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華拿起那支燒焦的樹枝,慢慢的勾勒出濃濃的眼線。又在自己另一個手指上塗黑,輕輕的在夏雨荷眼睛周圍塗抹,儘量的蓋住她青腫的皮膚,慢慢的蘊開,弄成煙燻妝的模樣。夏雨荷閉了眼,非常難得的,很乖的配合着。容華停下來看她的時候,她睜開眼來,很複雜的看着容華,眼神裏盡是凜冽的光芒,又有些決絕的味道。
容華不由的呆了一下,突然伸手過去,慢慢的用樹枝沿着眼線往上挑起,把眼尾上揚出來。仔細看去,配了夏雨荷的目光,那種冷豔的效果便淋漓盡致的表現出來。
她吸了口氣,拿起剛纔沾惹了鮮血的布子,又咬破手指上之前的傷口抹上血去。然後輕輕的在夏雨荷臉頰兩側,在顴骨上拍了拍,淡淡的沾了點顏色,再用手蘊開。夏雨荷不知道在想什麼,緊緊抿着的嘴脣鮮紅鮮紅的,襯着容華給她畫好的眼睛,都是醒目的顏色,看了直刺人心,卻又挪不開目光。
容華再深深的吸了口氣,撥了撥桌子上的飾物,揀出一條最長的紅繩來,等間隔的打了很多死結,形成繩子上一顆一顆的珠子似的模樣。然後把夏雨荷兩鬢的頭髮扯蓬鬆一些,掛在她的額頭。她整個的過程做的緩慢而認真,周圍竟然也沒有一絲雜音。
夏雨荷閉着眼睛,突然輕聲說:“你知道麼,我親手殺了我娘。”
容華的手忍不住抖了抖,很快控制住自己,把她額前的繩子往右偏了偏,微微遮住眉梢的血跡。沒有說話。
夏雨荷又說:“你知道麼,我來沐府的時候,就知道最後會怎麼樣。”
容華擺弄着紅繩,血跡太豔了,紅繩卻沒有光芒,怎麼樣都覺得不對。
夏雨荷又開口,還沒有說話,容華低聲說道:“閉嘴。”
夏雨荷笑了,閉着眼睛嘴角上揚,好像是在笑。
容華把她額前的紅繩還是擺在正中,往上抬了抬,離血跡稍微遠些。她又咬自己的手指,把手裏最後僅有的那塊布儘量全部染紅,摺疊撕扯,弄成隨意凌亂的花朵狀,把那支燒焦的樹枝掰了一小截,用來把這朵紅花固定在髮髻上幾隻簪子聚在一起的尾部。花瓣撕扯的零碎,稍微有些立體感,很大一朵,靠在左下方遮住小半髮髻,然後在右面分散出五支簪子,排成孔雀開屏的形狀。全部都是血染的顏色。
容華最後把她的髮髻又緊了緊,朝左壓實了些。俯下身子在夏雨荷的耳邊輕輕的說:“你看,原本簡單的,後來也可以變複雜。”她不等夏雨荷的反應,站起身子,說道:“好了。”
夏雨荷睜開眼睛,站了起來。意味深長的看了容華一眼,留下一個妖豔的微笑。
突然就起了風,夏雨荷的衣襬被吹起,頭上的紅花也顫顫巍巍。她慢慢的眨了一下眼睛,朝左右掃視了一圈。她的眉毛本就濃黑細長,眉峯稍顯尖銳,濃妝的眼睛掃到誰,誰都不自然的低下頭去。她抬腳向沐夫人走去。本就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們,所以走到哪裏,中間待選的姑娘們都會自動讓出路來。
夏雨荷不知不覺,雙手就平放着搭在了腰間,輕盈而緩慢的挪着步子,端莊肅穆。抬眼看着沐夫人,一步一步的過去。她一身粉紅的衣裙,不知道經歷了什麼事情,已經撕扯的有些零碎,凌亂的布條被風吹起,飄蕩在空中,跟隨着夏雨荷,朝着容華上下飛揚,就好像幻化成了無數的手,上下的起伏擺動。
沐夫人不知不覺,咬了自己的嘴脣,看着夏雨荷一步一步的走來。看着她端莊的髮髻漏下幾絲迎風飛舞的髮絲,怪異的紅色花朵凌亂成狂舞的惡魔,耀眼的木簪卻紋絲不動,深邃厚重的陷在頭髮裏去。沐夫人看着她眉間一朵血紅的梅花,扎眼的綻開在一雙濃郁沉重的黑色眼睛中間;看着她冰冷的眼神盯着自己,卻又好像穿透自己看向遠處;看着她額上隨着步伐微微晃動的紅繩,似乎一顆顆血珠滾動着慍怒了,洶湧而來;看着她抿着的嘴脣,微微紅腫;看着她周身隨風飄在後面的髮絲布條,把她整個人都襯托成虛渺空無中遠處飄來的幻象……
嘩的一聲,沐夫人身旁桌上的茶碗掉到地上,可能是,風太大了。
場子上的風確實愈加大了起來,好像把所有人都吹走了。每個人的眼裏,都只剩下夏雨荷一個人。她走了一路,衆人屏着呼吸等了一路,全部都小心翼翼,似乎怕打擾了她,又似乎怕打斷了這條漫長的道路。然而這條路,終究還是走到了盡頭。
“莊雅夫人。”夏雨荷站在沐夫人面前輕輕叫道。
“莊雅夫人。”夏雨荷看着沐夫人淡淡的叫了一聲。
“莊,雅,夫,人。”夏雨荷重重的,緩慢的念着這四個字。
沐夫人身子顫了一顫,回過神來,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哼了一身,怒道:“誰讓你過來的。”
夏雨荷不語。垂眼看着地上的青石板。她長長的睫毛,微微的顫動,好像低聲的嘆息傾訴。卻碰觸到濃黑的眼影,更是妖異。
全場靜謐。風呼呼的聲音越來越明顯。容華覺得,自己的手指,也被風吹的顫動起來。
“來人。”沐夫人看向遠處,幾個婆子圍了上來。“準備。”她近乎咬牙切齒的說了兩個字,婆子點頭退下。
跟着上來幾個小廝,大家都熟悉的長凳和寬厚沉重的木板,落到地上的刺耳的聲音,觸目驚心的跌落成一成不變的冷冰冰的擺設。可是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擺設。
兩個小廝從兩旁捉了夏雨荷的雙臂,拖了她朝長凳走去。夏雨荷無動於衷的任人擺佈,抬眼朝着遠處看去,跌跌撞撞的被推倒在長凳前面。兩個小廝對視一眼,都有些詫異的不知所措,沐夫人喝道:“都楞着幹什麼!”這才連忙又上前去扯夏雨荷。
夏雨荷卻自己站了起來,很隨意的瞟了他們兩一眼,兩個小廝又楞了一下,竟然不約而同的退後了一步。夏雨荷的目光穿過他們,落到容華的身上。
容華逼着自己做了一個深呼吸,風真的太大了,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她努力的從靜默的人羣中獨立出來,把場子上詭異的氣氛剝離出自己的內心,迎向夏雨荷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翹起的嘴角,對上那束直直射過來的目光,那裏幾絲不捨,一抹無奈,可是分明,容華看的更清楚的,竟然是幾分挑釁。
容華微微皺了眉頭,很快在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給她,沒有理由的,個性使然。
那兩個小廝終於走上前去,把夏雨荷推倒在長凳上。另外兩個拿了木板,擺好了姿勢。
容華覺得胳膊一陣痛疼,卻是花憶琴突然抓住自己,使勁掐了起來。可是她分明看着前面的夏雨荷,並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容華咬了咬脣,這疼痛,來的正好。
“打,打死爲止。”沐夫人狠狠的說道,又看了衆夫人一眼,把目光轉到前面的姑娘們身上,大聲說道:“夏雨荷不知廉恥,已非清白之身,按大明國曆律,杖斃。”
底下一片吸氣的聲音,這不是第一個被打死的姑娘,但是所有人卻都覺得這是最不該打死的一個,不對,或許是最該死的一個。
伴隨着第一板啪的一聲落在夏雨荷身上,風忽然狂吹起來,呼啦一聲,桌子上的木簪飾物都掉到地上,頭繩飛到空中,轉着圈,打到人們的臉上。
又是啪的一聲,夏雨荷突然抬頭,頭髮經不住力道散了開來,洶湧着朝後甩去,萬千青絲中木板接連落下,躲藏在亂舞的髮絲裏面,糾纏着,躲閃着,終究又變得清晰起來。
夏雨荷一聲不吭,卻努力抬頭朝遠處看去,不知道她在期待着什麼。
容華握緊拳頭,內心掙扎着。
那個散發出清冷氣息讓自己難以接近的女子。
那個在沒有月光的夜裏用輕輕淡淡的語氣講述悲慘故事的女子。
那個總是抬頭看天的女子。
那個用軟軟糯糯的聲音逼迫自己去知道很多事情的女子。
那個總是在關鍵時刻把事情攬到她自己身上的女子。
那個讓自己愛不起來恨不起來的女子。
那個問自己銀河是不是真的有盡頭的女子。
這個分明洞若觀火卻偏偏要飛蛾撲火的女子。
容華努力的不停的做深呼吸,努力的讓自己冷靜下來,努力的思考有什麼辦法,努力的尋找一切可能的方法。
可是沒有。她真的無能爲力。這一刻,容華更深切的明白了自己的渺小。
風吹起地上的黃沙,天地間開始變得混濁起來。遠處夏雨荷突然的唱起了曲子,一絲絲的,幽幽的飄蕩開來,卻異常清晰。
“……到那天仙碧玉瓊瑤,又是點點揚花,片片鵝毛。”她的聲音斷斷續續,遊離在木板打下的啪啪聲中,如遊絲般,卻似韌草,不甘的鑽到所有的空隙中去,“原不過,……又說癡人夢。……銀河盡頭,看星星。”
容華晃晃腦袋,左右看去,所有人都木頭一般看着前面的夏雨荷,沐夫人臉色鐵青,卻並不言語。風沙漫天,雜物滿天,呼呼風聲中夾雜着夏雨荷氣若游絲的歌聲,整個場子都變得模糊起來。
(這真是小武目前爲止最費心血的一章了。不過必須說,小武不會妝扮,也不擅長場景描寫。所以接受各方批評……儘量客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