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華接過,一股酒香撲鼻而來。她也不言語,轉身拿了兩個洋蔥,就那麼整個的扔到鍋裏,又拎了酒瓶,全倒了進去。左右看看,實在不知道幹什麼。原來容華哪裏會做這個,從小到大都是書呆子一枚,生活一律是老媽打理。後來拼命進了上官集團,學的是爲人處事左右玲瓏,做的是通宵加班跑腿捱罵,飯菜?品嚐的話能說出一大套來,做就算了吧。之所以不怕前面的關卡,不過是相信自己總有辦法。所以各位期待已久,真是愧不敢當。
那邊荷師傅皺了眉頭,問道:“這就得了?”
容華本想再扔點玄乎的東西進去,又怕壞了酒味,點頭答道:“可以了。荷師傅不知道,最是純粹的東西,味道纔好。只是不懂得的人也是喫不出來的,也是荷師傅在這裏,我纔敢做這個。”
她還要再說,卻被荷師傅打斷:“行了!”容華心裏一驚,心想自己真是糟糕,她這個性子,拍馬屁未必有用啊。卻沒想到荷師傅並沒有生氣,只是到了那鍋跟前,盯了沸騰的酒,目不轉睛。
原來這酒純度倒高,只這麼一會,酒精就已經揮發出來了。荷師傅吸了吸鼻子,腦袋都快伸到鍋裏去了。容華手忙腳亂的把酒倒了出來,兩個洋蔥滑稽可笑的在其中滾來滾去。荷師傅也不怕燙,端起來就喝了一口。
容華沒想到她這麼嗜酒,再看的時候,已經只剩了兩個洋蔥。因爲是整個兒扔進去的,洋蔥基本沒熟。荷師傅喝光了酒,用手撈了一個洋蔥,就咬了一口,咔嚓咔嚓的,一會兒就把整個都喫掉了。容華看的目瞪口呆,看着她滿臉的淚水,看着她紅撲撲的臉龐,看着她微眯的眼睛,一時也不知道該幹什麼。卻見荷師傅手舞足蹈起來,撲過去那邊裝洋蔥的筐子,又拿起開喫。
容華忙過去扶了,把她扯開。卻聽荷師傅說道:“不要管我,這東西多好。它能幫我摸我的良心。”容華強扶了她坐在一旁,知道她是巴不得自己醉的那種人,恐怕這就已經真醉了。
雖然正合自己的意思,但一時太過順利,反而有些措手不及。
荷師傅卻摟了容華,眼淚鼻涕的都抹了過去。又說:“快幫我摸摸自己的良心,是不是還在我的肚子裏。”
容華輕聲說道:“在呢,你的良心還在呢。”
就這麼一句話,荷師傅突然嚎啕大哭:“你終於告訴我了,你終於告訴我了。你真的給了我良心嗎?真的給了嗎?”
容華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和誰說話,只能沉默下來,看她的樣子,便試探着伸手去摸她的頭。還好荷師傅並沒有反應,倒是稍微溫順了一些。
這就斷斷續續的開始抽噎,卻沒了言語。容華指引着問道:“你心裏舒服嗎?”
“不舒服。”她哭着說,“你生了我,卻不給我裝心。你爲什麼要生我。”
這說的沒頭沒腦的,倒是好歹知道她是在恨自己的老媽,容華咬了咬牙,又問:“生下你有什麼錯。你不想來這個世界嗎?”
“當然不該生我。你是個賤民,你是個賤民!你憑什麼生下我!”荷師傅推了容華一把,晃晃悠悠的站起來,又說:“你****任凌風,你一個賤民,****御賜廚娘的兒子!你要不要臉!”容華往後退了一步,荷師傅跌跌撞撞的跟過來,指着容華說道:“你今天敢跟我說了,你知道我過的是什麼日子,誰把我當任家的人,我不過是到處給任家打雜的下人罷了。”她哭着說不上話來,停了停才又說:“他們非要把我送回沐府,你知道不知道任凌風說什麼?她說你從哪裏來,就回到哪裏去!”
容華聽着大致情節都清晰了,想過去把她安穩下來,誰知荷師傅揮舞了雙臂,根本近不了身。“我恨你。我恨任凌風。我恨沐家。恨你們。我活着幹什麼。”
她說累了,坐在地上,臉上一塌糊塗。
容華深深吸了口氣,心想差不多到時候了,她慢慢的湊過去,突然出手打了荷師傅兩個耳光,荷師傅一時愣在那裏,容華大聲說道:“誰允許你這個樣子的!你現在好歹不是賤民,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她說完緊張的盯着荷師傅,荷師傅楞了半響,突然晃了晃腦袋,朝容華笑道:“你是個什麼東西,敢打我。”
容華瞬間石化,難道做錯了……
“你以爲灌醉了我,就能爲所欲爲?”她動手梳理自己的頭髮,整理衣裳,卻不看容華。容華心裏開始打鼓。
“你說的對。我好歹不是賤民。不過賤民活成你這樣子,也不錯。”荷師傅卻突然抬頭看容華,輕輕的說。
容華顫抖了聲音,磕磕巴巴的叫了聲荷師傅。
荷師傅擺擺手,說道:“差點被你算計了。幸虧你兩個巴掌把我打醒了。”她突然放聲大笑,最後吸了口氣,和容華說道:“你到是真打醒了我。我好歹比你強的不是一丁點。”
容華這才放下心來,卻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那邊荷師傅自己卻坐了,又拍了拍身邊的地方。容華趕忙過去坐下。心想又進入到講故事環節了,這是個好兆頭。
“我娘懷我的時候,是瞞了衆人的。她當時在沐府當差,若要被知道,肯定直接就給打死了。等任凌風知道我的存在的時候,我娘已經自殺了。”她看了眼容華,說道:“你知道,沐府的規定,一個賤民必須終生在沐府爲奴,才能在死後脫離賤民籍,子女纔有可能不是賤民。我娘就是在生我的當天,自殺的。”
容華不敢說話,身份低賤了,心不低賤,就總會有各種悲傷的故事。所以精神高於物質,也是悲劇。
“任凌風恨我。如果不是我,我娘不會死。他雖然救了我,也教了我,卻每天都恨着我,折磨我,他說我生下來就沒有良心。”荷師傅習慣性的拿起酒瓶,卻早就空了。她笑笑,隨手拿了個洋蔥,咔嚓咔嚓的啃了起來,看的容華心裏直顫。
“這是好東西,它能讓我覺得自己還有良心。”荷師傅看了容華一眼,已經被刺激的滿臉淚水。
容華低頭,閉上眼睛,眨巴了兩下,周圍都是洋蔥的氣息,很容易的,眼淚就出來了。容華使勁兒把荷師傅的故事趕出腦海,這才抬起頭看她。
荷師傅看着滿臉淚水的容華,吸了吸鼻子,說道:“你不恨自己嗎,爲什麼是個賤民。”
容華終於有了開口的機會,她緩慢的,低聲的,卻肯定的說:“不後悔。我來人世一遭,甜也好,苦也好,都是上天給我的恩賜。我知道什麼是高興,知道什麼是傷心,知道什麼是疼痛,知道什麼是希望。我不是一塊沒有知覺的石頭,也不是隻有一天生命的雪花。我有心,有思想,我能夠喫到飯,能夠每天見到太陽昇起,看到繁星滿天。我娘當初,如何懷胎十月,受盡苦楚,纔給了我生命。她若不愛我,又何必要這樣。所以我很幸福,我知道要珍惜,我要努力的活着,好好的活着。別人以爲是辛苦,我偏偏能嚐出甜味,別人怎麼看我又如何,我自己開心就可以了。”
她看了一眼荷師傅,心裏七上八下的不知道這番言論能不能打動她,還好還好,荷師傅依然滿臉淚水,卻聽的入了神。
容華知道要點到爲止,靜下來不再說話。兩個人那麼坐了一陣兒,荷師傅突然說:“你不像個賤民。賤民喫不飽穿不暖的,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容華一愣,脫口說道:“所以我是上天派下來的。”她很努力的把“豬妖”兩個字掐掉……
這才聽荷師傅嘆了口氣,容華知道可以了應該到了尾聲了,卻聽她又問:“你這麼想進沐府嗎?如果你在外面活的也這麼開心,進去幹什麼。真的這麼執着於死後的那個賤民身份嗎?我告訴你,進去了,很苦的,沒你想的那麼如意。”
這回容華真的楞了,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她是覺得就算自己爬不高,也要接觸高層的人物纔能有機會,這是很常識的常識,而現在,進沐府無疑是她唯一知道的路子。可是這話總不能和荷師傅說。
可是荷師傅卻認真的看着她,不放過。
半響,容華答道:“是我沒走過的路,總得試試才知道。”這話卻是發自內心的了。
兩個人都不再言語,院子裏菜蔬雜亂,寂靜無風,成了一副靜物素描。
容媽媽進來的時候,就看到這麼一副場景,她楞了片刻,叫了聲荷師傅,荷師傅抬眼看了看她,並不答話。容華一旁忙站起來,躲在一邊。
“沐夫人說了,明天選三個姑娘過去做做就可以了。剛纔院子裏的丫環們啊,誇咱們這裏的楊梅花秀蓮做的都好。我來和你說一聲,問問荷師傅選哪三個過去呢。”容媽媽小心的說道,看着荷師傅的臉色。
容華心提在了嗓子眼上。雖然自己不會做什麼,但肯定能想個新鮮的吸引眼球的出來。
荷師傅看着容媽媽,懶懶的說道:“花秀蓮,楊梅。”她停下,又看了容華一眼,開口說:“花憶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