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鳳槨
十一月十四日清晨天邊尚且一片空京城上空已經迴盪起嘹亮的鐘聲莊嚴肅穆聲聲入耳。宣告着今天是一個不同凡響的日子。
宮中法事祭祀結束後沈皇後遺體終於裝殮入棺滿朝王公大臣俱持齋戒素服入朝叩送鳳槨。棺槨由神武門出由三千精銳兵馬護送入大周皇家宗廟所在的天龍寺安葬。
同行的不僅有負責主持葬儀的大將軍沈涯連久病未愈的皇帝也出現了親自去送這位寵愛了十幾年的皇後最後一程。
從清晨起天空便灰濛濛一片飄蕩的雲層積聚起沉悶黯淡的氣氛一重重壓迫下來蕭瑟的秋風吹起送葬的號角如低啞的嘶鳴銀白的紙錢飄散在天空讓人恍惚只覺冬日已經提早降臨。
隊伍離開京城向西北而行半日後便抵達蒼山腳下放眼望去遼闊的山地延綿起伏蒼茫開闊雲霧繚繞間天龍寺彷彿是建築在天上的莊嚴廟宇。
風越來越淒冷陰雲一重重壓下來壓抑了整整一天的雨滴終於開始飄落。
冷冷的水滴落在臉上沈涯抬手擦過竟然下雨了他仰望向天空片刻的停頓後視線逐漸下降落到遠方高峻的山峯上。映襯着背後凝聚不散的陰雲往日裏宏偉莊嚴的廟宇此時竟透出一種神祕莫測的韻味彷彿有一扇神祕的大門正在開啓正等待着整個隊伍的到來。
心中隱約浮起不詳的預感沈涯收回視線壓抑下着莫名地沉重。轉而看向身旁。
巨大的棺槨肅穆莊重名貴的木料散着清雅地氣息精美的九龍九鳳圖案纏繞住整個棺身。龍眼與鳳嘴均是明珠寶石鑲嵌雕琢流光溢彩。…炫目璀璨……
眼前地鳳槨極盡奢華可再精美再奢華的裝飾也只是單調死板的裝飾不會動也不會變化只剩下永恆的時間流淌任滄海桑田。海枯石爛。
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清楚地認識到他已經永遠見不到裏面躺着的那個人了永遠見不到她嫵媚絕塵地容顏永遠見不到她風姿如玉的身影也永遠見不到她嫣然俏麗的笑容了……
笑容……對了自己已經有多久沒有見過她的笑容了?
這個問題猛地映入腦海沈涯忽然感覺一陣恐慌一種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恐慌。他現自己竟然想不起來了無論怎樣費力地搜索記憶。他也無法想起上一次見到她的笑容究竟是在何時何地了……
似乎已經太過遙遠遙遠地相隔了十幾年。
是的。十幾年了。仔細回想起她入宮的這十幾年來他竟然從來沒有見過她一次真正的笑容。其實。她笑得時候很多。面對皇帝時面對宮妃時。面對文武大臣時甚至面對辦事得力地奴才時她都在笑笑得傾國傾城天下無雙笑得百媚橫生粉黛失色可是卻再也沒有一次沒有一次笑容是如同那時候的……
記憶不受控制地奔湧流淌着記得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他遵照義父地教導在院子裏練劍。一個招數總也練不好他厭煩起來趁着侍從不注意的空擋偷偷離開練武場。對童年地他來說文信侯府地後院是如此的遼闊深遠在春天清爽地陽光下又是那麼的誘人比所有枯燥的文修武略課程都要誘人得多。
探險一樣穿過樹叢越走越遠然後他就看到了那座院子也看到了她。
那個粉雕玉徹的小女孩正趴在大門口扳住門框向外好奇地張望着看到走過來的少年她展顏一笑。
少年有一瞬間的暈眩只覺那笑容比陽光更加晶瑩剔透更加純淨無暇。
之後生了什麼?似乎是他上前拉住她的手兩人在草地裏捉蟋蟀他還捉住了一隻跳得又高又遠的大蟋蟀送給她。她身上有清淡的香氣聞起來就好像站在開滿鮮花的田野上一般。陽光照着遍地青翠連那個看似陳舊又森寒的院子也明媚起來……
可惜不久聽聞了消息的義父就匆匆趕來將他帶了回去之後他很長時間沒有再見到她。
可那天的快樂是如此的鮮明生動在每天被武學政事、兵法六藝佔得慢慢的枯燥童年裏格外與衆不同而她的笑容就是那份快樂中最明媚的一道陽光。
這麼久遠之前的往事竟然還記得如此深刻原本以爲自己已經忘記了的沈涯閉上眼睛清冷的雨滴落到他的臉頰上慢慢滑落下去。
一個念頭倏然鑽入腦海如果他沒有選擇這條路如果他永遠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如果……那麼他現在會怎麼樣?她現在又會怎麼樣?那個陽光下開滿了花的季節是不是永遠不會凋零不會逝去……
原來他已經錯過了那麼多……
一種奇異的感情翻湧着沈涯按住胸口。視線盡頭清亮的水滴沿着棺槨上繁複的雕刻流淌下來他感覺有什麼東西也要跟着流淌下來他閉上眼睛也許已經流淌下來了在他心裏……
“將軍將軍您怎麼了?”旁邊的侍從敏銳地察覺了主君的異樣連忙問道。
“沒有。”片刻的沉默之後沈涯回答道聲音已經恢復了冷靜自制。
想不到自己也有沉溺於幻想的時候沈涯自嘲地一笑意識的失控不過剎那他向來是理智的。
那些所謂如果實在是太虛幻太遙遠虛幻到根本沒有去假設的價值遙遠到根本沒有去緬懷的餘地。
只有眼前硃紅色的棺槨雖然猙獰卻是無比的真實。
既然已經錯過了那麼多所以他不能再錯過更多了。
他想得到的……他仰望着眼前盤延而上的宏偉寺廟輕聲說道:“就一定要得到……”
寺內早有官員迎接等待莊嚴肅穆的祭祀禮儀完結後巨大的鳳槨被九匹駿馬拉着緩緩步入後山皇陵。
身體孱弱的皇帝早已不堪傷痛入偏殿休息了。大將軍沈涯卻依然伴着鳳槨走過這最後一程。
地宮建築地富麗堂皇門第陳設都是按照鳳儀宮的模式建造。沈涯伴着棺木步入地宮深處將鳳槨安放在陵墓的最中
“我把他的骸骨與你一同埋葬你這一生最牽掛的人就是他我卻連讓你見他一面都做不到。如今我讓他代我陪你你是欣慰還是怨恨?怨恨我的無情和無能……”沈涯的手按在鳳槨上感受着那冰冷的溫度傳遞入心田。沒有人知道裏面所埋葬的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兩個人。他輕聲問道“也許幾十年後也許是不久的將來我就會來陪你來陪伴你們……到時候你可會原諒我?”
低沉沙啞的聲音飄渺如夢在寂靜深遠的地宮裏綿綿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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