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沉沉的天空終於放了晴,白雲舒捲,靜謐祥和。
趙才人一身半舊的粉紫底花鳥紋緙絲夾襖,外套一件毛領的白色雪褂子,下着棉褲罩淡藍綾裙,踩着一雙羊毛氈宮鞋,笑盈盈向院中玩耍的十六皇子而來。
“殿下,你看。”趙才人晃了晃手裏的老虎布偶,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十六皇子頓時棄了藤球,巴巴的看着小老虎。
趙才人將老虎布偶給他,十六皇子喜不自禁,一會兒摸摸老虎頭,一會兒又摸摸老虎的尾巴,張嘴嗷嗚嗷嗚叫。
趙才人溫柔的盯着他瞧,見十六皇子並未瘦削,心下才稍歇。
她愛憐的捋了捋十六皇子臉側的碎髮,“殿下喜歡的話,改明兒我再給你做一身虎獸服。”
十六皇子抬頭,白嫩嫩的小臉有些糾結,“這很繁瑣的。”
趙才人又不是繡娘,哪裏好這麼麻煩她。
趙才人伸手點在十六皇子的眉間,撫平他紋路,“冬日天寒,我也不怎麼走動,整日待在配殿裏,有事情做反而好打發時間。”
十六皇子撓撓小臉,“那、那行罷。”
他退後兩步,像模像樣的行了一禮,趙才人避開不受,“殿下太客氣了。”
她瞧着十六皇子,越看越喜歡。
這孩子聰明漂亮,知文識禮,多麼乖巧討喜啊,董嬪怎麼下得了手。
趙才人心中憐惜,陪十六皇子一道玩藤球。
午時,孫嬤嬤將趙才人一併請去主殿用飯,趙才人略略客氣就應了。
飯桌上,十六皇子握着筷子,大口喫飯,孟躍爲他佈菜,幾筷葷菜之後,總會跟着青瓜菘菜,十六皇子鼓了鼓小嘴,偷瞄孟躍一眼,見孟躍神情平靜,他認命張嘴,喫下青瓜,隨便嚼嚼就嚥下肚了。
趙才人將驚訝壓下。
午後十六皇子回偏殿,孟躍跟在他身後離去。
趙才人看二人背影,半真半假道:“姐姐,嬪妾觀悅兒年歲不大,但伺候十六殿下還算穩重。”
順妃莞爾:“是個得體的。”
趙才人心下有數了,計量着以後對悅兒客氣些。
偏殿內,十六皇子嚷嚷着要給孟躍變戲法,可他手法太糟糕,爛的沒眼看。
“殿下初學,便有這模樣,也……”孟躍閉了閉眼,昧良心道:“也很不錯了。”
十六皇子笑了,“是嗎,那我回頭再練練。”他把方帕裏的點心往前遞了遞,“躍躍,這個是大耐糕,你嚐嚐。”
烏紅李掏空焯水,將核桃花生捶碎拌上蜂蜜,填入其中蒸制。
孟躍嚐了一口,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十六皇子明瞭,躍躍不愛喫大耐糕,下次不給她拿了。
適時,一名二等宮人在殿外喚:“殿下,悅兒姑孃的午飯送來了。”
十六皇子眼珠子滴溜溜轉,孟躍前腳剛回自己屋,打開食盒,後腳十六皇子躡手躡腳跟來了,他推開一點兒門縫,一個閃身鑽進去。
孟躍嘴角抽抽。
她視若無睹,將飯菜擺好,兩葷兩素配白米飯。
孟躍喫飯,忽然一塊魚肉夾她碗裏,孟躍抬頭,十六皇子歪頭笑:“我給躍躍佈菜。”
孟躍:就……也行吧。
不過……
“殿下不要把魚肉放米飯上。”
“爲什麼?”
“魚肉有刺,混進米飯裏會卡着我。”
十六皇子趕緊把魚肉夾出來,放另一個空碗裏,小小的一個人,一手捧碗,一手握筷,肅着小臉將魚刺撥出來,認真的像在幹一件大事。
孟躍眼中閃過一抹笑意,繼續喫飯,一盞茶後,十六皇子將裝魚肉的碗遞給她,“躍躍喫,沒有刺了,不會卡着你。”
他好仔細的,光潔的額頭都滲了細汗。
孟躍很感動,但看到碗裏散爛的魚肉,只想拒絕。
“殿下,魚肉冷了,我晚上加熱喫。”
十六皇子急了:“現在讓小廚房加熱嘛。”他剔魚刺好辛苦的,躍躍不能立刻喫到他的成果,他真的會傷心!
眼看十六皇子抱碗往外跑,孟躍身體快於腦子攔住他,奪過碗筷,兩口將魚肉喫了,誇讚道:“非常好喫,多虧了殿下才讓奴婢飽口福。”
聲音裏莫得感情,只有技巧。
十六皇子愣了愣,眉開眼笑。
孟躍鬆口氣。
十六皇子眼睛亮亮,握着孟躍的手晃悠,“躍躍,晚上我還給你理魚刺。”
孟躍發現她那口氣松早了。
幸好黃昏時候承元帝駕臨春和宮,十六皇子轉移了注意力。
孟躍進殿奉茶,不經意看一眼楠木軟榻上說笑的天家父子,自從董嬪下毒事敗後,聖上來春和宮的次數明顯增多。
往日兩三月都未必見着人,如今這個月已經來第三次了。
父子倆不知說了什麼,十六皇子從榻上下來,趴在承元帝膝頭,承元帝下意識揉了揉兒子的腦袋,小孩兒仰着小臉看他,眼睛明亮如星,承元帝沒忍住,又摸了摸兒子的小臉。
他心中喜愛十六皇子,嘴上卻道:“朕瞧你養的也差不多了,該回上書房唸書了。”
十六皇子心頭一咯噔,慢慢低下頭玩手指,悶悶道:“父皇,兒臣還沒有好透。”
他撫着自己心口,吭哧吭哧喘氣,整個小身子都靠在承元帝小腿上,“父皇,我好虛弱了,還不能唸書。”
承元帝:………
洪德忠訝異,彷彿第一次認識十六皇子。
順妃硬着頭皮給兒子幫腔,殿內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孟躍憑着泄出的隻言片語,猜了個大概。
明年開春之前,十六皇子估摸都不會去上書房。
承元帝面上強硬,但若真的不應,撂下話就是,哪會跟十六皇子分說。
孟躍心中思索,一個風頭穿過殿門打來,激了她一個哆嗦。
她還未反應,一件半舊鬥篷披在她肩頭,寒冷退去大半,孟躍抬頭,挑銀朝她眨眨眼:“你本就不是主殿伺候的,回屋歇去,這裏有我和描金呢。”
孟躍:“可是十六殿下……”
“放心罷,我會護送十六殿下回偏殿,與他解釋。”她俏皮道:“悅兒妹妹信姐姐一次。”
孟躍莞爾,“那就麻煩挑銀姐姐了。”
她緊了緊鬥篷回自己屋,發現炭火將屋子烘得暖暖的,孟躍略一思索便明瞭,低頭笑了笑,將鬥篷掛在架上,洗漱後歇下。
一夜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