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前之人溫聲細語。
他將所有情緒盡數隱藏, 眉心間是一片似水般的柔情。這讓衛嬙回想起,今早晨起,她曾順嘴提起過,有好些日子沒有去喫城東那間烤鴨鋪子。
這可叫她好一陣犯饞。
前腳剛如此思量着,後腳兄長便揣着一整隻醬烤鴨走了過來。他將烤鴨於桌上攤開,又至另一側的小盆中淨了手。
手指在清水裏一陣擺動,而後他用手巾將手指上水珠拭去。
還不等衛嬙開口呢,只見兄長已伸手撕下一整隻鴨腿,用黃皮紙包着,遞給她。
看起來十分肥美的一隻鴨腿,肉絲撕裂,立馬有肉香四溢開。
衛?不假思索地接過。
身側, 兄長笑眯眯地垂眸, 他一雙眼裏滿帶着柔情,正寵溺地凝望向她。
“當心須。”
正說着,男人又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將一整隻烤鴨輕輕撕開,撕成一塊又一塊。
醬汁沾染上指腹,衛頌平淡垂眼,若無其事地將醬漬擦拂去。
兄長一貫溫柔細心。
平日裏,無論是對她,或是對小翎,兄長都百般照拂。
他將她們養得很好。
若非是這四年的相處,衛她從來不知,這世上有人除了可練就一手好劍、彈就一手好琴之外,竟還能做出這樣一桌好菜。
都說君子遠庖廚。
兄長自幼受誡,自然也應當對這些避之不及。
可自從他們三人相依爲命時起,兄長便從不讓她踏入廚房半步。即便從前在深宮中,衛嬙已學會了生火做飯,可每當她要上前幫忙時,兄長的神色總會變得十分嚴厲。
他不准許她靠近竈臺。
於是乎,這樣一個如竹如蘭的君子,竟爲了她與小翎親自掌勺,學習了許多她愛喫的飯菜。
香酥燜肉、桂花魚翅、龍井蝦仁、馬蹄豆蘭、百味湯羹......甚至連棗泥酥、蜜乳糕??只要是她與小翎喜歡喫的,兄長皆信手拈來。
阿兄將她與小翎都養得很好。
完全不似深宮中的那個男人,只會等着宮人們將盤擺好,自顧自地品鑑起來。
$15......
一想到李徹,她便覺得頭疼。
天氣一日日還暖,窗臺上竟生起一抹新芽兒。
晨露自這一抹蒼勁的嫩綠上搖晃墜下,泛冷的風輕搖着,“啪嗒”一聲,又滴落石階上。
又是一封“羽毛信”。
不知道第多少次,衛嬙幾乎失去了全面耐心。她厭煩地將窗臺邊的信件取下來,連看也不看地,就揉作一團。
無聊。
李徹此舉,不僅讓她聯想起。
從前課堂之上,對方也是以這種無聊的形式,於她眼前賣弄,拼命地吸引她的注意力。
真是無聊又幼稚。
她終於忍受不住,兀自提筆,生平頭一次洋洋灑灑地寫了一大堆粗鄙之語,而後她連多看一眼都不願,學着李徹將其綁在羽毛箭上,射出去。
“嗖”地一聲破空。
她收了手,拍拍短弓上的輕灰,頭也不回。
本以爲將李徹罵一頓,會讓他就此收斂一些。她卻未想,便就在第二日,她還未將窗頁撐開之時,一支羽毛箭飛至窗柩之下。
那人動作極快。
她甚至未來得及看見對方身形。
熟悉的羽毛箭,衛嬙頓然無語。
她本想再像從前那般將其上信件扔掉,可轉念一想,她自己昨日剛將李徹臭罵了一頓,或許今日......對方總該有些改觀。如此思量着,衛嬙右手取過信紙,泛黃的信紙展開,其上依舊是那十分熟悉的字跡。
李徹親筆。
只看了一眼,衛嬙面色微變。
-阿嬙,我想你。
??阿嬙,我好惦念你。
??你可否回到我身邊?
對方用酸裏酸氣的話語,大言不慚地寫下:
??我知曉自己做錯了,阿嬙。這些天,我有在好好反思。我與聞錚聊了許多,便是連他也開始煩我了,我………………
她不再看,氣呼呼地將其揉皺成一團。
無聊。
無聊至極!
她將窗頁重重闔上,“砰”地一聲悶響,兄長恰巧出現在身後。
他問道:“怎麼拿窗戶撒氣?”
衛嬙握着短弓坐回軟椅上,面色並不快。
“窗戶怎麼了,惹得你不開心?”
“是窗戶外的人惹我不開心。”
兄長抬眸瞟了眼窗外。
對方接了她的話茬,微笑道:“那看來不是窗戶的問題,是這堵牆的問題。”
衛嬙:“牆的問題?”
兄長點頭:“是牆砌得不夠高,纔會放些糟心的人進來。”
聞言,她抬起頭。
就這般靜默了短瞬,桌前女孩猶豫道:“兄長,你都……………知曉了?”
知曉這些天李徹與她飛“羽”傳信,一次又一次地“騷擾”她。
身前之人一身清淡青衣,那神色也是淡淡。見狀,她如同一個犯了錯事被大人捉住的小孩,輕輕道:“我只給他回了一封。”
她抿了抿脣,小心翼翼地瞥了身旁兄長一眼,末了,補充道:
“全篇還都是在…………罵他。”
兄長未多言語。
熹微的晨色落在他面上,襯得他琥珀色的瞳眸愈發清淡。
微風拂過,吹帶起兄長身上淡淡的蘭香。
衛嬙只能看見茶麪上的霧氣沉浮,至於兄長的神色,她看得並不大清楚。
兄長走到她身側,一面替她倒着茶水,一面垂眸。
“小翎與我說了好幾天,她想去學堂。方纔我去過她屋裏,她似乎並不開懷,你可要去看看她?”
這些日子,由於李徹還在貢川,衛嬙便去學堂先生那邊告了假,讓小翎先待在宅院中。
她着實擔心李徹會在小翎身上下手。
聞言,衛嬙下意識攥緊了杯柄。她右手手指緊扣着,指尖已然泛起一陣青白之色。
緩和了片刻,衛嬙點頭道:“一會兒我便去看看她。”
兄長瞥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身前之人靜默着,面上情緒同他水青色的衣衫一樣清淡。可衛嬙總覺得,兄長似乎帶了些情緒。
究竟是什麼情緒,她卻探尋不出來。
兄長給她倒了一杯水,帶來幾塊新做的糕點。
又隨意提點了幾句後,他便轉身離開了。
阿兄背影清寂。
似是一陣飄着蘭花的雨。
衛嬙去了偏院。
小姑娘正坐在軟榻上,如兄長所述那般,滿臉寫着不甚開懷。
她掏出方從集市上買的小物什,好一番逗弄,阿翎才咯咯笑出聲來。
衛嬙心頭一軟,憐惜地揉了揉小姑孃的發頂。
小阿翎坐在她懷中,睜大了一雙好奇且無辜的眼睛,軟聲軟語地問她:
“孃親,阿翎爲什麼不能去學堂。”
懷抱中,小阿翎的眼睛閃亮亮的,清澈的軟眸,似是一片乾淨溫柔的湖。
衛嬙抱緊了小翎。
她不知應該如何同小翎解釋。
見她不語,身前,阿翎繼續問道:“是不是因爲那位姓李的哥哥?”
衛嬙驚了一驚。
她下意識捂住小阿翎的嘴巴,片刻後問道:“你怎麼知曉他姓李?”
小女孩不假思索:“那位哥哥同我說了,他還同我說??”
“他還同你說了什麼?”
問出這句話,衛嬙有幾分心驚。
她生怕李徹對小翎說出什麼不好的話來。
小翎渾不覺孃親的緊張,自顧自地道:
“他同我說他的家鄉在京城,說他是京城人。那位漂亮哥哥還問我,想不想去京城………………”
衛嬙終於忍不住糾正:“是叔叔。
“喔,漂亮叔叔。”
小翎眨了眨眼睛。
“他與我說,京城的集市上有許多好玩的東西,還有數不清的漂亮寶貝......”
衛嬙在心裏深吸了一口氣。
她儘量穩住自己的情緒,有耐心地低頭問道:“那小翎呢,你是怎麼回答他的?”
“我同他說,京城聽上去好大,好漂亮,我也想去京城玩。但是我只想與我的孃親一起去京城。”
正說着,小姑孃的手指勾了勾,那瓷白綿軟的手指便伸了過來。
衛嬙任由她勾住自己的手,只聽那聲音奶聲奶氣的,十分清澈乾淨。
“我帶上阿孃,阿孃帶上爹爹………………
“我們一起去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