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散去, 孟躍被請入內政殿,小全子識趣的帶人退下,順手關上殿門。
內政殿門外的起居郎和起居舍人對視一眼,握着筆遲疑。
少頃,起居郎記錄:帝愛重左金吾衛將軍躍,閉門私語。
殿內,顧珩將孟躍抱了滿懷,鼻尖縈繞着孟躍身上淡淡的草木香,令人安心,他依賴的蹭了蹭,“躍躍,我好想你啊。”
孟躍雙手捧住他的臉,在他臉頰啵兒了一口,眉眼彎彎:“我也想阿珩。每天都想,早上想,中午想,晚上想,睡覺之前還要想一道兒。”
奉寧帝精緻的五官頓時如花兒般綻放,整個人都明媚了,俯首親親孟躍的額頭,眼睛,最後在她脣角留下一個吻。
兩個人在裏間榻上依偎了好一會兒, 緩解相思之情。
孟躍才從顧珩懷裏起身,左手與顧珩手指交握,看向他道:“今日朝堂上,阿珩委實威風。”
顧珩矜持的笑了一下,但胸膛不知不覺更挺了。他就是很喜歡躍躍對他的誇誇。
孟躍將他的小動作收入眼底,這模樣完全是顧珩小時候的放大版,只是現在顧珩更會隱藏了,等閒瞧不出端倪。
孟躍心裏軟了一下,忍不住抬起右手,摸摸顧珩如玉的臉,“阿珩,我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愛你。”
“我也是。”顧珩捉住孟躍的右手放在脣邊吧唧親了一大口。
之後不必孟躍問,顧珩自顧自將他這段時間在京中的謀劃一一道出,孟躍神情不變,心中驚訝。
她知道顧珩聰慧,但是如此運籌帷幄,徐徐圖之,這樣好的耐心,這樣一擊得中的果決,委實稱得上頂尖獵手了。
恐怕戶部尚書怎麼也想不到身邊早埋了釘子,如今戶部尚書倒下,順勢取而代之。
兩人在一道兒,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
近晌午時,描金在殿外求見,她進殿向天子和孟躍行禮,這才道:“太後孃娘聽聞孟將軍今日回程,又恰逢在宮中,遂派奴婢來詢問,陛下和孟將軍晌午可否去長寧宮,同太後一道兒用午膳。”
顧珩看向孟躍,孟躍嗔道:“你是陛下,你拿主意就是。”
顧珩道:“我都聽躍躍的。”
孟躍哼笑,“這就走罷,莫讓太後孃娘等久了。”
日頭高高掛在正空,炙烤大地,空氣中都浮現陣陣熱浪,扭曲了周遭景色。
終於,一行人入了長寧宮,殿前月臺上的鎏金仙鶴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單檐廡殿頂下,連太後一身淺綠色宮裝,烏髮盤髻,斜插一支偏鳳釵,兩支碧玉寶石簪,玉蘭花一樣清麗的面龐添了絲縷細紋,仍然溫婉動人。
“珩兒,躍兒。”她高興喚道。連太後如今已知曉,是孟躍,而非孟悅。
雖音同,意卻不同。
她私下細細琢磨這個【躍】字,只覺萬般契合孟躍,步步高昇,青雲直上。
孟躍和顧珩加快腳步,孟躍屈膝行禮,被連太後攔住,她一手抓一人,喜不自禁。
孟躍垂首道:“累的太後孃娘等候,是躍兒不是。”
“不妨事,你忒見外。”連太後帶人進殿,主殿內置着冰盆,分外涼爽。
連太後腳步不停,向右邊的次間而去,以水青色帳幔作分隔,次間已經擺好一張紅木圓桌,配套的圓凳。
正面牆上畫着觀音送子畫,左右各懸一副送子對聯。其意不必多言。
孟躍視線下移。
觀音畫下置了一張紅酸枝木的長案,長案上擺着青玉博山爐,旁的再沒有了。
連太後率先落座,孟躍刻意緩顧珩一息,她才落座。
顧珩察覺到了,心下嘆息。儘管他與躍躍互通心意,但當躍躍分出尊卑時,他發現兩人又隔着一段距離。
他不知道要如何保證,才能讓躍躍相信他的真心。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躍躍想做什麼,他全力支持。
連太後未覺,上下打量孟躍:“幾個月不見,躍兒清減了。”
孟躍俏皮回道:“勞娘娘掛念,之後躍兒一定好生滋補,將肉養回來。”將連太後逗笑了,顧珩也彎了眼眸。
連太後揮退身後打扇的描金等人,次間只有他們三人。
孟躍看了一眼桌上菜餚,大部分是炒菜,她一邊爲連太後佈菜,一邊笑道:“想不到宮外的炒菜也入了宮。’
連太後也笑,“珩兒與我說,這是你想出來的法子,我令人在宮中效仿,炒出來的菜確實很好喫,很香卻不怎麼膩。”
她慢慢上了年歲,但又算不得太大歲數,過往菜餚,要麼重油,要麼極淡,她喫着總是不得勁。
顧珩給連太後夾了一塊溜肝尖,“母後很喜歡喫肝尖,她說喫起來十分細滑。”
孟躍溫聲道:“豬肝明目補血,太後孃娘用些,也是好的。
“躍兒還是那麼貼心。”連太後心情極好,晌午多用了半碗飯,有些撐着了,孟躍和顧珩一左一右攙扶她在殿內走動。
連太後搖頭道:“我沒想到有一日同幼兒一樣不知飽飢。”
顧珩道:“母後這話不對,分明是兒臣和躍躍在側,您心裏歡喜,一時才忘了。”
連太後笑應,不反駁了。她走過幾個回合,忽而道:“這觀音像上怎麼有灰塵。”於是喚描金打掃。
事實上太後宮殿,天子生母,宮人哪裏敢怠慢她。連太後如此說,不過是想引出送子觀音。
孟躍沉默不語,顧珩只好道:“這觀音像挺………………”
“珩兒不知,這是送子觀音。”連太後把着顧珩的手,生怕顧珩不明白,細細道來。連觀音像左右的對聯都是請高僧題的。
顧珩與母後周旋,待了半個時辰,藉口國事,同孟躍頂着烈日走了。
連太後嘆道:“也不知他們明不明白。”
描金寬慰着:“陛下和孟將軍都是心思靈透之人,他們肯定明白。”
也是巧了,長真公主今日入宮見皇太後,正好撞見天子和孟躍,她屈膝行禮。
孟躍向長真公主行禮,長真公主見天子皺眉,趕緊止了孟躍的禮。
顧珩神色緩和,“現下天熱,不知皇太後宮裏可缺些什麼?”
長真公主順勢要了幾缸冰,申正,殿中省除了送冰,還送了兩匣子金銀珠寶和一箱書籍,道是給皇太後解悶。
皇太後莫名。
長真公主揮退下人,打開匣子捻起一根鳳簪,皇太後行來:“無緣無故,陛下怎麼送東西來。”
“爲着他心尖尖上的人唄。”長真公主將鳳簪放回匣子裏。
皇太後不明白,“長真,你說什麼?”
長真公主將午後撞見天子和孟躍一事說與皇太後聽,“我原以爲皇兄是身子弱,纔不擇後選妃,如今看來,皇兄還是一個情種。心裏只念着一個女人。”她神情鄙夷:“區區宮人出身,卑賤之人。”
皇太後頓時對這些賞賜也生了厭惡,轉身坐回柵足案後,落寞不已:“若是你太子哥哥還在,咱們哪會是這般光景。”
長真公主深以爲然,忽然她心頭一跳,在皇太後身前坐下,滿臉驚惶,聲音都發着顫兒,“母後,如今朝堂上的世家都被陛下清理了六七,屆時他迎娶孟躍爲後,不會有半分阻力。倘若孟躍爲他生下一兒半女,那盛哥兒的皇位…...……”
迄今爲止,天子都沒有半分顧盛爲儲君的意思。
“他敢!”皇太後一掌拍在案上,聲色俱厲,然而長真公主與她母女,自然發現皇太後眼底深處的恐懼。
皇太後指尖收攏,修剪的極漂亮的指甲在案上劃過,發出令人牙酸的剮刺聲。
她切齒道:“當初先皇立十六爲儲君的前,都是先把盛哥兒過繼到他名下,其用意昭然若知。顧珩想裝傻不成?!”
長真公主閉目,眉眼間有幾分絕望,“父皇走的太匆促了,哪怕多半日時間,留下遺詔………………”
長真公主頓住,發現縱使先皇留了遺詔,以新帝如今展露的手腕和凌厲,也毫無用處。
父皇啊父皇,你給我們留下了一頭野心勃勃的狼啊。
她雙手覆面,整個人都散發出顏色,猶如失去生命力的鮮花,漸漸枯萎。
少頃,指縫間透出悶聲:“......母後,您在後宮,不知道姓孟的厲害。”哪怕長真公主看不起孟躍的出身,卻驚歎對方的手段。
先是桐王被孟躍收拾的服帖,之後孟躍又親臨災地,短短時日,將飛蝗過境的災地恢復如初。
這樣的手段心性,倘若讓她入宮,爲奉寧帝生下一兒半女,哪怕奉寧帝早亡,長真公主也沒有絕對把握從孟躍手裏奪權。
母女兩人相望,殿外日光烈烈,殿內卻寒氣四溢,長真公主不明白爲何自己現下才明悟,先時竟然不覺。
不,或許她是有察覺的,只是她寄希望於世家壓制新帝,給新帝添堵,氣死新帝就皆大歡喜了。
奈何事與願違。
皇太後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悲鳴,淚如雨下,“那是盛哥兒的皇位,是我可憐的盛哥兒的皇位啊…………”
她捂着心口,五臟六腑彷彿都被一隻無形大手揪在一處,痛的她在地。
“母後!”長真公主趕緊繞過案,心疼的抱住皇太後,雙目已然泛了淚,卻還咬牙逼回去,恨聲道:“母後,母後,天不絕我們,咱們發現的及時,醒悟的及時,一切還能挽回。”
皇太後淚眼模糊的抬起頭看着女兒,長真公主雙目顯殺氣,雙拳緊握,“既然新帝背信棄義,別怪我們釜底抽薪。”她看向母後,輕聲道:“新帝十分愛重孟躍,倘若孟躍身死,新帝會如何?"
皇太後瞳孔微顫。
長真公主忍痛回憶,提醒皇太後:“......當年,太子哥哥去了後,父皇受此打擊,身子纔不好了的。”
爲了瑞朝皇室,爲了正統,她們要撥亂反正。
孟躍必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