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裏的冬日寒冷乾燥,多風少雨。遠方的風吹過,兜頭打來,腦子都是一陣陣眩暈。
十五皇子的正妃查出身孕,十五皇子愣頭愣腦,莊妃不放心,把身邊得用的老嬤嬤派去十五皇子府。
順貴妃羨慕不已,與莊妃閒聊時,半真半假道:“十五和十六隻差一歲,如今十五都要當爹了,十六還沒個定性。”
莊妃寬慰她:“十六主意正,或許翻年就有好事了。”
順貴妃心道也只能如此了。
愈是近年關,京裏愈是熱鬧,十六皇子帶着孟躍在京裏轉悠。
他們經過鴻禾玉齋時,孟躍掀起簾子瞧了瞧,十六皇子透過車窗跟着看去。
來往者衣飾嶄新,卻不華麗,十六皇子道:“我着人盯着此處,並無動靜。”
孟躍剛要放下車簾,卻見兩名僧人進入玉齋,在堂內短暫停留,被掌櫃引着入了內室。
孟躍心底生出一絲怪異,悄然壓下, 隨後提出去寺廟轉轉。
十六皇子眼睫微垂,抬眸時輕聲道:“萬福寺那邊因着皇祖母的緣故,人滿爲患,咱們去了也是人擠人,不若去城南的靈緣寺,也很是靈驗。”
他話音落下,馬車外傳來一道緊張又忐忑的男聲,“月娘,咱們去靈緣寺罷,那裏供了觀世音菩薩,聽說是保姻緣的。”
隨即一道清脆女聲嗔怒道:“誰要同你求姻緣,不知羞,呸。”
“月娘別走啊,月娘,月......”聲音遠去了。
馬車內陷入一陣無言靜默,孟躍看見顧珩面色都僵了,輕笑出聲。
顧珩委屈巴巴望過來,懷抱希冀:“躍躍,我真的很想去,你會陪我去嗎?”
孟躍脣角勾了勾,輕哼一聲,沒應也沒否認。
顧珩歡歡喜喜越過馬車中間的檀木桌兒,同孟躍挨着坐,“躍躍你對我真好,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我給你剝葵花子。”
孟躍微微側首,顧珩說的詞兒,同她當年哄順妃的詞兒相差無幾,既視感太強了。
顧珩一面剝葵花子,一面哼小曲兒,輕快悠揚,很是好聽。
孟躍想起在江南養傷時,顧珩吹玉簫,清冷悲傷,簫聲不言聲聲喚,無可奈何花落去。
如今回想,記憶裏畫面都蒙了一層霧,連日出天明也是冷色調,心頭沉甸甸。
她不願顧珩傷心。可她與顧珩不是一路人。
“躍躍,你喫。”顧珩獻寶一樣的奉上葵花子仁,遞至孟躍脣邊。
孟躍抬手要接,顧珩又湊近她一點,“我餵你,你以前也經常餵我喫東西。”
孟躍扣住顧珩的手腕,接過葵花子仁,“你以前是孩童,我現在是成人。”她仰頭將葵花子仁塞嘴裏,配着顧珩失落的神情,口中葵花子仁愈發濃香四溢。
她眼裏閃過一抹笑意。
馬車平穩行過長街,將一切喧囂甩在身後,徑直前往城南。
出乎意料的,靈緣寺也香客衆多,顧珩撩起車簾,看着上山石階密密麻麻的人羣,傻眼了。
怎、會、如、此?!!
他擱下車簾,愣愣的坐回車內,一臉受打擊的可憐模樣,孟躍默了默,“真想去?”
顧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眼睛睜的圓圓的,比方纔蔫蔫的眼睛大了一倍。
孟躍從馬車暗格裏掏出精鐵面具,扣在臉上,“走罷。”
她先行下車。
十六皇子緊跟其後,小全子也樂呵呵要跟,被十六皇子無情阻止。
小全子猶如雷劈,“殿下,您不要撇下小的啊。”
顧珩低聲道:“我同躍躍求姻緣,出雙入對,你跟着幹什麼。”
雲後的太陽破雲而出,一束光線落在顧珩眉心,顯得他正義凜然,彷彿他說的是什麼金科玉律。
小全子頓時被震撼的說不出話,回過神來,十六皇子和孟躍沒入人羣裏,消失不見。
小全子:……………………
小全子抹了把臉,趕着馬車去旁邊等候,省得礙了後人的路。
洶湧的人潮裏,孟躍和顧珩靠的極近,忽然她手心一熱,一隻手與她十指交握。
孟躍偏頭望去,顧珩抬頭看廟宇,耳根卻染上薄紅。
孟躍垂眸一笑,手指彎曲,回握住了顧珩。
這一段擁擠的上山路不再漫長,顧珩由衷的希望再長一點,奈何路有盡頭。
廟宇前面供奉彌勒佛,背面纔是觀世音菩薩,顧珩去買了香,兩個人並肩在菩薩像前燃香敬拜。
旁邊一名孩童拍手笑,“新人拜天地了唔唔”
孩童被婦人捂嘴,婦人朝顧珩賠禮道歉,顧珩插上香,從袖中掏出一包點心給孩童,飛快道:“借你吉言。”
孩童彎眸笑,婦人完全呆住了,直到顧珩和孟躍遠去。
孟躍並未將這插曲放心上,她目光在香客之間來往,除卻成雙成對的年輕男女,還有很多老幼,其中不乏富戶豪紳,如過江之鯽。
她記得往年廟裏沒有這麼多香客,真正人多的時候,是大年初一和十五燒香,現下年前,這也太誇張了。
況且,靈緣寺並非萬福寺那種大寺。靈緣寺尚且如此,萬福寺又是何等風景。
顧珩拉着孟躍把菩薩們都拜了拜,後殿院中有一顆千年榕樹,顧珩添了大筆香油錢,想與孟躍掛祈願帶。
孟躍看了一眼,紅帶下方的木牌上寫着:永結同心,歲歲朝朝。
人來人往,喧囂如潮,顧珩的眼睛那麼亮,如星如辰,盛滿了期待。
孟躍總是難以拒絕他,往後如何不可知,至少現下,她是希望顧珩開心的。
大抵在江南養傷時,那把劍刺進顧珩的胸膛,孟躍就很難再維持鐵石心腸的假象了。
縱使她知道他們很快會分別。
今朝事今朝樂。
兩人相望,捧着祈願帶許下願望,一起將紅帶拋下榕樹,用力之大,祈願帶高高飛起,在顧珩緊張而期待的目光下,穩穩掛在樹梢。
他笑若春花,眸含春水,周遭一切成了他的點綴。
孟躍也展了眉眼,儘管被面具擋住大半張臉,可是脣角飛揚,泄露了柔情。
顧珩十分開心,纏着孟躍在廟裏用了齋飯,送齋飯的小沙彌十四五歲,孟躍多瞧了他一眼。
顧珩疑惑:“怎麼了?”
孟躍搖搖頭,午後兩人下山,孟躍遙望遠方,山間工人如蟻,隱約可見廟宇雛形。
“京裏要修廟了?"
顧珩頷首,“應百姓之需。”
孟躍壓下不表,回皇子府時,孟躍藉口買物件兒,馬車繞城晃了一圈,顧珩覺出不對,“躍躍?”
孟躍放下車簾:“今日在靈緣寺給咱們送齋飯的小沙彌,之前是乞兒。
孟躍曾經還令那名乞兒探過消息,一轉眼,對方竟然皈依佛門。
顧珩也覺出幾分貓膩,京裏是天子腳下,相比其他地方,京裏的慈幼堂還算完善,收養孤兒和殘缺兒,給口飯喫,不叫餓死。
街上很多乞兒都是大孩子,或是青壯,他們不願受堂里約束,與衙役也有一分面子情,有大人物巡街時,這些乞兒都會回自己據點,不叫衙役難做。
乞兒平日乞討或做些眼線的活,掙幾頓葷腥,日子還算湊合,樂得自由。
冷不丁有乞兒出家做了沙彌,倒叫人意外。
而他們一路行來,街上乞兒也少了一部分,孟躍前幾年好在京中溜達,與乞兒們也有來往,所以分辨出來。
“我派人去查查。”顧珩道。
孟躍勸阻了,“年關事情多,御史臺盯得緊,眼下歇歇,等年後再說。”
顧珩一想是這個理兒,順勢握住孟躍的手:“躍躍說的都對,我聽躍躍的。”直到馬車行至皇子府跟前,顧珩才戀戀不捨鬆開孟躍的手。
之後幾日,孟躍趁顧珩出府時,悄悄離府。
往年她都沒給顧珩準備年禮,今歲兩人在一道,還不準備年禮就說不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