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闔熙酒樓外,杜讓一身寶藍色翻領袍,烏髮用一頂小玉冠束着,麪皮白淨周正,親迎孟躍下車。
孟躍頷首:“杜郎君有禮。”
兩人進入酒樓,酒樓夥計從吳二郎手中接過馬車,另一名夥計招待吳二郎進另一雅間歇息。
吳二郎訝異,他一個趕車的,也值得單獨雅間?
他心下轉過幾個念頭,但面上不動聲色,上了二樓,他留意孟躍進的屋子,這才進屋。
那廂雅間內,擺設雅緻,牆上掛着前朝有名大家的山水圖。畫下左角點綴一盆蘭花。
孟躍鼻翼動,“這是雀頭香?"
杜讓爲孟躍沏茶,聞言笑道:“孟郎真是見多識廣。
孟躍在案邊落座,呷了一口茶,看着杜讓,似笑非笑:“雀頭香乃貢品,沒想到江州隨處一家酒樓也能嗅聞,果然是藏龍臥虎,人才輩出之地。”
杜讓在孟躍一旁落座,態度誠懇:“孟郎有所不知,皇室貢品向來是優中擇優,這淘汰下來的殘次品,才流入民間。”
孟躍笑而不語。
杜讓同孟躍說起牆上的山水圖,孟躍靜靜聽着,偶爾附和兩聲。
茶過一盞,杜讓終於切入正題,他欲購買烈酒。
孟躍雙眸含笑:“我還以爲杜郎不感興趣?”
杜讓笑了一下,“自古酒水多利,從前不做,不過是沒門路罷了。”
孟躍想了想:“杜氏在江州確實有幾分薄面,但你一家喫不下。”
這就是杜讓同孟躍商議之事,杜氏一家不行,杜,江、石三家聯合則有一敵之力。
這也多虧孟躍去歲在江南大鬧一場,先拋售過一次烈酒。
人總是如此,先把屋頂捅了,隨後要鑿窗,許多人便能接受了。
杜讓此來很有誠意,率先亮出自家底牌,他從言語中得知孟躍不想同石家走太近,杜讓也願意出面周旋,不叫孟躍費半點心。
孟躍捧着天青色茶盅思索,杜讓也不催促,他有自信,在江南一帶,不會有比他更有誠意的大族了。
屋門從外面敲響,夥計輕聲詢問:“杜郎,午時了。可傳飯?”
杜讓應聲。
屋門打開,清秀小廝魚貫而入,擺放席面,禮道:“杜郎,可用飯了。”
兩人在桌邊落座,杜讓爲孟躍佈菜:“孟郎一定要嚐嚐這清蒸大黃魚,正是肥美時候,十分美味。”
孟躍嚐了嚐,笑道:“不錯。”
杜讓又介紹其他菜色,爲孟躍斟酒,後見孟躍鮮少飲酒,他就不勸酒了,只爲孟躍佈菜,一頓飯下來,孟躍喫的極好,他倒沒喫個什麼。
飯後,孟躍鬆口應了杜讓之請,約定兩日後,江石兩家話事人同孟躍齊聚此處。
孟躍離去時,杜讓還奉上禮盒,只道是些江州有趣的小玩意兒。
孟躍坦然收下,她上了馬車打開禮盒,裏面躺着一個金鑲玉的同心鎖。
這是讓她去討孟九歡心?!
旁人見了孟九,多是輕視又垂涎,杜讓倒是將孟九當正頭娘子對待。
車內傳來一陣輕笑,孟躍合上盒子,背靠車壁假寐,腦中閃過上午的種種畫面。
她不得不感嘆,杜讓是個妙人,秉性正直,又因爲出生商戶,從小耳濡目染,聰慧妥帖,無一處不是。觀其言行,也是浸染詩書,這樣一個人礙於商戶子的身份,趴在江州一界,確實屈才了。
那廂杜讓給江家石家遞了拜帖,如何說服兩家,孟躍不得而知。
兩日後,孟躍定時赴約,還是闔熙酒樓。
杜讓守在大門處,迎接孟躍下車,一邊進樓一邊道:“江家主和石家主都到了。”
雅間的門從裏打開,江石二人看見孟躍,微微一愣,他們早聽聞孟連穗大名,但今日才得見真容。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石家主抱拳一禮。
孟躍頷首回應。
江家主側身引孟躍進屋,不經意將杜讓擋了去,待孟躍在上首落座,江家主爲孟躍沏茶。
“百聞不如一見,孟郎英俊非凡,若是讓咱們江州女娘瞧見,不知擄走多少芳心。”
孟躍端起茶盞,脣沾了沾茶水,又擱下,“江家主謬讚,某不過一庸人爾。”
“孟郎實在過謙哈哈哈…………”
江石兩家打量孟躍,孟躍也在打量他們,江家主約摸五十上下,故作文雅,遮不住商人的精明算計,不如杜讓給人感覺舒服。
石家主約摸三十七八,膚色偏黑,粗眉豹眼牛鼻子,一身悍氣,看着能止小兒夜啼。
然而石家主看着兇,但與江家主一唱一和吹捧孟躍,杜讓微微蹙眉,有心岔開話題,但他到底年輕,也差了一輩,被兩人聯手壓下。
然而面對兩家吹捧,孟躍四兩撥千斤,神色波瀾不驚,江家主和石家主不經意對視一眼,心往下沉。
年輕小子但凡有些成績,總受不住鋪天蓋地的吹捧,但孟連穗不鹹不淡,恐怕比他們預設中難纏。
捧殺不成,兩人立刻換了路數。
石家主沉了臉,聲若洪鐘,頗爲懾人:“孟兄弟,杜讓給咱們透了底兒,曉得你背後有人。但是強龍不壓地頭蛇,你既然到了江州地界兒,總要守江州的規矩。”
江家主輕搖摺扇,笑眯眯道:“連穗兄弟,小石話糙理不糙,就是聖上也不能隨意打殺商人,行天下,總要講個理兒,你說是不是。”
杜讓臉色不太好:“江家主,石家主,咱們先時商議好了......”
“哎呀,年輕小子就是無禮。”江家主打斷杜讓的話,“我們同連穗兄弟說話呢,你胡亂插什麼嘴。”
“杜郎啊,生意場不似戰場,但也不是好混的,你父就是太心急,把你拎出來辦事,叫我說,你還得歷練歷練。”石家主喝了一口茶水,咂摸道。
杜讓臉色難看。
孟躍目光轉動,看着杜讓喫癟,心說杜讓還是喫了有文化的虧。
斯斯文文哪敵得過蠻橫人。
孟躍端起茶盞撥了撥茶沫,淡淡道:“石家主這哪是說杜郎,這是點我呢,看來今兒這事也談不成了。”
她擱下茶盞,起身就走,江家主和石家主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亂思緒,一時沒反應過來,還是杜讓攔住孟躍,一番好話哄着,江家主和石家主立刻跟着勸,兩人先時營造的大好輿勢,瞬間瓦解。
論資排輩到孟躍跟前兒,上好的話柄給她立威。
之後孟躍引着話題走,江家主和石家主還想將話題拉回來,奈何孟躍言語簡短卻有力。
屋內香意燻然,孟躍捻了一塊點心喫着,脣紅齒白,吐出的話卻不是那麼回事了,“石家主說的是,在江州石家威風八面,某初來乍到,人微言輕。不過樹挪死人挪活,江州待不得,便去旁處。只不知石家出了江州,又有幾人認?”
“孟連穗!”石家主拍桌而起,“你莫要欺人太甚。”
江家主順勢攔住石家主,剛要充當理中客,實則說拉偏架的話。
孟躍不緊不慢道:“石家主好大的氣性,不知道的,還以爲你是江州土皇帝,江州刺史到您跟前兒,都得納頭叩拜行大禮呢。”
這話擠兌的石家主面色鐵青,卻又不敢真應,民不與官鬥,縱使大商人,見着刺史也得點頭哈腰。
江家主打圓場,“連兄弟真會玩笑。”
石家主就着江家主遞的臺階,順勢下了,他們不知道孟連穗的深淺,並不敢真惹惱他。
杜讓另起話題,活躍氣氛,但孟躍並不買賬,直接劃分利益,江石兩家應就應,不應就作罷。
“屋內香意太濃,我頭暈,就這樣罷。”孟躍起身,看向江石二人,“我耐心有限,兩日後巳時,我得不到準信兒,我就前往下一座城了。
孟躍抱拳:“山不見水見,再會。”
她不顧杜讓的挽留,徑直離去,留下江石二人大眼瞪小眼。
那廂杜讓送孟躍上馬車,神情愧疚:“孟郎,實在對不住,我說的沒做到。”
他之前同孟躍的保證言猶在耳,今日卻被狠狠打臉了。
孟躍笑笑:“英雄都不以一時論成敗,你這小小紕漏又算什麼。且寬心些,回見。”
馬車輪子骨碌碌駛入人羣,杜讓看着車架遠去,沉悶的心頭彷彿被風吹散,露出一抹日光。
他重整精神回了雅間,對江石二人道:“席面已經給二位備下,小侄還有事,就不作陪了。’
“等、等一下,杜小侄......”
杜讓已經走遠,心情明快。
雅間內,江家主冷了臉,“你怎麼看?”
石家主一掃之前兇惡無腦的模樣,神情凝重:“孟連軟硬不喫,態度強橫,棘手啊......”
這話言下之意,其他人對於孟連穗背後勢力的猜測估摸是真的。
兩日後巳時,兩人老老實實去孟躍租住的院落尋人,意料之中的看見杜讓。
這一次,四人在西廂房和氣談合作。
孟躍從袖中取出一張紙,給他們傳閱。
紙上寫着烈酒劃分,目前有八種酒水,每種後面都畫着豎條,有的是一條豎,有的是兩條豎,有的是三條豎。
杜讓福至心靈道:“孟郎,這豎槓是不是代表酒水的烈度?”
孟躍給他一個讚賞的目光,“不錯。”
她朝屋外喚了一聲,孟九領着秦秋端上幾十數酒盞。酒盞上貼心的做了標記。
在孟躍的示意下,三人紛紛品嚐,石家主率先嚐了最烈的湓水酒,毫不防備,差點被辛辣的口感激的吐了,強行嚥下後漲紅了一張臉,從口腔到耳下都一片麻痛燙紅。
江家主頓了頓,原本一口飲盡也改爲啜飲。
熟悉的酒水味道,非要說的話,口感更純,所以酒也更烈。
曾有人試圖復刻,想要釀造出這樣純度的酒,可惜不得其法,只能作罷。
孟躍根據酒水烈度定價,不算低但也不算高。
三人對此沒有異議,孟躍與他們簽訂契約,官府公證。
次日,孟躍派人把烈酒給三家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