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元帝本就有輕饒太子之意,眼下皇後跪求,梅妃殿外求見,促使他下了決心。
“朕心中有數,你回罷。”
“太子他......”皇後面色哀慼,又帶了希冀,承元帝嘆道:“太子是一國儲君,也是朕看重的兒子。”
這話猶如一顆定心丸,叫皇後懸起的心放下了,她垂眸低首,又是兩行熱淚,髮妻如此,令承元帝心中憐憫。
他將皇後攬入懷中,輕輕拍了拍,以做安撫。
殿內溫情。
殿外天邊殘霞,落日餘暉,伴着蕭瑟之意,梅妃去了華服簪釵,跪在殿外。
“聖上,臣妾懇求見聖上一面。”
洪德忠再次從殿內出來,對上梅妃希冀的目光,一臉難色:“梅妃娘娘,您回罷,聖上不會見您。”
梅妃急了,“洪公公,你再去幫本宮說和,本宮……………”
話音未落,一道華麗身影映入梅妃眼中,皇後眼眶泛紅,卻不復承元帝跟前的柔弱之態,滿眼怨毒的瞪着梅妃。
“聖上不願見你,梅妃,你還不回去。”
梅妃不理會她,朝着殿內喚:“聖上,聖上...”
兩名大力婆子架起梅妃,梅妃勃然大怒:“放肆,本宮乃是妃嬪,你們想以下犯上不成?!”
“以下犯上的是你。”皇後沉聲,聲色俱厲:“驚擾天子,不德不賢,在鳳儀宮好生抄寫女誡,修心悔過。”
洪德忠看着皇後帶走梅妃,趕緊回殿稟報,承元帝不發一言,洪德忠知曉聖上默許了。
看來那日在朝堂,聖上相問太子時,十一皇子插嘴,確實惹惱了聖上,否則聖上不會對十一皇子的處罰這般重,也不會拒不見梅妃了。
梅妃被折騰一旬才從鳳儀宮放出來,原本豐盈嬌媚的面龐如失去水的鮮花,憔悴不堪。
八皇子進宮相見,見母妃如此,心痛不已。
“...你父皇...他好狠的心啊......”梅妃把着兒子的小臂,淚溼雙頰,泣不成聲,她痛心到極點了。
同樣是犯錯,太子的朋黨殺的殺,流放的流放,卻不傷太子本人,只是禁足,限期不明。
限期不明,好個限期不明,禁足一月也算禁足,禁足十年也是禁足。
八皇子一臉痛色,啞聲道:“母妃,是兒臣無能。”
保不住弟弟,也護不住母妃。
“那如何能怪你,你父皇的心就是偏的。”梅妃抬手抹去臉上的淚,臉上的脆弱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堅毅,“是我從前愚昧,誤以爲帝王有真心。
“但凡你父皇心裏對我們母子有一份情,他都不能如此狠心,我在鳳儀宮被皇後磋磨,他不聞不問。對太子不肯重罰,扭頭圈禁十一十年,十年啊...……”梅妃咬牙切齒,恨不得咬下仇人肉,一口一口碾磨嚼碎了吞下去。
秋老虎威力驚人,殿內置着冰盆,冒着絲絲縷縷的涼氣,卻也難以熄滅梅妃心中的怒火。
八皇子勸着梅妃用了一碗粥,隨後出宮前往宗正寺,看望十一皇子。
短短時日,十一皇子清減了一圈,下巴帶着胡青,幾縷碎髮垂落,落魄模樣,但一雙眼睛卻格外亮,他擁住八皇子,用只有兩人聽見的聲音道:“除了太子,一定要除了他。”
否則難消他恨。
八皇子拍拍弟弟的背,一切盡在不言中。
隨着承元帝對太子和十一皇子的處置,京中平穩許多。
十五皇子剛要提議他父皇召回十六弟,朝堂人官員再次奏請,分封諸皇子。
朝堂上又開始新一輪爭吵,十五皇子心道他十六弟還是待外面罷,年底再說。
此刻,十六皇子在江州與孟躍相遇,兩人林中小屋私會,剛關上門,孟躍就被人摟了腰,雨點般的親吻密密麻麻落下,孟躍微微側首,尋着間隙道:“阿珩,等......”
顧珩盯着她的眼睛,他一張俏臉,眼尾頰腮漫着微醺般的薄紅,既誘惑又可憐,輕聲道:“躍躍,我很想你。”
孟躍到嘴邊的勸止化爲一聲嘆息,摟着顧珩的後頸,吻了上去。
林中清幽,小屋昏暗,兩顆相貼的心卻快速跳動,無聲訴說對彼此的思念。
一吻終了,孟躍雙手卡住顧珩的耳後,輕輕摩挲:“我也很想你。”
顧珩剛壓下去的情念騰起,俯首欲親,卻被孟躍攔住,“我這次在中州,尋了你母家旁支。”
顧珩皺眉,此刻他聽不進去旁的。
“......呆子。”孟躍嗔罵。到底是沒壞興致,兩人好生溫存了一番,直到黃昏時候,天色漸暗,小屋內完全黑透了,孟躍了一盞燈。
兩人靠坐榻上,顧珩靠在她肩頭,把玩她的手,摸到孟躍手掌和指腹的繭子。
“你在外面……………”他又頓住,東來西往這種事哪是輕鬆的,肉眼可見的危險。他特地一問,倒像是明知故問了。
孟躍回握住他的手,輕聲笑道:“我覺得很好,天高任鳥飛。”
顧珩爲她歡喜,又忍不住一絲委屈,孟躍飛行時把他給漏了。忽然,他脣上一熱,蜻蜓點水般,他抬眸對上孟躍含笑的眼,“你這麼俊,若非是皇室子弟,早把你擄身邊了。”
顧珩眸光亮亮,柔和的光打在他的面上,弱化了他成年後輪廓分明帶來的凌厲,雙眸含情如春水,仰首啄吻,孟躍心中萬般生憐。
隨即想到分別,又不免生出一絲輕愁,心中有掛念,原是這般滋味。
倏地,屋門被敲響,“郎君,可用晚飯了。”
孟躍看向顧珩。
顧珩一臉懊惱,“看我,都忘了時辰。”
他打開屋門,接過食盒。
孟躍笑問:“怎麼有兩個。”
“林中夜裏冷,我叫人備了爐子。”顧珩一邊回覆,一邊將爐子擺上,期間又點了兩盞燈,屋內光亮大盛,孟躍也終於見屋子全貌。
約摸兩丈長,一丈深,屋中擺着一個樺木四方桌,牆上掛着粗糙弓箭,整間屋子僅西邊開了一個小窗,窗下一張樺木榻,鋪着半舊獸皮,一整個下午孟躍和顧珩都在這榻上,思及此,她耳根滾燙。
屋子東邊接了一個耳房,依稀瞥見臉盆裏架和布巾子。無論從外面看還是裏面瞧,都是一個獵戶暫住的地方。
孟躍在四方桌邊坐下,剛要動筷,顧珩夾來一塊糖醋小排,“嚐嚐, 江南的地界兒跟京裏做出的味道不太一樣。”
孟躍莞爾,她嚐了一口,評價道:“很好喫。”
“你再嚐嚐這道炙羊肉,我剛剛在爐上又加熱了,正是可口。”顧珩爲她佈菜,自己卻沒喫幾口。
孟躍按住他的手,“你給我布了菜,等會兒要我再給你佈菜?”
顧珩沒吭聲,神情很是意動。
孟躍:
她沒讓這種事發生,兩人一起用飯,末了,爐子上咕嚕咕嚕煮着熱茶,屋內熱意蒸騰,有些悶了,孟躍將屋門打開,一眼望去,灰白一片,她心有所感。
天上明月出,月華如練。
一個寬厚溫熱的懷抱貼上來,從後面摟住她的腰,“分別的夜晚,我總是看着月亮,我在想,某時某刻你也會抬頭望月。只要一想到我們一起看着明月,心裏的思念就能得到疏解。”
他像小狗一樣,蹭着孟躍的頸子,臉頰,分明是在敘述事情,可在孟躍聽來,卻像撒嬌。
她覆在顧珩的手背,眉眼溫柔:“我有時也會這麼想。”
只是很快孟躍會想到顧珩的身邊是不是有了其他人,心中又會冒出一股酸澀,便歇了心思。
但這些不足與顧珩道。
她話音落下,感覺腰間的手更緊了,耳邊傳來喘息,“躍躍,今晚別走了,好不好。”
夜風吹動樹影,雲層蔽了月光,孟躍只是一個怔愣,回過神來對上顧珩期望的目光,拒絕的話就說不出口了。
那張窄小的軟榻容納兩個人實在委屈,兩個人不得不努力貼近,汗意生起,一隻手圈住她的腰,將她摟入懷中,當她靠在顧珩的懷裏時,神情十分微妙。
那是一種長久以來的習慣被顛倒了的不適。
顧珩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哄着她:“躍躍,快睡了。”
孟躍那種微妙感更強烈了,她掙了掙,沒掙開,顧珩拍着她的背哄睡。
孟躍:
原來心裏葷黃的人是她啊,她還以爲今晚會……………
顧珩分明是在模仿她曾經照顧顧珩時的行爲。
孟躍心下好笑,眉眼舒展,不知不覺睡下了。
顧珩聽着懷裏平緩的呼吸聲,從枕下摸出一顆糖豆,彈指熄了燭火,屋內陷入昏暗。
他親親懷裏人的額頭,彎眸睡下。
這一覺兩人都睡的極好,醒來已是天光大亮,顧珩出去一趟,回來提着熱水早飯。
孟躍一側梳洗,顧珩擺上桌飯,他忽然抬眸環視四下,有感而發:“躍躍,我們真像一對農家夫妻,靜謐美好。”
孟躍心說農家夫妻可沒這麼悠閒,誰種地誰知道苦。
她面上應聲,看見桌子的蟹黃畢羅,習慣性夾顧珩碗裏,顧珩喜笑顏開,眼睛亮亮給孟躍佈菜。
很可愛,孟躍指尖摩挲,忍住揉揉顧珩腦袋的想法。
用過一頓豐盛早飯,顧珩一直纏磨,但孟躍還是得離去了。
數百人在等她。
顧珩只好退一步,提出送孟躍回城。
這條路終有盡頭,城門外,顧珩從袖中拿出一物,絲綢包裹。
孟躍好奇,“我可不可以拆開?”
顧珩垂眸不語。
孟躍便不問了,她握住顧珩的手,手指勾勾他的手心,用口型道:回見。
隨後,她進城沒入人羣中,離得遠了,孟躍才拆開絲綢,裏面不是什麼名貴物,而是一截斑竹。
斑竹枝,斑竹枝,淚痕點點寄相思。
孟躍撫摸竹身,冷冽淡漠的眼裏浮現柔情,心臟在洶湧的人潮中劇烈跳動。
她呼出一口氣,將斑竹重新包好,妥帖放入懷中。
頭頂天色湛藍,今兒是個好日子。
忽地,孟躍駐足。
只顧着同顧珩卿卿我我,忘了跟他說正事了。
孟躍捂額,惦記着過兩日與顧珩分說,誰知隊伍裏忽然出了意外,原是跟隨孟躍的一名趙姓花娘被城裏鄉紳看中,當街搶人,陳昌帶人趕去時,趙花娘在被鄉紳強迫時失手打死了鄉紳。
杜讓聽聞後,第一時間尋着孟躍,“那鄉紳背後有人,你們快些離去。”
孟躍只能匆匆留下一封信給顧珩,連夜帶人離開江州,之後沿海南下,再往西行。
因着路程趕,陳昌他們這些舊人還好。周杏兒等新加入的人就受不住了。夜晚一行人露宿野外,火堆熊熊燃燒,方驅散冷意。
周杏兒坐在火堆旁,搓了搓胳膊,烘烤自己的餅子,不免怨念:“又不是黃花閨女,扮什麼貞潔烈性。”
這話沒頭沒尾,卻因爲指向性太強,讓人頓時明白她在指誰。
趙花娘羞愧低下了頭,她的好友蘭芳忍不了,當即喝問周杏兒:“你陰陽怪氣誰呢。”
周杏兒取了餅子,“我自言自語,不行嗎?”
"......"
趙花娘攔住好友,“別說了,不要爲我惹了郎君的厭,咱們能跟着郎君已是大幸了。”
蘭芳憤憤瞪了周杏兒一眼,陳昌過來巡視時,風波已經平了,周杏兒舉着餅子道:“陳朗,餅子烤好了,你嚐嚐。”
她雙眸瑩潤,粉面桃腮,端的是小女兒嬌羞。
陳昌神情一滯,不太自在:“我喫過了,你自己喫。”說完陳昌離開了。
火堆邊傳來譏笑,周杏兒柳眉倒豎:“你笑什麼?!”
蘭芳挑眉:“我自言自語,不行嗎?”
“你......”周杏兒背過身去,不看她們。
次日天邊青灰,隊伍裏有了動靜,一行人洗漱,喫早飯,繼續趕路。
孟躍知道女子不易,隊伍裏的馬車除了運送貨物,特意留了位置,供女子們輪流坐一會子,又下車行走。
這樣既能鍛鍊體能,又不會太過,折損了人。
孟躍將江南的一部分貨品在蜀地傾銷,轉手購買蜀地的繡品和茶葉,給花娘們添上禦寒衣物。
愈往西面走越冷,當孟躍一行進入隆部地界,天上已經飄落鵝毛大雪,前路難行,孟躍下令扎棚休整。
她帶人巡視周圍,雪天難明,寒風如刀剮着諸身,陳昌道:“郎君,您先回罷,我帶人去巡視也是一樣的。”
孟躍搖搖頭,俊俏的臉因爲寒冷而微微泛青,忽然有人高呼,“郎君,您來。”
漫天大雪中,地面隱出幾點紅痕,是血。
再晚些時候,血跡被大雪覆蓋,他們也瞧不見了。
孟躍手持匕首,沿着血跡沿走,約摸百十來步,前方倒下一個人影。
陳頌衝在前,用刀柄小心翼翼撥動地上人,縱使面帶血污,孟躍還是一眼認出對方。
隆部三王子,舒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