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蘭寺前一日派人散出消息,京中貴人家裏,特意派小沙彌報信兒,不過短短一日功夫,京裏都曉得一位菩薩過誕辰。
平日裏不便出門的娘子夫人紛紛出席,山腳下小販沿着道路兩側,擺滿了貨物,人流如織。
太後掀開車簾,看着山腳下的熱鬧,心中滿意:“盛世當如此。”
大公主輕聲附和,太後拍拍她的手,憐惜她:“等會兒去爲你母妃祈福。”
大公主應聲。
馬車繞至山後,沿山路蜿蜒而上,十六皇子得了消息,親去迎接。
“孫兒恭迎皇祖母。”
“十七呢。”太後問。
十六皇子與大公主一左一右攙扶太後,恭敬道:“十七在爲他母妃祈福,我便沒打擾他。”
太後嘆道:“十七那孩子......”憐惜的話到嘴邊,瞥見身邊的大公主又止了聲。
齊妃歿了後,天子追封齊妃爲淑賢皇貴妃,愛屋及烏,七皇子封地膠東,厚待齊家人。
反觀賢妃暴斃後,天子追封賢妃爲良宜賢貴妃,博了個好聽的名頭,旁的實惠就沒了。還是太後看不過眼,爲賢妃的母族討了些利益。
氣氛些許凝滯,大公主識趣道:“皇祖母,孫女去廟裏看看。”
太後頷首。
十六皇子爲太後講解廟裏的一草一木,若前兩日的引路僧在場,一定驚呼,十六皇子說的都是他的詞兒。
末了,十六皇子感慨道:“當初這只是一片山頭,能有今日盛景,皆仰仗皇祖母。”
太後口中謙詞,心下卻很受用,面上也跟着帶出來。
巳正,慶賀正式開始,太後素手淨口,在一衆隨同下,向殿宇中新請的菩薩像,虔誠的上三支高香。
隨後十六皇子十七皇子大公主,以及隨同而來的其他皇子跟着上香,再是京中貴婦,士紳豪族,最後纔是平頭百姓。
孟躍混在人羣中,靜靜看着這一幕,佛說衆生平等。可爲菩薩慶誕辰,敬高香,也分三六九等。
平頭百姓是這廟裏最底層,但真正的底層卻連棲蘭寺都進不來。
韋馱菩薩殿前排起長龍。
太後一行前往後山,十六皇子從下人手中接過木籠,遞到太後手中,籠門打開,籠中鳥爭先恐後飛出,其他人紛紛效仿,寂靜的山林一時鳥語不絕,走獸不休,熱鬧不輸前殿。
此爲放生。
太後眼神明亮,這一會子功夫,額頭滲出汗,十六皇子關切道:“皇祖母,可要歇息了。’
太後搖搖頭,“哀家身子還撐得住,之後還有什麼儀式。”
十六皇子溫聲道:“之後就是布齋飯了,今日是韋馱菩薩誕辰,意與與衆生同樂。”
“這個好。”太後笑道,眼尾擠出淺淺的摺痕,添了幾分慈祥。
他們順着後山下山,山腳下的齋棚裏,備着齋飯了。
太後揮開左右,親自佈施第一碗齋飯,來人是一名小少年,七歲光景,衣衫疊了三四個補丁,洗的發白,襯得皮膚有些黑,其貌不揚,但一雙眼睛很清澈。
他舉着籃子,等太後將齋飯打在籃子裏的海碗中,對太後靦腆一笑,羞澀的道謝。
太後眉眼一彎,覺着這孩子十分討喜,又是佛門之地閤眼緣,心裏動了念頭,想把人帶身邊,剛要開口卻見小孩兒提着籃子跑遠了。
太後心下有些可惜,將湯勺還與僧人,乘車回宮。
大公主試探道:“皇祖母若喜歡那孩子,孫女帶人去尋他。”
太後搖頭。
大公主便不說了,她垂下眼,遮掩眼中情緒。
不論大公主還是十七皇子,又或是其他貴人,都以爲這個孩子是十六皇子特意尋來討太後歡心的,好趁機把這孩子塞太後身邊做眼線。
太後回到宮中,傍晚承元帝陪她用晚膳,飯後母子二人夜話,太後提起白日事情,眉眼間可見愉悅。
“哀家聞十六從小體弱,只想着他做個富貴閒人,今日棲蘭寺一行,他處處有條理,事事妥帖,那麼多人也協調的好,沒生出亂子,是個可用的。”
承元帝也舒緩了神色,“之前十六也處理過好些事情,有些做的好,有些還是差了火候。”他指太子在譙城賑災時鬧出的亂子。那時是十六皇子負責後勤。
念及太子,承元帝眉頭又微微蹙找,浮現哀色。
太後端起茶呷了一口,道:“如今你把昌哥兒那孩子帶身邊教導,願不步他父親後塵。
顧昌是已故太子和太子妃的長子,虛歲十四,肖似太子,承元帝對他很是憐惜。
“不會的。”承元帝語氣有些急,見太後看過來,承元帝緩了緩,“昌哥兒秉性純良,十分貼心。”
太後默了。
宮裏誇人聰慧,不一定是好話,罵人笨,也一定是壞話,要結合當時情景去揣摩。
但此刻承元帝誇顧昌秉性純良,貼心。可見是真喜歡顧昌,這其中有沒有因爲太子的移情緣故就不得而知了。
殿內的爐香嫋嫋,熱意微醺,承元帝見天色晚了,欲起身告退,卻聽太後道:“既然老七都分封了,其他成年皇子也分封出去罷。”
太後看着承元帝的眼睛,主動替承元帝找補:“從前你說皇子們經不住事,分封出去管理不好一地。如今連十六也能經事,穩重大方,想來管理一地不成問題。”
承元帝低聲應了。
他離去後,太後揉了揉眉心,只盼事情不要像她想的那樣纔好。否則瑞朝是真要動盪了。
又幾日,分封九皇子,十皇子,十二皇子的聖旨下發。
封地比上不足七皇子的膠東,但比下又勝六皇子四皇子等人。
十三皇子看着哥哥們封王,心裏癢癢,等着他的分封聖旨下來。然而卻沒影了。
莫說十三皇子急,十四皇子和十五皇子急,朝臣們也急。
聖上又鬧哪一齣。
既是開了分封的口子,就把成年皇子都分封出去罷。
隨即衆人想到太子已故,新儲君就在京中沒分封出去的皇子中了。
一時間,十三皇子成了熱竈,十五皇子次之。
蓋因十三皇子腹有詩書,秉性純直,外祖家前些年是禮部侍郎,後來升爲禮部尚書。清貴二字佔全佔盡了。
十五皇子樂的看熱鬧,還經常將十三皇子府的事說與十六皇子聽。
一千兄弟中,十五皇子與十六皇子最是親近,其次十三皇子,從前還有六皇子,可惜六皇子主動疏遠了十五皇子。
剩下的兄弟,十五皇子要麼討厭的,要麼觀感平平。
今日十五皇子又是一通叭叭,“...十三哥家的小子最實,那些人爲了吹捧十三哥,竟然誇他家小子靈氣逼人,博聞強識哈哈哈哈…….……”十五皇子毫無形象的仰躺在百花團簇繡紋的綢墊上,眼淚花都擠出來了。
“還文人呢,馬屁拍馬腿上啦。”
十六皇子莞爾,“十三哥家學淵源,或許過兩年,照哥兒就認真唸書了。”
十五皇子半坐起身,看一眼十六皇子,摩挲着下巴,又看一眼十六皇子。
十六皇子眼皮微跳,“十五哥,有什麼話你就直說。”
十五皇子忽然傾身,越過柵足案,湊到十六皇子耳邊:“這事我只跟你一人說,我覺得……………”
十五皇子哈哈大笑着離開了十六皇子府。
孟躍從裏間出來,看向盤腿坐在案後的十六皇子,“十五殿下與你說什麼了。”
十六皇子麪皮微抽,無奈笑道:“他說顧照不像十三哥的孩子,那不愛念書的模樣更像他,道照哥兒是不是投錯孃胎了。”
孟躍:
孟躍與其他皇子不熟悉,更別說皇孫了,她想了想,問:“那像嗎?”
十六皇子不語。
孟躍明瞭。
她在之前十五皇子坐過的地方盤腿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茶水有些冷了。”十六皇子命小全子換上新茶點。
孟躍手肘抵在案上,單手託腮,似笑非笑望着十六皇子。
十六皇子乾咳一聲,“你自小有潔癖。”
孟躍道:“冤枉我,我沒潔癖。”
十六皇子一本正經糾正:“你有,小時候我餵你喫葡萄,你嫌我一手汁水。”
孟躍神情一滯,好一會兒才從塵封舊憶裏找出片段,十六皇子不提,她都忘了。
這種芝麻綠豆事,記着作甚....
“我真沒有。”孟躍嘆道:“我最後喫了你喂來的葡萄,是不是。”
十六皇子哼哼。
小全子奉上新茶點,一整套如冰似玉的越窯青瓷茶具,用來盛清茶最美不過。
孟躍呷了一口,指間摩挲茶身,茶水有些燙,帶的茶身也灼熱,她擱下茶盞,一小塊荷花酥喂她嘴邊。
孟躍抬眸,對上十六皇子期待的目光,她鴉羽似的睫毛垂落,餵食這種小孩子的喜好,怎麼成年了還不膩。
她張口叼住,十六的指腹輕輕在她脣上擦過,蜻蜓點水一般,孟躍也拿不準十六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
兩人安靜的喫茶,十六皇子開口:“躍躍,我想喫你右手邊的百合糕。’
孟躍端起碟子遞十六皇子面前,對上十六皇子幽怨的目光。
孟躍:咳....
孟躍移開視線,靜心品茶,忽然身側投下陰影,十六皇子與她並排坐,捻起一塊蜜漬桃幹嚐了嚐:“甜而不?,頗有韌勁,不錯。”
於是又捻了一塊喂孟躍,道:“配茶喫正好。”
孟躍俯首叼住,忽然下巴被人掐住,溫熱的脣印上來,舌尖舔舐脣瓣,驚的孟躍一激靈,十六皇子退開,朝孟躍靦腆笑。
孟躍:
她是明白十六皇子在案後好端端坐着,就跑她身邊來了。
孟躍瞪了十六皇子一眼,可惜眼神嗔怪,多情如水,沒有半點威懾力。
顧珩軟軟靠在她肩頭,依賴的蹭蹭,孟躍見他示弱,也就罷了。卻不知十六皇子心中後悔,早知躍躍如此縱容,方纔該加深那個吻的。
下次先親,再喂點心。十六皇子心裏謀劃着。
廳內安靜,孟躍將話題拉回正事,道:“幾位皇子封王,剩下的皇子卻沒動靜,你是怎麼想的?”
十六皇子順勢滑落孟躍懷中,頭枕在孟躍大腿,仰視孟躍,有些漫不經心:“父皇拿我們做幌子呢。”
孟躍神情一頓,解開十六皇子的玉冠,青絲散落,她手指穿插其中,幾縷發擋住十六皇子的眼睛,孟躍才道:“聖上想立皇太孫。”聲音很輕,卻不是疑問句。
十六皇子扯起脣角,沒了那雙溫潤的眼,這笑看起來涼薄又譏諷。
孟躍覺着有些刺眼,這樣充滿利刺的顧珩讓她陌生又心疼。
她撥開顧珩眼上的發,撫摸他的臉,溫柔而耐心,“你有我。”
青年眉眼一彎,低低應了一聲,又是那個溫潤如玉的十六殿下。
他伸手勾着孟躍胸前的發,在指尖繞啊繞,又將自己的發覆蓋上去,給孟躍看:“結髮爲夫妻,恩愛兩不疑。”
孟躍勾脣笑了一下,十六皇子似嘆息似盼望,“真想跟躍躍拜天地。”
“會的。”孟躍溫聲道,“會有那一天的。”若是故人心未變,終能修得正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