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羣人從偏門進了府,然後就分成了兩撥,大部分人都被帶着又往前去了。留下的只有三個:容華,花憶琴,王紅梅。容華立刻就明白了,賤民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就算自己是第一,也是不一樣的。她嘆口氣,又一次覺得很無力。
三個人在一處過堂站了很是一陣兒,才又來了一個穿土褐色衣服的男人,鬍子拉碴的,看着很是邋遢。帶路的婆子不高興的說道:“怎麼這麼久纔來,崔管事越來越不象話了。”崔管事默不作聲,站在一旁掃了容華三個人一眼。婆子又說:“喏,今年進來的三個。”
崔管事這才咦了一聲,問道:“上頭說是四個。”
婆子笑道:“是四個,有一個被老夫人領走了。你別指望了。這三個由着你分配的。”
崔管事點了頭,正要說話,卻聽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叫道:“誒呀呀,你們也太不象話了,分給我的人也不給我帶過來,還得我自己來尋。真是落架的鳳凰不如雞呢。”
大家都朝聲音看過去,卻是一個水紅衣裙,又披了鵝黃披肩,濃妝豔抹的女子滿臉笑容的走過來,看着年紀不是很大,卻風塵味兒很足。容華皺皺眉頭,怎麼沐府還有這種人,難道是沐府下面的某個產業……不可思議。
崔管事楞了楞,轉回頭看那帶路的婆子,但是很快就把目光轉到容華三個人身上,在容華和花憶琴那裏來回看了好幾眼。
“柳小姐,您怎麼過來了。只是夫人沒說……”這婆子還沒說完,那被叫作柳小姐的拿着帕子甩了一下,說道:“想是你們大管家事多忘掉了,說是這三十六個裏給我五個的呢。我還想着這麼多成色好的,白樂了半天,結果剛纔那邊領回去四個,一個個歪瓜裂棗的,我氣不過,和那面的小沐管家怨了半天,他陪笑給我說你這邊有個好的。怎麼還得我自己過來尋。”
她說完也不管那婆子,自己過去看了看三個人,就拉起容華的手笑道:“看着是個好的,眼睛也亮,就是可惜年紀大了些。”說完又放下容華,去拉花憶琴的手,又前前後後摸了半天,直把花憶琴嚇得臉色都白了,這才說:“你是叫花憶琴吧,給我說的就是這麼個名兒。”
花憶琴顫着身子點了頭,卻朝着帶路的婆子看過去,眼睛裏全是祈求。那婆子笑道:“柳小姐連名字都知道了,那就不差了。”又朝花憶琴說:“你是個好福氣的,跟了柳小姐,你這身份可就不一樣了。”
幾個人還是一頭霧水,那柳小姐又看了看花憶琴,見她臉上全是懼色,這才正色說道:“你莫害怕,我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咱們不過分在外三等裏。可是你賤民的身份,也只有來了這裏,纔不被別人看輕。是再沒區別的。想我柳如玉,不也是個賤民麼,現今誰不叫我一聲柳小姐。”
容華聽的暗暗喫驚,怎麼還有外三等,這又是什麼。那邊婆子笑着搭訕:“柳小姐說的是,真正有本事的,可誰還說那個。”
花憶琴見柳如玉臉上正經起來,又那般掏心的和她說話,這才稍稍安定,屈膝行禮,便跟了她走了。
崔管事突然嘆了口氣,就聽那婆子不屑的說道:“真以爲自己是個能耐的。不過是個下賤的戲子罷了。上面哪天不高興了,不照樣當什麼東西送了人。”
原來如此。容華嘆息一聲,這外三等,大概就是家裏養着給自己演戲的戲子之類了。沒想到還有這麼個說道,怪不得丫環大選還加了才藝那麼一關,怪不得當初花憶琴的曲子讓沐夫人那麼不高興最後還能留下來。
柳如玉前腳才走,容華就看見荷師傅居然搖搖晃晃的過來了。崔管事連忙低了頭微微行禮,他似乎總是一副發自骨子裏的奴才樣,容華不由自主搖搖頭。
那個婆子諂笑着招呼:“荷師傅怎麼過來了,難道咱們廚房缺人手不成,您說一聲就是了,怎麼還親自過來。”
荷師傅看了她一眼,又看着容華,懶洋洋的說道:“我們管事說,大廚房要個打雜的丫頭,我來尋一個。省的過幾天還得去崔管事那裏再找。”
崔管事低了頭一句話都不說。那婆子看了他一眼,倒是笑道:“就兩個了,今年的賤民本來就少,偏偏今年還事多。荷師傅看能不能湊合。”她轉身又指容華,說道:“這個李榮華,倒是票數最多的一個,可惜是個賤民了。荷師傅不妨領了去吧。也省的跟着崔管事,受這個苦。”
容華聽了這話,心裏更涼了,怎麼跟着崔管事,要受什麼苦呢。她就期望荷師傅能領了自己走,廚房裏的雜役是苦點累點,可是來來往往的,見的人也多些。真是沒想到自己當時從聚賓樓抬頭挺胸的出來,如今卻盼望着在這個地方尋那麼個活計。
荷師傅看了一會兒,卻指了王紅梅,說道:“聽說這個是能喫苦的,還是這個吧。那個李榮華看着細皮嫩肉的,還是讓崔管事好好********,差不多了再說吧。”
該死的荷師傅。容華做個深呼吸,低頭強忍着。
最後就只剩了容華一個,崔管事左右看看,那婆子笑道:“莫看了,可算沒人來了。今年的賤民到搶着要,奇了怪了。”她說完也就走了。
崔管事嘆口氣,和容華說道:“跟我來吧。”
他領了容華,走不多遠就拐到角落裏一處高牆的院子裏,進來就看見菜地,青菜辣椒一畦畦的整整齊齊,很是可愛。在菜地邊上,一排十幾個土屋,這院子也就沒什麼了。
崔管事這才轉頭說道:“這裏就是你以後要呆的地方了。咱們這院子,外麪人叫作黑屋子。”
容華一頭黑線,叫作黑屋子……,看着挺好的啊。剛纔還小小的高興了一把。覺得種菜比去廚房好多了。
“我是這裏的管事,不過也沒什麼權利,你叫我崔大叔就得了。這裏連你一共十九個人,都是賤民,包括我。”他說着嘆了口氣,容華卻想怪不得如此落魄的模樣,看着都讓人心酸。就聽崔管事又說:“咱們的任務呢,是打掃整個沐府。但是不能礙了人,所以是晚上二更過後咱們出來打掃,五更前必須掃完回來,白天咱們是不許出這個院子的。”
厄,居然是,是掃大街的。容華張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自己這麼努力了半天,過五關斬六將的,每天磕頭到處拍馬屁還惹了一幫人,最後爭取到一個半夜起牀掃大街的職位!她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看崔管事,“崔大叔啊。”她倒是一點都不客氣,既然身份差不多,就不拍馬屁了,咱們套近乎。那邊崔管事恩了一聲,容華又問:“那什麼時候我可以出這個地方呢?要怎麼做?”
崔管事很複雜的看了她一眼,不說話。
容華再接再厲:“您給我說說這府裏的奴才,怎麼分配的。我什麼都不懂。也奇怪,都不給我們說說。”
崔管事沉吟了半天,開口說道:“別的人應該是給說的,你們幾個單單分了出來,才誤了。府裏所有奴才都是十二等。外三等就是剛纔柳小姐那些人,專學技藝歌舞,給主子們取樂罷了。上三等都是有頭臉的,沐大總管不入等,富貴公子不入等,其他各處的管事一般都是一等,各房的大丫環大隨從是二等和三等。然後各院打雜的,以及各處打雜的跑腿的就是四五六這中三等了。這個做的好了,各處的管事都可以給加等。”他又嘆氣,才說:“下三等就是所有的賤民。我是第七等,你是第九等,這個黑屋子,是我負責的。”
容華這才明白,這個下三等,就是賤民等。難道崔管事這麼多年,還是下三等麼,這豈不是,就是永遠都不可能改變的意思?
果然崔管事又嘆氣說道:“下三等的人,除了去柳小姐那,我並沒見過能做到別的位置的。”
容華不甘心的問道:“可是剛纔荷師傅,不是把王紅梅領走了麼,那她豈不是入了中等?”
崔管事搖頭說道:“各處缺了人手,來讓咱們去做那是很正常的。但是等級不變。若是她能一直做下去,到了老了不利索了,還是要趕回咱們這裏來的。”
容華沉默。本來以爲是條路,就算泥濘點,崎嶇點,路上雜草叢生怪物出沒,可一直以爲是條路,沒想到最後成了死衚衕。不對,死衚衕還能翻牆,這分明就是通到了地下,通到了半山中央,然後入目一片黑暗。
“爹,新來的嗎?”一個年輕男子叫道,容華抬頭,看見同樣土褐色衣服的一男一女,大約十八九的模樣,那男的看着甚是老實,長的果然和崔管事幾乎一模一樣。
“對。這是新來的李榮華。小花,讓她和你一道住吧。”崔管事應了一聲,又和那女孩說。
女孩子笑道:“好。”又看容華,說:“我叫崔小花,這是我哥崔小草。以後咱們就要呆在一起了,要好好相處。有什麼事情,你就和我說。”
容華看着她善意的笑容,卻忍不住想他們的名字可起的真有水平。一時笑笑,因爲腦袋裏都是剛纔的那些事情,到不想說什麼。
崔小花拉了容華往裏走,說道:“快先進來吧,你若累了不如歇息一下,晚上咱們就得幹活了。”
容華任由她拉着,心裏還是堵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