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隊伍中的穆延頓時打了個激靈, 武將中吳密,陳頌,陳昌等人也很意外,但他們目光落在孟躍身上,又生出奇藝的理所當然。
皇後本非尋常人。
御史大夫勃然大怒,他強壓怒火,手持笏板出列,“此乃朝堂,皇後出現在此,未免不妥。”
孟躍眯了眯眼。顧珩剛要反駁,被孟躍捏了捏手。
殿上幾名御史出列,厲聲道:“懇請皇後離殿,以正禮法。”
陸陸續續有官員出列,“懇請皇後離殿,以正禮法。”
孟躍靜靜看着,顧珩回握住她的手,與孟躍並排而立,沉聲道:“皇後從前乃國之重臣,才幹過人,朕深倚重,離不得她。是以即日起,皇後與朕共攝朝政。”
穆延:?!!
吳密等人:!!!
“陛下不可!”關尚再也忍不住,高聲道:“陛下,乾坤有天地,世有陰陽,人分男女,此乃天理。古今男女內,生生不息,可見正道。”
“今日皇後插手朝政,豈不乾坤顛倒,陰陽混亂,此爲禍亂源頭。還請陛下三思。”
顧珩頓時沉了臉。
穆延被關尚的疾言厲色拉回思緒,大腦運轉:陛下說今後,帝後同朝。
瞎,他還當是什麼事,不就是帝後同...同...朝?!!
穆延腦子翁的一聲,差點昏過去。
他猶如身上長了蝨子,東張西望,下意識看向吳密幾人,若是吳密帶頭支持皇後,他是跟着支持皇後,還是保持中立?
念頭剛起,穆延就有了抉擇。
於公於私,他都要站在帝後一邊,穆延腦中頭腦風暴,思考怎麼反駁御史大夫的指控。
但一時沒有頭緒,古有太後攝政,卻幾乎沒有帝後同朝啊!
這等大事,陛下和皇後怎麼也不提前打聲招呼啊啊啊!!
陳頌急的抓耳撓腮,但是朝堂上反駁,也要有理有據,不是隨便撒潑就可。
此刻吳密,陳頌,陳昌三人不約而同哀嚎:書到用時方恨少!
關鍵時刻,只能乾着急。
而這短短功夫,朝堂上跪了三分之二的官員,奏請皇後離殿。
“陛下!”御史大夫揚聲道:“古人言,天無二日,國無二君。今日帝後同朝,可謂天有二日,國有二君,屆時朝臣聽取誰的意見?人人媚上,各爲其主,黨爭動搖國本,以致天下大亂,民不聊生。此等罪孽,陛下真要置之不理嗎?!”說到動情處,御史大夫雙目通紅,滾下熱淚。
御史中丞哽咽道:“陛下,臣等知曉皇後有大才,但謀其事,在其位,皇後想要一展抱負,何不教導天下女子爲己任。何必涉足朝堂。”
羣臣高呼:“陛下,皇後,三思啊!”
顧珩冷峻道:“朕意已決。”
顧珩俯視百官,心中權衡,縱有三分之二的官員反對。但他施壓,最後也會留下一半朝臣,再添新人,也夠朝堂運轉了。
忽然,顧珩感覺手被捏了捏,他心有所動,聽見身側女聲,“乾坤有天地,世上有陰陽,本宮與陛下正是陰陽合和,合二爲一。”
御史大夫皺眉:“皇後......”
孟躍強勢壓下他的聲音:“本宮與陛下既是合二爲一,這天上仍是一日,國內仍是一君。何來亂象?”
“皇後謬論!”御史中丞起身,“男女是二人,又怎能一人論。”
“錯,不是一人論,而是一體論。”不知何時,內搬來寶座,帝後二人並排而坐,孟躍不疾不徐道:“本宮與陛下將來還會生育麟兒,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不等對方問,孟躍又道:“諸位擔心黨爭亂象……………”
孟躍輕聲笑了一下,顧珩適時接茬:“遍觀古書,歷朝歷代沒有黨爭?”他尾音輕揚,透出譏諷。
殿內啞聲。
顧珩繼續道:“從前也有黨爭,依衆卿之言,可見是有皇後臨朝所致。從前既有皇後臨朝,那便有古例可尋,朕今日不過遵古禮,又何談亂了禮法。”
“陛下......”關尚眉頭緊蹙,十分不贊同。這分明是狡辯。
穆延和陳頌等人立刻出列,高聲附和:“陛下說的極是。”
“陛下言之有理。”吳密和陳昌等人道。惹來御史大夫怒罵:“諸位也是七尺男兒,竟做趨炎附勢之事。本官恥與爲伍。”
陳頌眉毛跳了跳,有點想打人。就事論事,怎麼還人身攻擊!
孟躍神情淡淡:“阮大夫這話沒道理。不與你意同,就是趨炎附勢,好大的口氣。莫不是今後這朝堂也不必議事了,又做你阮氏一族的一言堂,挾天子令諸侯。啊?”
御史大夫神情驟變,跪下禮道:“陛下皇後明鑑,臣絕無此意。”
孟躍微笑:“沒有此意就好。朝堂上各抒己見再尋常不過,還望阮大夫以事論事纔是。”
顧珩面無波瀾,平靜的俯視百官。
一名御史開口,聲勢卻弱了,道黨爭與皇後是否臨朝無關,也未有帝後同朝之先例。
關尚閉目。蠢貨,入套了。
果然,天子金玉相擊之聲傳來:“黨爭與皇後臨朝無關,證明皇後臨朝非是禍亂源頭,既如此,皇後臨朝又有何不可。”
那御史張着嘴,半天說不出話。
吳密等人再次附和奉寧帝,他飛快瞥了一眼關尚,隨即,垂眸遮住眼中譏諷。關尚仗着從龍之功,意圖一手遮天,卻忘了天子在上。
陛下鐵了心爲皇後撐腰,皇後就不會輸。
這場爭鬥,從一開始就沒有懸念。
散朝後,穆延被宣入內政殿,一同的還有吳密,陳昌等人。
幾人相繼入殿,果然在殿內看見皇後,同時行禮道:“臣見過陛下,見過皇後。”
顧珩吩咐:“免禮,賜座。”
孟躍看向拘謹的穆延,莞爾道:“舒元可知本宮與陛下召你們前來爲何?”
穆延:
穆延起身一禮,遲疑道:“臣斗膽猜測,陛下和皇後召臣等來,或是爲了皇後臨朝之事。”
“你猜的不錯。”孟躍頓了頓,面上還是笑着,眼裏卻沒了笑意:“明日恐怕好些官員都染了風寒,來不了。”
穆延心頭一咯噔,吳密如坐鍼氈,欲言又止。
顧珩道:“吳將軍有話直言。”
“回陛下,皇後,倘若明日官員稱病,朝堂空曠,臣擔憂損了陛下和皇後臉面。”
顧珩:“不妨事。”
小全子捧着匣子上前,交與吳密,吳密猶豫着打開一看,神色大變。
匣子裏放着一沓紙,記載若幹京官的醃?事。
殿內靜謐,良久,殿內打開,吳密等人匆匆離宮。
天上的日頭升到正空。描金在殿外求見。
顧珩和孟躍對視一眼,孟躍喉嚨微緊,真正的難題在此。
顧珩側首寬慰:“莫怕,母後一直很喜愛你。”
帝後二人同去長寧宮,宮門內冷肅寂靜,正殿門外的宮娥剛要行禮,被顧珩止住。
顧珩揮揮手,宮娥退下,帝後二人進殿,連太後坐在上首,神情嚴肅。
帝後齊齊行禮:“兒臣/兒媳見過母後。”
連太後看向孟躍,似要責備,話到嘴邊又化爲一聲嘆息,“躍兒,母後知你有大才,後宮諸事,母後都不過問,皆由你做主。這還不夠嗎?”
孟躍心中有百種說辭反駁,如朝堂上那般對陣百官,可是她不能這樣對連太後。
不僅是連太後待她不薄,更因爲連太後是顧珩生母,母子間感情深厚。
孟躍沉默的低下頭,顧珩跪下道:“母後,這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孟躍瞳孔微縮,也跟着跪下。
顧珩道:“朝堂上並不如何太平,其下暗流湧動。世家殘留勢力仍在,關尚當初助我登基,卻是野心勃勃,私下結黨營私。從前躍躍在朝中爲官,能爲我分憂,制衡百官一二。倘若她在後宮,我在朝堂勢單力薄,豈不任由他人掣肘。”
“什麼!”連太後沒想到還有這緣由,立刻將兒子扶起,顧珩不起,他握住連太後的手,仰首情真意切道:“母後,我與躍躍年少相伴,多年感情深厚,她是一心一意爲我着想。”
“但朝臣不同,父皇的兒子頗多,現下京裏都有好些個,縱使沒了我,他們也會立刻擇出新君......”
“珩兒!”連太後急的捂住他的嘴,口中唸唸有詞:“說者無心,說者無心。”
顧珩輕輕推開連太後捂他嘴的手,輕聲道:“母後,躍躍是什麼樣的人,別人不知道,您也不清楚嗎?”
連太後一噎,認真想來,她其實並不瞭解孟躍,但神奇的是,有孟躍在她身邊,她就會很安心。
顧珩見母後神情動搖,他推了最後一把,“母後,百官謾罵躍躍,天下人不理解躍躍,她承受諸多罵名,都是爲了我。躍躍爲我犧牲太多了。”
孟躍在一旁聽着,麪皮微熱。
連太後隱隱覺出哪裏不對勁,但又琢磨不出,當下順着兒子的思路走,她握住孟躍的手,扶起孟躍:“母後誤會你了,方纔有些嚴厲,你莫往心裏去。
孟躍抬起頭,眉目柔軟:“不會,我一心盼着母後和陛下好的。”
殿內恢復往日和諧。
帝後同連太後一道用了午膳,午後離去,孟躍對顧珩道:“你先回內政殿,我去處理一些後宮事情。”
顧珩頷首,又忍不住叮囑:“莫怕,萬事有我。”
孟躍莞爾:“我記着呢。”
她目送龍輦遠去,轉身去御花園閒逛,離長寧宮遠了,紅蓼才低聲道:“主子,上午太康宮來人,請太後過去一敘。”
孟躍駐足,撫過手下盛開的牡丹花,微微用力,牡丹花頓時折斷,她眸光晦暗:“太皇太後真是愛操心。
紅蓼猶豫道:“上午才發生的事,怎會傳那麼快。”
孟五娘隱隱嗅到一點風雨欲來的氣息,“阿姊,太皇太後是您和陛下的皇祖母,太後見了太皇太後都要行禮的。”
言外之意,太皇太後輩分高,壓着孟躍這位皇後。
孟躍看着手中的硃紅牡丹,抬手在鬢邊比劃,問道:“好看否?”
紅薯和孟五娘疑惑,但孟五娘還是由衷道:“這硃紅牡丹盛麗,堪配阿姊。”
孟躍把牡丹遞給孟五娘,微微俯身:“替我簪上。”
之後,孟躍命人剪下十來支顏色不一的牡丹,前往太康宮。
宮門外,嬤嬤恭敬道:“回皇後,太皇太後身子不適,已經下,皇後改日再來罷。”
“皇祖母病了?”孟躍一臉擔憂,道:“本宮這就派人傳奉御……………”
嬤嬤立刻道:“皇後不必勞煩,太皇太後只是舊毛病罷了,已經用過藥,眼下好生歇息即可。”
孟躍看向關着的硃紅宮門,沉默不語,嬤嬤心中緊張,額頭滲出了一層細汗。
“好罷。”孟躍道。嬤嬤如聞天籟,很是鬆了口氣。
孟躍命人把牡丹花留下,“永福喜歡牡丹,留與她簪花。”
嬤嬤:“是。老奴恭送皇後。”
孟躍登上鳳輦離去,紅薯有些氣悶。
回到鳳儀宮,沒了外人,紅蓼忍不住道:“主子是中宮之主,太皇太後上午才召見太後,可見無事。偏偏午後主子去尋她,她就稱病,太落主子臉面了。”
“她這是對我臨朝不滿,給我下馬威呢。”孟躍並不在意,太皇太後對顧珩都未必多滿意,更遑論她了。
孟躍想的是另一件事,一個消息傳遞的快慢,能反映很多東西。
永福的勢力除盡,如今孑然一身。太皇太後的母族也收拾的差不離,按理沒多少人手。
今日之事是太皇太後的人打聽到的?還是有人故意給太皇太後遞消息,拿太皇太後當槍使。
這有本質區別。
若是前者,這後宮恐怕要再來一次清洗了。
若是後者,那是有人的爪子伸的太長,正好殺雞儆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