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讓林書白當秦國國師這件事只是那名少年當時的一廂情願。
林書白並沒有立即答應他。
事實上這件事後來蹉跎了很長時間,直到大秦帝國真正建立,林書白才真正成爲秦國的國師。
只是那個時候的她們誰都沒有想到,這名看似不靠譜,充滿了異想天開的少年,是個真正意義上的實幹家。
嬴帝當年和林書白在瀾滄海邊說的很多話,林書白都覺得他是在白日做夢。
卻沒想到這名少年在接下來的十年內,全部一一實現。
“你當初和師父在瀾滄海邊發下了三個宏願。”
嬴抱月注視着嬴帝的雙眼,“你說你要終結這亂世,統一山海大陸,完成前世君王從未有過的偉業。”
“你說要建立起完整的修行體系,讓全大陸的人有明確的路徑能夠走上巔峯,讓修行者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以人之軀,比肩神靈。”
“你說要永遠終結異族的入侵,要麼滅了西戎,要麼讓他們永遠別想踏入中原一步。”
這三個宏願,給了當時的林書白和幼小的她極大的震撼。
龍椅上的男人沉默了,也不再笑了。
“以人之軀,比肩神靈。”
他喃喃重複,“你記得啊,我明明沒有和你說過。我還以爲你當時睡着了。
他沒有再自稱“寡人”。
嬴抱月靜靜望着他,“這三個願望,師父跟我重複了很多遍。”
“師父說,她是第一次見到比她還瘋的人。”
嬴抱月還記得昏昏欲睡的她被林書白拖起來,一遍一遍地聽她重複自己遇到了一個多麼離譜的男人,明明是個“古代人”,卻比她還敢想。
“抱月,那人大抵是個瘋子。他在誇誇其談對吧?反正男人就是喜歡吹牛。”
“他做不到的對吧?沒可能實現的對吧?”
幼小的她實在是被林書白唸叨得受不了了,揉着眼睛嘟囔,“師父,你真想知道就跟着他去吧,看他能不能做到不就行了?”
一語成讖。
但是嬴抱月知道,即便她不說這句話,林書白也會去的。
因爲同類之間,就是會被吸引。
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其實無關男女之間的情愛,而是兩個理想主義者和殉道者的同行。
然後他們同路了。
實現了各自的和共同的夢想。
一個成爲了人神,一個成爲了千古一帝。
嬴帝窩在層層疊疊的毛皮裏,注視着嬴抱月的眼睛。
那雙眼睛不管在誰的身體上,都那麼清澈見底,流光溢彩。
“真奇怪,”他笑了,“你爲什麼還會提到我年輕時的事?你應該已經看到了你前世的記憶吧?”
“你應該已經知道了你之前是怎麼死的了吧?”
“你現在不應該是恨寡人入骨,覺得寡人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和騙子嗎?”
嬴抱月不爲所動,“我的確恨你,但我也不會否認你曾經做過的事。”
嬴帝和林書白和她,曾經的確是同路人。
一切都是在他們一起實現了最初的夢想後變化的。
其實上輩子的林抱月是感受到了變化的,嬴帝並非是一開始就變得那麼喪心病狂,他在成爲秦王,成爲皇帝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都發生了變化。
君臣有別,這很正常。
她也好師父也好也都調整了對待他的方式,可他依然離她們而去,最終變得瘋狂。
“爲什麼呢?陛下,”贏抱月輕聲問道,“你到底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長生這件事,真的那麼有魅力嗎?”
嬴抱月注視着嬴帝握着太阿劍的那隻不人不鬼的手,這麼活着,又有多快樂呢?
“比你當初的三個願望,還要重要嗎?”
這一次嬴帝的沉默比之前幾次都要久。
寂靜的空間裏,只有燭火輕輕搖曳。
“陛下,沒有志同道合的人,一直活着,就這麼有趣嗎?”
龍椅上的毛皮動了動,贏帝的聲音疲憊了許多。
“這話你師父也說過,她告訴你的?”
嬴抱月搖搖頭。
“你果然很像她,”贏帝笑了笑,笑聲裏包含着萬千內容,“從寡人剛開始追求長生之道的時候,她就說過。”
“是嗎?”贏抱月一愣。
這麼說,其實師父早就察覺到了贏帝底下的動作?
“你不覺得你們站着說話不腰疼嗎?”
嬴帝笑道,“成爲人神的是她,能夠長久活下去的人也是她。
“你生來特別,將來也會成爲人神。”
“最後會被拋下的,只有寡人而已。”
嬴抱月怔了怔,一時間不知說些什麼,怔了半晌之後勉強開口,“可是即便如此,你也不能...……”
“小阿月,”贏帝忽然打斷了她,“你覺得你師父真的效忠於我嗎?”
“你到底懷疑什麼?”贏抱月心頭火起,“師父她………………”
“你聽我說完,”嬴帝的聲音不徐不慢,“你師父一直以來效忠的都不是我這個人。”
“她只是效忠於自由。”
“姬墨那蠢材一輩子都不明白她爲什麼會離開他,但我知道。
“因爲姬墨不能給她自由。”
“可我不一樣,我什麼都給她。”
“只有我會無條件地支持她,她要兵我給她兵,她要我給她權,她要地位我給她地位,哪怕打破千百年來的傳統。”
“連你的婚事……………”嬴帝頓了頓,“我都隨了她的意。”
嬴抱月說不出話來,因爲她無力反駁,也沒有理由可以反駁。
她沉默很久,顫着聲問道,“那麼爲什麼,會走到那一步?”
嬴帝沒有理睬她,反而自說自話一般,“而她最後,也並非爲了我而死。”
“你說什麼?!”"
嬴抱月爲這顛倒黑白的說法怒了,“你怎可如此………………”
“聽我說完,”贏帝依然不徐不慢,“究其根本她的確是被我害死的,但你已經用你的命去換她的命了,你想想,她最後真的是爲了寡人而死嗎?”
“那個女人死在了永夜長城上。”
嬴帝撫摸着太阿劍的劍柄,不知在注視着什麼,“小阿月,書白是爲了自己的理想而死的。”
“你的師父,是個殉道者。”
嬴抱月心中狠狠被撞了一下。
她意識到,贏帝說的沒錯。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這個男人依然是最懂林書白的人。
不,他沒完全懂。
嬴抱月胸口起伏,“你這麼說,是想要爲自己脫罪,讓我不要報仇麼?”
“哦?你殺得了寡人嗎?”
嬴帝端詳着孤身一人站在燭光中的嬴抱月,“你一個人走進來,不怕我再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