是個出息的。我不妨明說了,我並不曾因着你是個賤民就瞧不起你,欺負你我也犯不着。對你好,不過是看着你心智也清楚,又是個有想法的。你幫我,我是記得的。咱們不過互相利用,能好便罷了,我也不想無故和你結什麼仇。所以你在我面前,少打如意算盤。”
這番話倒讓容華愣住了,不想蘭姍竟然是這樣一個人,更不想她居然和自己打開天窗說亮話。只是她是那樣的身份,和自己說了什麼都是不怕的。自己卻不敢一五一十的敞開心扉了,到時候她使個絆子,可兜不了。當下也只是低頭輕聲說道:“姐姐用的着,只管吩咐我就是了。”
蘭姍冷笑兩聲,轉身就走。
容華深深吸氣,做深呼吸。這世界沒有想象的那麼簡單,總有出其不意的事情和人突然出現,論心計城府,又各種各樣,防不勝防。就是這幾個丫頭,紫煙那般容易哄,翠屏那般清冷高傲,誰又能想到一個院子的蘭姍,確會和自己開門見山的說這麼一番話來。
她看已經耽擱了一會兒,慌忙小跑着朝黑屋子去了,翻牆進去,院子裏正熱鬧着,大夥兒都剛剛起來。可能受了昨天容華的感染,大家都在洗衣服曬被子,小花自己紮了頭髮,坐在一邊看着。見了容華,便漾開笑容。
容華笑着過去,抱了抱小花,先拿了紗花給她戴在頭上,另一朵給了石頭。兩個姑娘見了那花精緻喜人,就已經愛不釋手了,等到了頭上,石頭慌忙去端了清水過來,兩個人擠着去照。
等大夥忙完了,滿院子掛了曬的東西,看着就有了濃濃的生活氣息。容華拿出點心來,一羣人坐着品嚐。大都是沒喫過的,她帶的又少,就一人掰一點來嘗。小花最喜歡慄子糕,石頭說桂花糖好。就連李嫂的孩子,給舔了一下糖,都在那呵呵的傻笑。
餘婆婆叫道:“這就對了,笑就對了!”更是說的一羣人都樂了起來。
看着大家其樂融融,感覺真好。容華才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輕鬆下來,小花就拉了她到角落坐了,便又緊張起來。果然,小花沉吟了一會兒,問道:“容華姐,你那日說,我哥是把你當成了我擄走的,真的假的?”
容華其實無數次的想過小花會不會這樣問,也無數次的告訴自己該怎麼回答。可是這一刻,她還是隻恩了一聲,再不忍說話。
小花嘆氣,又說:“我一直很知足。有些事情,你們都瞞我,我也想是爲我好,不去管。”容華想插話,小花卻拉了她的手接着說:“直到那天我聽到爹和哥說,說什麼沒法子只好殺了方姨娘。我慌得什麼似的跑了進去,可是我進去的時候,他們卻都住了嘴,不再說話。”
容華當時就估摸着那地道的位置正是方姨孃的房間,應該是那白先生預計了在鏡花軒做手腳,也是方姨娘倒黴給撞上了。這纔有後來三少爺等不着她被自己給碰上。現在想來,原來一切都那麼湊巧。關於方姨孃的死,府裏卻並沒有張揚,只是說得了急病死的,至於大夫人知道不知道,就不清楚了。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沐容雪歌應該知道。
她嘆了口氣,心想還真是複雜,又見小花低垂了眼黯然神傷,忙說:“只是你還小,纔有些事情不告訴你罷了。很多事情,他們也很難的。”
小花恩了一聲,卻自己都不相信的搖了搖頭。過來靠在容華身上,半晌,又說:“容華姐,你知道麼,我其實不姓崔。我聽到他們說,是一個姓崔的替我爹死了,然後我爹又冒了他的名,才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