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珩枕在孟躍肩頭劇烈喘息, 孟躍也沒好到哪裏去,身子滾燙,後脊滲出細密的汗,將貼身裏衣都浸溼了。
胸膛隨着每一次喘息起伏,顧珩蹭了蹭她的頸子,委屈道:“躍躍,難受。”
孟躍回抱住他,一下一下順着他的脊背安撫,好一會兒,兩人從榻上起身半坐,顧珩靠在她肩頭,孟躍騰出一隻手,將窗戶支到最高,無盡的夜風裹着溼露衝進屋內,將一室旖旎沖刷的七七八八。
兩人恢復清明, 顧珩半垂着眼,故作迷離。他圈住孟躍的頸子磨蹭,殷紅火熱的脣若有若無的擦過孟躍的鎖骨,熱氣縈紆,緩緩上移,一隻手繞過顧珩耳後,扣住他後腦,孟躍垂眸:“不難受了?”
她波瀾不驚,若非眼角眉梢還殘留一分風情,顧珩恍惚要以爲方纔是他的一場美夢。
“躍躍......”
孟躍輕輕應了一聲,呼吸平緩,冷靜持重。
顧珩着迷的望着她,又生出怨怪,引他入情慾的人是孟躍,爲何率先抽身的人也是孟躍。
話至嘴邊,脫口而出:“躍躍,我是你什麼人。”
他從孟躍肩頭起身,兩人半坐在這一方軟榻間,對視着。
夜風吹起孟躍臉側的碎髮,模糊她的容顏,那雙眼睛卻含情脈脈,“重要之人,心愛之人。”她說。
顧珩方纔壓下的情念再次翻湧,如玉肌膚漫上紅暈,他指尖都在發顫,聲音沙啞,“躍躍,是我重要之人,心愛之人。”
他再次傾身,覆上那夢寐以求的脣,只是這次夜風襲面,那脣也染了溫涼。
顧珩如捧冷玉,怎麼也不肯鬆手。
支窗的木條取下,窗戶落下時,輕微的啪嗒聲,宣告着將黑夜隔絕。
榻間兩人相互依偎,十指交握,一起守歲,聽新年悠揚的鐘聲,熱烈的爆竹聲聲。
夜色如潮水退去,黎明始來。
炭盆裏的猩紅變的灰白,顧珩那張漂亮的臉不染色,他靠在孟躍肩頭,輕輕喚:“躍躍,新年常樂。”
孟躍的眸子頓了頓,微微轉動,從她的角度看見顧珩又長又黑的睫羽,挺直的鼻樑和午後薔薇花瓣一樣的脣。
漂亮,無害。
孟躍的心,軟和着:“顧珩,新年常樂。”
顧珩眼睛瞬間睜大,直起身看向孟躍,脣角幾乎壓不住笑意:“你剛剛喚我什麼?”
孟躍明知故道:“不能叫名字?那喚......”
“能,能!!”顧珩大聲道,他眼尾微揚,伶俐的勁兒很有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的光明純淨,是全然的歡喜。
孟躍莞爾,笑的溫柔多情,給了顧珩一個擁抱,“顧珩,阿珩。'
顧珩用力回抱住她,雙手收緊,恨不得把她揉進自己骨血。
紅薯聽見屋裏動靜,試探喚:“殿下,可要熱水了?”
屋門從裏打開,十六皇子紅光滿面,洗漱後,下人呈上鮮蝦餃。
顧珩懷着小心又期待的心情咬破餃子,他往年會喫到拇指大小的金元寶,金瓜子,銅錢。
忽然,顧珩面色有異,從口中吐出一張金葉子,眉開眼笑。
早飯後,顧珩又進了一趟宮,孟躍叫住他,給他一個紅封。
顧珩寶貝的揣懷裏,臨走前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忍住,飛快道:“我給你的紅封在榻上的軟枕下。”
他怕孟躍找不着,驚喜變失落。
孟躍哪裏不明白,微笑頷首。
顧珩這才離去,入皇宮給長輩請安。孟躍看着他遠去的背影,雙眸明亮而平靜。
她與顧珩之間夾雜了太多情感,但此刻她清楚知道,她與顧珩互相愛慕。
不管未來如何,或許某一日,她與顧珩會因爲利益站在對立面,但此時此刻,孟躍享受這短暫的溫情。
人活一世,世間走這一遭,總要一次看花是花,看樹是樹。
年後京裏平靜了一頓日子,顧珩藉口天冷受寒,與鴻臚寺告了假,因着阿斯泰和桑彌之事,鴻臚寺承他情,對此睜隻眼閉隻眼。
三月初,乍暖還寒,窗戶合攏大半,臨窗榻上,兩人對弈。
顧珩忽然落了子,砸回棋盒,“躍躍,窗下風涼,我眼睛被吹的疼。”
“你過來些,我瞧瞧。”
顧珩雙手撐在小桌上,上半身逼近孟躍眼前,孟躍捧着他的臉,呵了一口熱氣在他眼皮,如膏膩化了,給他呼呼。
顧珩用臉頰蹭了蹭孟躍的手掌,偏首,吻在她手心,兩人目光交錯間,很是溫情。
孟躍無奈笑道:“不坐這榻上了,去書案練字,我有些日子沒見你寫了。”
顧珩一口應下,他從小練了一手好字,抬眸落眉間,賦詩一首,以景寫情,雖算不得上佳,也是中等之作。
孟躍看過,從詩作平仄韻律,亮眼之處,再到字跡,方方面面都有誇到。
顧珩故作矜持,可眉眼間還是泄露喜意。
“躍躍,這世上除了你,不會再有人這麼懂我了。”
孟躍曲指颳了一下他鼻樑,被顧珩捉住手,一陣輕吻。
孟躍無奈笑道:“好癢。”
“我也許久未寫了,我來試試。”
顧珩立刻讓開,孟躍落座後,他站在孟躍身側,一隻手撐在案沿,一隻手撐在椅背,微微俯身,便將孟躍籠在懷中。
孟躍偏頭看了他一眼,顧珩目光熾熱明亮,孟躍笑:“我才學不如你,便謄抄你的詩作罷。”
她起筆,筆走遊蛇,打眼一瞧,竟與顧珩的字跡像了個九成,兩人從小一起練字,一起唸書,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筆落,顧珩捧起字張,不吝稱讚:“寫的真好。”
孟躍笑道:“你這是誇我,還是變着法兒誇你自己。”
顧珩彎眸笑,又乖又甜。
孟躍忍不住捏捏他的臉,顧珩把另外半張臉也湊過去,孟躍仰首親了親,顧珩眼神一暗,俯身下,卻被孟躍一根食指抵住額心。
他鼓了鼓嘴,雖然有些遺憾,但也只能罷休。
三月底落了一場春雨,冷了幾日,驕陽越出,日子一天比一天暖和了。
朝堂上,一名御史提出諸皇子早已成年,懇請天子封王。
話音落地,滿殿寂靜。
百官目光下意識投向四皇子,三皇子心下苦笑,他分明居長,封王之事首當其衝,朝官們卻總是忽略他。
他這皇兄也當的窩囊,與其在京中憋屈,還不如去了封地,好不好的,也是自己做主了。
四皇子斂目低垂,猶如一個旁觀者。
須臾,上首傳來承元帝淡漠的聲音,“此事容後再議。”
太子垂眸,掩住眼中的嫉恨。
早朝散去,太子離開時被四皇子叫住,百官不遠不近跟着,太子扯了扯脣角,擠不出笑,索性冷着臉:“四皇兄有何事?”
四皇子與他寒暄,與百官離的遠些,四皇子輕聲道:“想不到五弟這麼容不下我。”
太子神情一瞬間兇狠。
四皇子退後一步,朝太子頷首,抬腳遠去。七皇子和十七皇子默默跟在四皇子身後。
太子垂落的手緊攥成拳,少頃又泄力鬆開,他仰視日光,日頭頗盛,激得他閉眼。
太子立在明晃晃的日光下,可春日的陽光總是中看不中用。
瞧着光輝燦爛,卻沒有多少溫度。如同他身爲一國儲君,鮮花着錦,風光無限,可是父皇的愛重不在他身上,他這太子,也只是名頭好聽了。
一名小太監默默回內殿,將此幕告知承元帝。
“......太子殿下一個人在廣場立了許久,瞧着落寞。”
承元帝不語。
洪德忠朝小太監揮了揮手,而後他安靜的退至一側。
良久,殿內傳來一聲嘆息,“他不明白,刀要放在眼下才安心。”
洪德忠心頭一緊,努力降低自己痕跡。
那廂消息傳入皇後耳中,鳳儀宮清出一地碎瓷,皇後目眥欲裂:“他就那麼護着齊氏那個賤人和她生的兒子!”
嬤嬤忙勸:“娘娘息怒。”
“怎麼息怒!難道真要本宮和太子把位置拱手相讓?他做夢!”
一事未平一事起。
一旬後,兩名御史聯合彈劾太子門下欺男霸女,收受賄賂。
緊跟着又有御史彈劾四皇子結黨營私,排除異己。
十五皇子撓了撓臉,回頭看了一眼他十六弟,十六皇子給他一個安撫的目光,十五皇子垂下眼,當自己不存在。
朝堂上爭端顯。
此時,一支商隊進入京城,客棧屋內,孟九再見孟躍,將她緊緊抱住,“你嚇死我了。’
孟躍拍拍她的背,“我沒事。”
孟熙抱着孟躍的大腿嚎啕大哭,“郎君,熙兒好想你。”
劉生和秦秋也很激動,只是強行忍着。
孟躍安撫了衆人,她看向達木,拱手一禮,達木抬住她的手:“你這是做什麼。”
孟躍鄭重道:“隆部日子裏,多謝達叔照顧,某感激不盡。
達木爽朗道:“你忒客氣,朋友就是互幫互助。”
孟躍也不再客氣,正巧她叫的席面送來,衆人圍聚一處,大塊喫肉,大碗喝酒,分離的生分消弭無蹤。
酒足飯飽,達木順勢道:“連穗,你也曉得現下是什麼時節,我們帶來京中的馬並不如何肥壯。”
“我曉得的。”
“孟連穗”在京中有些名氣,六皇子一事後,孟躍不方便出面,於是由達木將馬匹出手,換取的銀錢同孟躍想象中差不多,她當初早料到這個損耗。
令孟躍意外的是,居然有僧侶接手一部分馬匹,正是那座新寺的僧人。
去歲冬日剛有雛形的寺廟,不過半年,已經建成,以時下的人力物力,可謂神速。
孟躍將此事按下,五月上旬末,孟躍照舊在臨窗榻下,自己與自己對弈,榻邊溫了一壺酒。
傍晚,十六皇子散值回府,他今日穿了一身月色繡薔薇的綢袍,腰束玉帶,勾勒勁瘦腰身。
他推開屋門看見榻上的孟躍,眉宇間的驚惶才散去。
朦朧晚霞中,他步子緩慢,一步一步向孟躍行來,在孟躍對面落座。
棋盤上,黑白子焦灼,互成犄角,十六皇子捻起一枚白子,隨意落下,仿若獻祭,“如果是要找靠山,爲什麼不能是我。”
孟躍也隨意落下一枚黑子,輕聲道:“捨不得。”
六皇子就是前車之鑑。
孟躍要掙一番錦繡前程,那路太窄太險。她捨不得把顧珩扯進來。
沒有她,顧珩再差也是一個富貴王爺。
沒有顧珩,她也少顧忌。一切行事,都問心無愧。
顧珩收了手,他低垂着眼,問:“大年那夜,我問你,我是你的什麼人,你給了我回答。今日我還問你,我是你的什麼人?"
孟躍輕聲道:“重要之人,心愛之人。”
顧珩倏地笑了,“躍躍,不論過去現在,還是未來,你都是我重要的人,心愛之人。”
棋局沒有繼續下去,夕陽落下,暮色降臨,兩人如往常用晚飯,互道晚安。
次日,顧珩再次向鴻臚寺告假,他要去城外送別孟躍,卻被孟躍阻了。
“城外人多眼雜,就在此告別罷。”
小全子帶着其他人退下,後花園裏只剩顧珩和孟躍二人。
顧珩握住她的手:“此去一別,你會不會想起我?”
“會。”
“會不會與我通信?"
“會。”在你定婚之前,孟躍在心中默默補充。
孟躍從沒有低估這個時代的危險,也從不高估人性。
顧珩喜歡她,她喜歡顧珩,兩人有過美好的相處日子就夠了。
見過花開足以,不必記掛花落。
顧珩看着孟躍,她如此波瀾不驚,可又對他有真情實意,叫顧珩又恨又愛。
風拂雲動,投下一片雲影,顧珩終是紅了眼眶,“躍躍,風吹的我眼疼,你給我呼呼罷。”
他微微俯首,被人捧住臉,眼上落下溫熱濡溼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