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滿樓建於天香城中最爲繁華的黃金地段,前對官道,後臨闊江,上下共分三層樓閣。
第一層大廳作爲尋常煙花酒客往返流連的場所,第二層迴廊則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富家貴族子弟斟茶飲酒作樂之處,能坐上第三層的,則多爲王官貴胄,人中龍鳳,如此結構分工,以高低之分歸類貧富貴賤,顯得極爲了然分明。
再次強調一聲,花滿樓並非是市井之人尋花問柳的****之地,而是做派高雅的觥籌酒莊。
首先自然是花滿樓的主要性質:之前便有提到,花滿樓專售天下美酒,供予喜酒人士斟酌品賞。
其次,樓中掛牌的美人都是絕對的處子之身,而且來去自由,不受限制,她們陪客陪酒陪笑陪舞陪唱,卻絕對不做玷污自身清白的事宜。
另外,花滿樓還有着明文規定,一旦有外人看上閣中美人,只要兩廂情願並且價格合宜,便允許裏間美人外嫁,甚至花滿樓會爲姑孃親自操辦婚禮,做足女兒禮數將出閣美人的婚嫁之事辦得體體面面。
但是!
但是,假若樓中一旦有姑娘棄信失貞,立即便會被無情驅逐出樓,終身蒙上不白冤屈,甚至於受姊妹所唾棄。
那似乎如此說來,花滿樓豈非獲利淺薄?
答案自然是絕非如此。
四國之中,各設錢莊經營,統一幣卡做爲度量衡進行貿易。幣卡又分七等,分別有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晶卡,不同顏色的幣卡對應不同身價,比如持有青卡的人物稱得上是萬元富翁的話,那藍卡,則代表着需得十萬富翁才能擁有,因此通過觀察幣卡的色澤,還可以從側面看出持卡人物的身份貴賤。
根據一般的規律,尋常普通百姓大多隻能擁有赤卡或者橙卡,極少數可以擁有黃卡,貴胄家族子弟,則黃、綠兩色晶卡常見,青卡佔少數,青卡以上包括藍卡者,則多爲處世大門派或者帝都皇族直系成員所有,至於紫卡,便是各大富莊的執掌人或者帝都直系尊位者方能持有,一直以來,都是罕有面世。
關鍵一點,花滿樓門規明確說明,若想進入樓內消遣,最低標準,必須持有黃卡以上,而錢莊之中,黃卡的兌換價格,那可是整整一百兩白銀。
以此而看,自然而然,黃、綠二卡持有者僅僅只能止步於樓中第一層,青、藍二卡則可以直上第二層,至於第三層,則是專門爲紫晶卡佔有者而服務。
由此足以看出,幾乎一般的尋常百姓是無法進入如此高消費的煙花場所的,也便間接說明另一件事:但凡能夠進入花滿樓的,非富即貴。
所以想想富家子弟的一擲千金,你便會發現之前的質疑是多麼可笑,另外光是樓中喫飲作樂的各色酒菜,便足以讓花滿樓賺的盆滿鉢滿,而且,每月月底之時,樓中掛牌的各色美人除去花魁以外,都必須上交一定份額的月金當做居住費,不光如此,一旦樓中有美人出閣,還會抽取鉅額禮金作爲栽培費,樓中人笑稱之爲“花肥資”。
尤爲重要的是,那些流連於花滿樓中的煙花酒客,幾乎十有八九,都是衝着“花弄影”這三個字而來的。
花弄影,一個極具魔力的名字,幾乎便牽繫着花滿樓的興衰榮辱。
那麼花弄影究竟有多美呢?
幾乎沒人知道,只知道很美,很美,美豔不可方物,美得猶若碧落九天誤入凡間的謫仙人。
最要命的,還是從來沒有人見過她的真實面目,因爲,迄今爲止,花弄影每次出場,必都臉蒙白紗,不以素顏面世,儘管如此,自她三年之前在花滿樓掛牌至今,便一直以花魁爲名,未曾有變。
甚至有人說過,只要花弄影肯摘下臉上面紗,就算曠世英雄拱手相讓江山,也無怨無悔。
但是沒人知道,花弄影從來就沒想過要來江山,過去的沒有,現在的,同樣也沒有。
花滿樓後院,花弄影所居的鳳臨閣中。
雲汐前腳剛剛送走花大娘,後腳就又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西廂那扇古典的邊門錯開,一個身着緋色紗裙碧色抹胸的妖媚女子走了進來。
女子豔姿瑰麗,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尚未走近,一股妖若罌粟的濃香便已撲鼻而來,待到走近,猶見一雙碧眼勾魂奪魄,真真是一個煙視媚行的人間尤物。
“姐姐……”
女子一眼見到靜坐桌邊的雲汐,膩聲喚道,她的聲線****若霧,使得雲汐聯想到一株馥鬱的春日海棠。
雲汐卻只是靜靜的端坐在桌前,不動聲色,不出一語,她的記憶裏,搜索不到關於眼前這位女子的一絲半縷。
“姐姐,妹妹今日方纔得知姐姐醒來,前幾日裏聽聞‘點犀露’藥效獨特,妹妹可是專門託了多路關係,方纔弄來這麼一瓶,今日特地不請自來,獻給姐姐。”女子略略偏頭,“小桃!”
沿着她側移的視線,雲汐方纔發覺在她背後原來還靜立着另外一道身影,穿着打扮皆與香兒無異,也是約莫花樣年華,只是一直微低着頭,看不清臉上具體模樣,想必這應該就是女子的貼身婢女——小桃。
“小桃?”雲汐微蹙柳眉,這個名字似乎曾經聽人說及,只是她卻一直記不起了。
小桃聞言,將手中端着的藥瓶顫顫放在桌上,之後,迅速伏身退下。
雲汐自始至終都沒有正眼看過這個藥瓶一眼,她只是若有所思的望着那位妖冶女子,若有所思。
她沉默了一陣,出聲問道,“不好意思,你……究竟是誰?”
“姐姐……?”嫵媚女子似乎也察覺到雲汐的視線,輕聲問道,“姐姐莫非真如外界所傳,醒來之後,之前的一切記憶皆已喪失?”
雲汐瓊首輕點。
女子明顯鬆了口氣,臉上迅速閃過一絲似驚似喜的莫名神色,只是片刻,便又迅速回緩自然,笑笑回道,“姐姐怎麼說忘就忘,妹妹我便是烏羽玉啊!”
“烏羽玉?”雲汐恍然想起,烏羽玉——美人榜上排行第三。
雲汐一笑置之,答道:“是啊,我自醒來之後,似乎便將過往的一切點滴皆已忘清,今日認不出妹妹名目,妹妹可莫見怪。”
烏羽玉若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淡然一笑,“姐姐說這話可是折殺妹妹我了,我們身爲紅塵女子,能夠忘記過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如此說來,妹妹倒是要恭喜姐姐纔對。”
正在此時,香兒又端着藥碗推開門來,“姑娘,藥來了……”
她剛踏出幾步,咦了一聲,“小桃姐姐,你怎麼會在這裏?”
忽然意識到什麼,香兒迅速偏頭,一眼望見與雲汐一同端坐桌前的烏羽玉,急忙福了福身,“香兒見過玉姑娘。”
“起來吧。”烏羽玉簡單應了一聲,轉頭再與雲汐寒暄幾句,便站了起身,“時辰不早,我也不好意思再耽誤姐姐歇息,就此先行告退,改日姐姐若是有空,可要記得多來‘夏風閣’坐坐。”
雲汐同樣起身,謙禮回應,“這個自然,倒是怕我改日去得不巧,要是擾了妹妹可就不好。”
烏羽玉回頭一笑,“姐姐說笑了,妹妹我一個人常年呆在深閣之中,有時也是閒的慌,多個人熱鬧,盼都還來不及呢!”
她走出幾步,忽然記起什麼,轉身補充一句,“姐姐要記得按時服那‘點犀露’,可別辜負了妹妹的一片苦心。”
“記得了。”雲汐禮節性的送迎幾步,“走好。”
送走了烏羽玉,雲汐重新坐回梨木桌旁,目光輕落在桌上那個晶瑩剔透的小瓶,若無其事的問道:“香兒,你跟小桃很熟絡麼?”
“是啊,姑娘你不知道,小桃姐姐之前其實和我是鄰居來着,只不過後來因爲那場瘟疫,這才雙雙流落到花滿樓中,若是細說起來,要非那場天災,說不定小桃姐姐還會成爲我嫂嫂也說不定呢。”
“怪不得。”雲汐心底暗暗拿定主意。
“姑娘剛剛說什麼?”香兒放下煽風的紈扇,將藥盞端來,“姑娘,藥好了,還是先喝藥吧。”
她的視線無意落在雲汐掌心處握住的小瓶,詫異一聲:“呀,好精緻的小瓶啊!”
雲汐被這一聲驚呼收回神來,她下意識看向手心,這才發現這個微微發涼的小瓶確實精緻異常,用材並非前世所見的玻璃,而是另一種同樣通透的瓷器,透過燭光,甚至還可以看清瓶壁的絲絲紋絡。
靈機一動,雲汐突然轉頭問道:“香兒,你可知道哪裏可以弄到這些小瓶?”
“這種瓶子樣式新奇,似乎產自他國,不過,我像是在柳老頭的雜貨店中有見過,只是……似乎價值不菲。”香兒歪着腦袋回道,“姑娘,你問這個作什麼?”
雲汐神祕一笑,“這樣好了,你現在去幫我買十幾個回來,我有大用。”
“大用?那好,既然姑娘想要,香兒這就去跑一趟。”香兒興沖沖跑至門口,突然將腦袋探回來,“姑娘,藥好了,你要記住按時服下啊。”
雲汐無奈一笑,端起藥盞的手陡然一停。
她將鼻息微微湊近,細細聞了一聞,這藥裏頭,分明多了一味方子上沒有的藥草。
“這個味道……”雲汐皺眉想了一想,突然臉上微微一變,“是‘忘憂草’?!”
門外又傳來陣陣腳步聲,她不做遲疑,依舊故伎重演,將藥湯倒入花盆之中。
只是,她那顆心,卻如何也平靜不下。
窗外,暮春的第一場雨,終於紛紛揚揚落下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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