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孟躍離開王宮。
舒蠻知曉後,沉默良久,侍者小心翼翼詢問:“大王,就這般讓孟君走了?”
舒蠻闔上雙眼,吐出一口濁氣。他不應又能如何。
若是旁人,舒蠻縱使用強的,也要將人捆在身邊。
可那是孟連穗。
聰明果斷,救他於危難,助他登上王位的孟連穗。
他此刻對孟連穗口中的心上人,產生難以抑制的怨恨。
他用政事麻痹自己,羣臣再次提及桑彌。
舒蠻與舅舅話完國事,前往母親殿中用飯,午飯後,他提及此事。
侖什頭領提議殺了桑彌,舒蠻不語,看向母親。
王太後垂下眼:“驅逐出隆部罷。”
舒蠻應了。
待舒蠻離去,侖什頭領與王太後道:“妹妹,我們這樣放走桑彌,將來就是禍患。”
王太後摩挲着手上的寶石戒子:“草原兇險,什麼時候被猛獸襲擊也是尋常。”
侖什頭領眼睛亮了。
王太後在炕榻落座,把玩着炕桌上的玉葫蘆,“哥哥,你只帶三千精銳。按理,桑彌殊死一搏,最後咱們即使勝了,也會有傷亡。”
“打仗註定要流血的。”侖什頭領理所當然道:“再者,大王有傳位文書和金印,他是正統。天神一定保佑他。”
炕榻下方的暖爐緩緩升着熱意,淡淡的香氣瀰漫,清新宜人。
王太後摩挲葫蘆身,輕輕搖了搖頭:“這次大王兵不血刃,不止是天神保佑,還因爲他的仁慈。”
王太後娓娓道來:“之前先王身故,大王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儘管桑彌沒有傳位文書和金印,臣子們看在他的血統上,也就忍了。未必是對他有多忠心。”
“如果大王一回來,要將桑彌及殘黨一網打盡,反而會逼的他們拼死反擊。就像獵物掉進陷阱,明知死路一條,只會更加瘋狂掙扎。”
侖什頭領默了默,他不如女子心細,但也是執掌一方,他眯眼看向王太後,氣勢迫人:“你到底想說什麼,妹妹。”
王太後擱下玉葫蘆,不同的角度呈現不同色彩,竟有流光溢彩之效,如此精妙,像是瑞朝之物,侖什頭領心頭閃過念頭:“這是孟連穗送的?”
王太後頷首,她道:“大王原也是仇恨桑彌,想要狠狠處置桑彌,是孟連勸住他,最後用最小的代價獲得了最好的結果。”她嘆道:“隆部錯過了一位好王後。”
侖什頭領麪皮微熱,他知道孟連好,可是孟連是瑞朝人。
他梗着脖子,強調道:“妹妹,你也是出自侖什部落。孟連穗再好,她還是會優先考慮瑞朝的利益,對我們隆部來說,不是好事。”
王太後輕飄飄睨他一眼,戳穿他的小心思:“隆部與瑞朝交好,孟連通大義,爲了兩邦百姓,她會權衡好的。”
侖什頭領騰的起身,吭哧喘氣,臉頰的絡腮鬍都跟着炸開,“妹妹,你這是在怪我?!”
他壓低聲音:“孟連穗她心有所屬,牛不喝水強摁頭?”
王太後搖頭不語。
侖什頭領氣沖沖走了。
心腹呈上乳茶:“王太後,您知道孟君心有旁人,還撮合她和大王,這對大王是不是......”她欲言又止。
王太後嘆道:“大王是我親子,我一心只盼他好。”
乳茶騰騰冒着熱氣,濃香撲鼻,她飲了大半,回裏屋歇着了。
王太後與侖什頭領的祕話傳入舒蠻耳中。他揮退侍女。
侍者斟酌道:“王太後愛子之心,便是天神見了,也要欣慰的。”
舒蠻沉默。
傍晚,他再次踏入王太後宮殿,與王太後一道用膳,舒蠻爲母親佈菜,母子感情更勝從前。
殿內氣氛溫馨,直到夜深了,王太後欲送舒蠻,被舒蠻止了。
王太後在宮殿目送兒子遠去,看不見人影,她才揮退侍女,殿門合上,殿內溫暖如春。
她面上的慈愛和祥和一點點退去,撫着半人高的花瓶,環視殿內擺設,靜坐在王太後寶座上。
孟連穗再好,只憑她心有所屬,還是瑞朝人,王太後就不會讓孟連穗坐上隆部王後的位置。
她對着哥哥誇讚孟連穗,百般遺憾,不過是壓制哥哥的手段罷了。
隆部並不需要一位實權王後,哪怕那人是她的親侄女。
之後日子,王太後三不五時召見孟躍閒話,孟躍先時只覺微妙,直到舒蠻幾次過來探望王後,撞見孟躍時的意外不作假。
她分明對王太後恭敬有加,但王太後在舒蠻跟前,話裏話外忍辱負重好孟躍,希望孟躍回心轉意,與舒蠻在一起般。
合着她這是被王太後做了他們母子的感情保溫劑。
孟躍回過味來,給氣笑了。
她帶着一幫子兄弟,拿命助舒蠻登上王位,不是給人做嫁衣裳,被利用殆盡後一腳踢開的。
果然越靠近權力中心,越不能以良心禮義判斷。
王太後再有召,孟躍藉口病了不至,王太後還未動作,舒蠻先來瞧她了。
小院二樓,孟躍三千青絲披散,面色蒼白,從炕牀下地要向舒蠻行禮,被舒蠻止了。
“可看過大夫?”他攙扶孟躍落座,他開始以爲是孟躍的託辭,故而來時沒帶醫師,現下見孟躍憔悴模樣,心疼不已。
孟躍虛弱的笑笑:“我用過藥了,你知道的,我的商隊裏有大夫。”
她一句話叫舒蠻想起之前受傷的日子,是孟躍耐心照顧他。
舒蠻心中感慨,握着孟躍的手由衷道:“還好遇見了你,如果沒有你,也就沒有今日的我了。"
“大王這話真折煞我了,叫我羞愧......”孟躍情緒激動,又咳嗽起來,舒蠻連忙爲她拍背順氣,兩人靠的極近,孟躍抬眸望向舒蠻,眼中帶着欣賞與溫和:“大王是受天神眷顧的人,冥冥中指引我來到大王身邊,生就這段造化。縱使沒有我,也會有其他人。”
她對上舒蠻驚喜的眼睛,又垂下眼,“大王纔是真正的天命之人。”
沒人不愛聽好話,尤其這好話還是出自心上人之口。
舒蠻一顆心幾乎要化成水,試探着伸手攬過孟躍,此時屋門外傳來喚聲,孟九來送藥了。
舒蠻接過藥碗,對孟躍道:“我餵你。”
孟躍神情微滯,她腦海中閃過某道身影,轉瞬壓下。
孟躍強忍苦澀,一勺又一勺湯藥下,喝了大半,最後實在忍不住別過臉乾嘔。
舒蠻啼笑皆非,從桌上取了蜜餞喂她,指腹擦過孟躍的嘴脣,一陣灼熱的燙意,他收回手,忍不住指尖摩挲。
舒蠻從照顧孟躍中得到了成就感,兩人之間本就不大的嫌隙,消弭無蹤。
傍晚舒蠻依依不捨回宮。次日午後又巴巴兒來,王太後察覺危機感,再次傳召孟躍,卻被舒蠻擋了回來。
“母親,連穗身子不適,你莫要折騰她。”
王太後幾乎維持不住神情,只能順着兒子的話說。
她寬慰自己,孟連穗總有病好的一日,莫急。
誰成想孟躍搭上侖什頭領,前往侖什部落挑選馬匹去了。
隆部晝短夜長,日子總是過得很快。相比隆部雪不停。瑞朝京城已經見晴了。
二月初二,瑞朝每年一度的耕籍禮,承元帝順勢給太子解禁,率一幹皇室和百官在郊外“籍田壇”,祭祀農神,下地耕耘。
祭壇上,太子跟在承元帝身後,一身端莊祭服,神情不虞。即將禮成下祭壇時,太子竟然扯開衣領,露出大片粉紅的皮膚。
衆人譁然,承元帝面如鍋底:“太子,你在幹什麼!”
皇後和七公主上前勸說,卻被太子揮開,他不顧承元帝的怒火,大步離去。
田野間,死寂一片。
忽然一道清越之聲響起:“太子哥哥應是急着拿農具,想體驗農事了。”
藉口很爛,但十六皇子給了承元帝和太子一個臺階。
一刻鐘後,太子手持農具下田,估摸是有人傳信兒給他了,承元帝面色緩和。
父子二人並排耕地,皇後和七公主鬆了口氣。
天上的日頭有些烈了,近午時,太子汗如雨下,不顧正在勞作的承元帝,提着鋤頭上田壟,邊上小太監看了一眼承元帝,賠小心勸說,聲音戛然而止。
方纔鮮活的小太監躺在血泊裏,大睜的眼睛中透着茫然。旁邊落了一把染血的鋤頭。
承元帝握着鋤頭的手不住顫抖,指骨緊攥着木柄,以至指甲蓋泛白。
七公主厲聲道:“大膽賤奴,竟敢陷害當朝太子。”皇後如夢初醒:“聖上,這是有人害......."
“夠了。”承元帝沉聲打斷,他丟棄鋤頭,向太子行去,他看了一眼枉死的小太監,命人抬走。
承元帝強行壓抑怒火,問太子:“你可有話說。”
日光曬的太子渾身滾燙,眼前血紅一片,叫器撕毀一切,他陰鷙的望向承元帝,猶如年輕的雄獅向上位者發起挑戰:“賤奴以下犯上,他該死。”
“孤是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誰敢不服。”
“你放肆!”承元帝壓抑許久的怒火驟然爆發,摧枯拉朽的泯滅他僅有的理智,“如此暴戾,哪堪儲君之位。”
衆人不敢置信抬頭。
承元帝厲聲道:“來人,將顧琅帶回東宮。”
他大怒離去,田間皇後身形踉蹌,幸好被七公主及時扶住,纔沒摔倒。
太子被禁足東宮,朝堂上廢儲之聲此起彼伏。
劉生打聽了前因後果,知曉事情不妙,立刻給孟躍傳信,又兩日,劉生宅邸失火,晝夜巡邏的金吾衛趕去時,只有一具燒焦的屍首,初步認定是劉生。
京中風雲密佈,岌岌可危。
而隆部一派平和,孟躍從侖什部落帶回一批好馬和牛羊,打算優中擇優,選出最好的種馬,改善瑞朝的馬匹。
舒蠻又尋了藉口,賞賜孟躍大量珠寶獸皮和紅花丹蔘之類的名貴藥材。
孟躍悉數收下,好聽話成堆冒兒,哄的舒蠻露了笑臉。
孟躍將貨物分門別類收拾,算日子,與吳二郎他們道:“眼下三月初,月底咱們就返程,一併帶走小鎮上的花娘們,離開隆部回瑞朝。
然而一封急信打亂孟躍原有計劃。
她看完信後面色大變,與陳頌他們道:“京中要變天了,咱們徑直東行,劉生會與咱們在江州匯合。”
那廂朝堂上廢太子之聲愈演愈烈,承元帝遲遲不決,甚至罷朝。
四皇子三兄弟在府外小院匯聚商議。
十七皇子口中繞着一口話李,嗤笑:“咱們父皇嘴上兇,真要對太子動手就捨不得了,不願廢太子。他對太子可是真愛。”
七皇子無奈:“十七,慎言。”
十七皇子眼珠轉動,眼裏劃過一抹明晃晃惡意,“烈火烹油,鮮花着錦,只差一個契機了。”
四皇子飲茶不語。
三月初九,子時四刻,太子顧琅發動政變,帶兵逼宮。
三月初十,卯時,太子顧琅被禁軍圍困紫宸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