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興三年,二月初一。
嘉德殿,大朝會。
這是漢興三年的首次大朝會,劉辯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掃過殿內濟濟一堂的羣臣。
“嚯!”劉辯嘴角微揚,聲音裏帶着幾分調笑,道,“看來衆卿都過了個好年,個個紅光滿面,精氣神十足。”
正月裏的慶典氣氛尚未完全消散,雒陽雖已無浮屠教,但正月十五辦燈會的習俗卻保留了下來,歡鬧喜慶的氛圍尚餘,故而劉辯也並未刻意維持肅穆的氛圍,反倒玩笑般打趣着羣臣。
階下羣臣聞言,彼此對視,臉上也浮現笑意,紛紛躬身,感念天子的體恤與仁德。
此番長達十五日的正旦假期實屬難得,而天子早已明詔,往後每年皆是如此,且年中尚有其他節假,如此恩典,怎能不讓人心懷感激?
侍立一旁的謁者僕射簡雍幾不可察地微微蹙眉,但侍奉天子數載,深知天子性情,終是將規正朝儀的話嚥了回去。
稍作笑談,大會還是回到了正題。
首件要務,便是將去歲年末頒佈的九等爵制正式定調。
年前,宗室諸王的新爵便定了,或爲國王,或爲郡王、縣王,業已分別明發詔書。
而去歲在南中四郡征戰的賈琮及其部屬,以及平定叛亂的皇甫嵩等將士的爵位封賞,卻一直懸而未決,留待今日大朝定音。
劉辯的目光投向待中席,與荀?視線輕輕一觸。
這九等爵制既然被他安在了荀?頭上,後續也是他在奔走牽頭,收尾之功自然合該落在他肩上。
荀?會意,面色沉靜,微微頷首,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詔書,步履沉穩地行至殿中,清朗而莊重的聲音在殿內迴盪着。
“制曰:
朕聞褒德顯功,國之典;疇庸旌善,王制所先。今天下底定,逆寇殄滅,實賴股肱戮力,將士命。愛稽古典,式敘勳勞。
鎮西將軍賈琮,親冒癘,長驅二千餘里,開疆闢土,威震殊俗,其封東郡公,食邑三千五百戶;左將軍皇甫嵩,提挈虎旅,克翦兇逆,元惡既梟,社稷用寧,其封安定郡公,食邑三千戶;太傅盧植,寅亮天工,監撫邦政,
夙夜在公,綱紀敘,其封涿縣侯,食邑一千五百戶;
餘者將校,鹹著勳勞:驍騎將軍呂布封九原縣公,食邑二千戶;遊擊將軍孫堅封富春縣侯,食邑千七百戶;左武衛將軍典韋封己吾縣侯,食邑千戶;中壘將軍高順封留縣侯,食邑千戶;中堅將軍黃忠封西縣侯,食邑千
戶。
遊擊左校尉曹仁封譙東鄉侯,食邑八百戶;驍騎左校尉夏侯淵封觀堂鄉侯,食邑八百戶;待中王允封峪口鄉侯,食邑八百戶;尚書右僕射賈詡封長壽亭侯,食邑五百戶;陳縣縣令賈訪,擒獲逆寵,封赤亭侯,食邑五百戶;鎮
西將軍府左司馬張則封龍亭侯,食邑五百戶;鎮西將軍府右司馬黃祖封漢陽亭侯,食邑五百戶。
侍中荀?、吏曹尚書沮授、民曹尚書田豐、黃門侍郎陳宮,並劬勞王事,容諤在公,各賜爵關內侯,以旌忠勤。
漢興三年一月十六日敕下”
荀?念罷,將詔書徐徐捲起,躬身退至一旁。
殿中頓時一陣騷動,羣臣面色各異,但多是羨慕和驚愕。
儘管早已知曉天子有意將“公爵”作爲常規爵位封賞,但終歸是沒喫到嘴裏的大餅。
眼下賈琮與皇甫嵩盡皆封爲郡公,天子兌現承諾,如何不讓人心潮澎湃?
縱然食邑不過三千餘戶,但“公爵”之尊榮,又豈是區區食邑戶數所能衡量?
謁者僕射簡雍與幾名侍御史整肅了朝紀後,緊接着便是第二件事,由盧植這位百官之首出班陳奏,總結漢興二年朝廷的政務得失功過。
盧植持笏而立,聲音平緩,條理清晰,只是說到去歲平定陳郡叛亂時軍費開支陡然增加時,語調微頓,不輕不重地提了一句“蓋因突發之變,未及預算周全”。
陳郡平叛爲什麼軍費開支會陡然增加呢?
盧植話裏話外,都是直指某位天子去年未循既定計劃,突然決定御駕親征的事情。
御座之上,劉辯面不改色,只是手指在袖中輕輕捻了捻,心裏暗罵了句“鄉巴佬”。
這分明是打擊報復!
不就是年初二去串門打秋風,順手捎走了盧母賈氏親手醃製的十斤牛肉脯帶嗎?
朕明日......不,待散了朝就去!
盧植奏罷,退回班列,吏曹尚書沮授找了找衣襟,手執象牙笏起身出列,揚聲道:“吏曹尚書沮授有奏!”
“準。”劉辯收斂心神,目光投去。
沮授躬身,肅然道:“啓稟國家,今西南戰事已畢,鎮西將軍之職,不知是否當有所調整?”
漢制,四徵、四鎮、四安、四平將軍,皆爲雜號將軍,且非常設,戰時授予,戰後即免。
因此賈琮在西南戰事結束後,理當罷免鎮西將軍職,改任他職。
只是前有陳郡平叛,後值正旦年節,又逢賈琮臥病,此事便耽擱下來。
然而如何安置賈琮,卻是個難題。
如今賈琮尚在病榻將養,但即便痊癒,身子骨也大不如前,莫說征戰,怕是稍微操勞些,身子骨都扛不住。
鎮西將軍乃秩真二千石之職,按制外官調任回朝降一等,但賈琮是立功還朝,安置的官職級不當低於真二千石。
但這已超出吏曹尚書的權權範圍了,沮授提出此事,不過是依制啓奏,將難題呈至御前。
劉辯聞言,身體微微前傾,一手輕輕託着下頜,另一隻手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御案上緩緩敲擊,發出幾不可聞的篤篤輕響。
沉吟片刻,劉辯目光掃過殿中衆臣,開口道:“賈鎮西南征北討,爲國操勞半生,乃國之棟樑,朕之臂膀,朝廷理當妥善安置,予其尊榮,卿等可有良言?”
羣臣並未有人開口,都在思索着合適的職位,而劉辯目光隨意地掠過某處時,驟然停頓了一瞬。
衛尉樊陵忽然一個哆嗦,總覺得脊背發寒,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肩膀,小心地抬眼看了一下御座,又迅速低下頭,心中莫名忐忑。
方纔......天子的餘光是不是瞥了他一眼?
莫不是覺得我有良策?
但朝中哪有秩真二千石的官職?
真二千石這個秩級早在前漢就廢除了,乃是天子爲釐定四徵、四鎮、四安與四平秩級才重新啓用。
那麼安置賈琮,只能從中二千石的官職來選,那便是......九卿之位!
九卿之中,論清閒又能容下一位病休老將的,無非是太僕與衛尉。
太僕學馬政,但馬政凋敝荒廢,如今百廢待興,天子雄才大略,豈會坐視不管?
那剩下的,便只有他這個衛尉了......
想到此處,樊額角幾乎要沁出冷汗,寬大朝服下的身軀微微一僵,一個清晰的念頭砸進心裏。
壞了,這是衝老夫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