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有了頭緒,一切都好查了,風過留聲,雁過留痕。
孟躍令孟五娘尋出當年梅妃身邊伺候的人,挨個審問。
此事她交由孟五娘和陶素靈處理,春闈第一場考試中,劉生進宮。
“臣見過皇後,皇後千歲……………”
“不必多禮了。”孟躍吩咐道:“賜座。”
劉生受寵若驚,他只虛虛坐了三分之一凳子,開口稟報:“回皇後,您的姊妹近親都派人護送入京了,不知是與孟小郎君居住一處,還是另置府邸。”
孟躍:“送他們入宮,本宮親自瞧一瞧。”
“那孟小郎君......”劉生遲疑問。
孟躍:“一併帶來。”
次日孟家人齊齊進宮,孟氏女攜丈夫和兒女,大幾十口人。
從前孟泓霖最渴望進宮, 如今一大羣人行走在威嚴高大的宮道中,大氣都不敢出。
就在一羣人走的腿都發酸時,終於看見鳳儀宮,重檐廡殿頂,紅牆琉璃瓦。
鳳儀宮近在眼前,然而衆人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孟泓霖夫婦被推到人前,夫婦倆差點罵人,但宮內不得喧譁,只能硬着頭皮進去。
他們進入正殿後,殿內無人,紅蓼冷聲道:“皇後有事耽擱,你們且等着。”
孟泓霖等人連連應是,一個個站的筆直。
不多時,內殿傳來腳步聲,衆人尋聲望去。
入一截杏黃色裙襬,視線上移,是寬袖衫,一張如玉的臉龐,脣若丹霞,蘊靈光,十二花樹釵左右六支插於髮髻中,髻中一把金梳,端的是華麗無雙。
孟躍在上首落座,孟泓霖膝蓋一彎,納頭叩拜,其他人跟着照做。
“草民見過皇後,皇後千歲千千歲。”
孟泓霖忍不住抬頭望去,他阿姊高座上首,端着天青色瓷杯,慢條斯理呷了一口茶,才令他們起身,高高在上,遙不可及。
孟躍道:“本宮今日喚你們來,是有一樁事,除卻孟泓霖,其他姊妹都沒怎麼念過書?”
孟泓霖神情有些尷尬,孟大丫畏怯道:“回皇後,草民雖不認字,但草民的兒子開蒙,認得幾個字。”
孟躍道:“陛下尚文,你們到底是本宮的姊妹兄弟,大字不識,傳出去也不好聽。往後你們留在京中,本宮會派人教你們唸書認字,一月一考覈,學的好,賞,學不好,罰。”
“可明白?”
孟家人如墜雲霧,孟大丫硬着頭皮問:“皇後,草民也要學?”
孟躍:“嗯。”
她向幾個小輩揮揮手,一羣半大小子遲遲不肯上前,孟二丫的小女兒心一橫,向孟躍而去,距離孟躍三步距離,跪地行禮。
雖然聲音有些緊張,但動作還算大方,面上也沒有明顯的畏怯之色。有她帶頭,其他小輩也跟着上前,向孟躍行禮。
孟躍看着眼前十歲出頭的小姑娘,眼有興味:“你叫什麼名字?”
“回皇後,草民李珍,珍寶的珍。”小姑娘梳着雙環髻,上着紅色垂領衫兒,外套鵝黃色裙子。膚色白皙,雙頰有肉,一雙眼睛明亮有神,並不十分精緻漂亮,但很有活力,生機勃勃,十分耐看討喜。
孟躍脣齒間念着這個名字,又看向一臉緊張的孟二丫夫婦。
難以想象孟二丫貪婪,小性兒,懶惰,對自己的女兒,居然還算有溫情。
比之孟父待自家女兒的冷酷利用,孟二丫 屬實算得上一個好阿孃了。
孟躍問她:“可認得字?”
“回皇後,草民愚笨,至今只記得住幾本開蒙書,論語唸了半本,大學認得幾個,旁的卻是不會了。”
孟躍隨意考校幾句,李珍都答了上來。
衆人驚訝的看着李珍,又看向孟二丫。
別說其他人,孟二丫夫婦也震驚不已,他們完全不知道小女兒什麼時候學了東西去。
李珍表現不錯,孟躍也有興致考校其他人,卻讓她失望了。
孟泓霖的兩個兒子連開蒙書都沒背熟,回答的磕磕絆絆,李珍的兩個哥哥也沒好到哪裏去。
反而是孟大丫的長子孫合還算穩重,孟躍問什麼,他也能答上來,但這是年齡所帶來的加持,孫合已經及冠,年長李珍十歲。
孟躍看向紅蓼,少頃宮人手持托盤而來,托盤上放着一捧金瓜子,一捧金葉子。
孫合禮讓堂妹,李珍看了一眼孟躍,孟躍神情淡淡,她向孫合屈膝一禮,“堂兄相讓,妹妹歡喜,這就不推辭了。”
李珍選擇金葉子,而後向孟躍行禮謝恩。
孫合收下金瓜子。
孟大丫和孟二丫都十分歡喜,孟三丫和孟泓霖內心鬱悶,離宮時,暗暗發誓一定要督促兒女認真唸書。
鳳儀宮恢復清淨,紅蓼看向孟躍,欲言又止,孟躍側首望來,“你是想問,從前本宮不尋孟家人,如今又怎的尋上了?”
紅薯垂首:“奴婢淺薄,不懂皇後用意。”
孟躍立在殿前,遙望遠方,“紅蓼,縱你我不在乎血緣,但世上在乎血緣的人,仍在多數。”
恭王明知她與孟家不睦,從前忍着不動手,但最終還是將矛頭對準孟泓霖。因爲在世人眼中,孟家是皇後母族。
雖非她所願,但孟家人受她所累,光捱打不喫肉,細細思來也是她理虧。
她如今將孟家人尋回京中,保他們衣食無憂,尋人教導。
孟家子弟中,若有才華的,爲她所用,何樂不爲。
那廂孟家人出宮後,坐上馬車。孟二丫再也忍不住激動,向女兒討來金葉子,怎麼看都看不夠,“真漂亮,這麼一捧值不少錢呢。”
李珍取了四片金葉子,向母親甜甜一笑,“皇後有所賜,下次若是進宮,女兒在兩邊環髻各綁兩片金葉子,不枉費皇後一番賞賜。剩下的金葉子,全憑阿孃做主。”
孟二丫原是想將金葉子賣了換錢,聽見女兒如此說,又換了念頭,她試探道:“阿孃做主,爹孃和你兩個哥哥一人一片金葉子,剩下的都給你保管。”
李珍臉上笑意更加明媚,她投入孟二丫懷中,依偎撒嬌:“阿孃,您真好。”
孟二丫面龐有些熱,嘴上嗔怪:“你這丫頭就是沒兩個哥哥堅毅,還同幼時一樣。”然而她一雙手摟住女兒不放。
孟二丫的丈夫忽然開口,“娘子,今日嶽父嶽母雖未進宮,但宮裏發生的事,泓霖回去後肯定會告訴二老,若是二老討要金葉子………………”
孟母或許不會,但孟父肯定會開口要。
孟二丫變了臉色,眸光發狠,“皇後賞給我們珍兒的東西,就是珍兒的,憑什麼他開口要,我們就得給。”
孟二丫把金葉子全部裝進盒中,“等會兒回府我就直奔咱們院子,先把金葉子藏起來。”
果然如孟二丫丈夫所料,府裏因爲皇後賞賜一事,又是一通鬧。
孟大丫受不住壓力,舍了一半金瓜子出去,事情勉強平息。
而顧珩知曉孟家人之事,已經是春闈之後了。他對此並無異議,反而更關心梅妃舊事。
孟躍屏退左右,帝後二人在內殿對弈閒話,孟躍落下一子,清脆聲響,她輕聲道:“廢后跋扈,當年先太子身死,她悲憤交加,幾近失了理智,曾當衆鞭笞梅妃,毀梅妃容顏,後來梅妃以命算計她,也是一報還一報。”
那藥丸原是梅妃爲了恢復容顏所用,可惜疤痕已存,無法去除,梅妃只得戴上靈蛇面具。
但素靈研究藥丸,很快給孟躍帶來新消息。
顧珩緊跟落下一枚白子,“當年父皇中毒,我一直想不通,誰那麼有本事繞過重重守衛,下毒成功。如今卻是明瞭。”
孟躍看向他,顧珩回望,二人四目相對,盡在不言中。
梅妃將毒下在自己身上,先皇每一次與她接觸,肌膚相親,毒素不知不覺滲入先皇體內。
最後梅妃吞金自盡,本就油盡燈枯,一是掩藏體內帶毒之事,嫁禍廢后。二是爲了讓先皇對曇王有所憐惜,可惜梅妃低估了先皇對先太子一脈的執念。
內殿寂靜,唯有棋子落在棋盤之聲,但很快被嬰孩啼哭聲打破。
乳母抱着小公主尋來,她猶豫道:“或是小公主想念母後,非皇後不能安撫。”
孟躍剛要接過女兒,想起自己摸了棋子,沒有淨手。
紅薯端來熱水,孟躍洗過手臉,脫去外衫,這才接過女兒。
小公主嗅到熟悉的氣息,果然不哭了,淚水洗滌過的雙眸猶如璀璨的黑寶石,一錯不錯的望着孟躍,小嘴啊啊啊的叫。
孟躍單手抱女兒,騰出一隻手與女兒玩耍,她指甲上的紅色吸引了小孩兒注意,雙手抓住孟躍指尖,孟躍着她,下一刻小公主抓着阿孃的手往嘴裏塞,把孟躍驚了一跳。
顧珩出手阻攔,曲指推了推女兒的臉頰肉,惹的小公主不高興哼唧。
帝後二人陪着女兒玩耍,那局下了大半的棋也成了殘局。
日落日升,金桂換紅花,快滿週歲的小公主已經爬的很快了,眨眼間就不見了人影。
她小小一團,什麼角落都能藏,駭的鳳儀宮上下提心吊膽,當孟躍再次從榻下捉出撒歡的女兒,故意虎着臉道:“母後說過,你再亂跑,母後就要打你了。”
燦兒扭了扭屁股,奶聲奶氣道:“打,打。
“飯飯,喫。”
嬰語翻譯一下就是,母後快打,打完好喫飯。
孟躍:
孟躍給氣笑了,輕輕一巴掌拍在女兒的小屁股蛋上,嘀咕道:你父皇小時候也沒這麼混不吝,你到底隨了誰。
小公主露出一個大大的笑,純良又無辜。
孟躍沒脾氣了,捏捏女兒的小臉,帶她去喫午飯。
小公主笑眯了眼,“母後好,燦兒,愛母後。”她小手圈住孟躍脖子,吧唧一口親在孟躍臉上,超響亮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