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梧桐樹掩映着的紅房子難得熱鬧。
李寂正在佈置客廳, 叢涵則是哼着小曲兒,在廚房裏把外賣一一轉移到盤子裏,爲今晚的聚會精心準備着。
時隔六年的重聚必須得是大排場。
大約晚上八點,叢涵終於聽見了期待已久的開門聲。
他舉着鍋鏟,興沖沖地跑到玄關,打算迎接今晚的第一位女主角。
可等看清門口的景象,他的臉上只剩下失望, 不高興道:“怎麼又是你一個人,小學妹呢?”
陳淮望沒有說話,面無表情地從他的身邊徑直走過。
叢涵:“……”
爲什麼受傷的總是他?
雖然慘遭無視,不過叢涵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陳淮望這個樣子了, 反倒莫名覺得渾身舒暢。
他估摸着倆人可能又鬧彆扭了,於是沒再追問, 回到廚房,接着做正事。
沒過一會兒,門鈴聲響起。
應該是江舟池來了。
聽見這番動靜後,叢涵再次舉着鍋鏟, 興沖沖地跑了出去, 結果最後又是以希望落空收尾。
他繼續失望道:“你怎麼也是一個人, 你家趙慕予呢。”
好在江舟池沒有無視他, 回道:“倒時差。”
“……”
無言以對。
叢涵恨鐵不成鋼道:“你說你們兩個談戀愛的人怎麼弄得和我們單身狗一樣淒涼!虧我還讓雞兒把房子佈置得這麼好看……罷了!直接喝酒得了!”
既然兩個姑娘都不來,他也懶得再做作地裝盤了,把剩下的外賣直接就着塑料餐具端出來。
好在對於幾個男人來說,這並不影響什麼, 畢竟喫飯不是重點。
喝酒聊天纔是。
這些年來,幾個人各忙各的,難得聚齊一次,就算平時也有用微信聯繫,可隔着手機屏幕的交流怎麼比得上當面相處。
一旦打開話匣子,便忘了時間。
唯獨陳淮望,好像一直置身這場聚會之外。
儘管其他人問他問題他還是會回答,然而更多時候他都是一言不發地喝酒,反正不會主動開口。
這樣的狀況簡直和高三那年迎接江舟池回桐市的聚會一模一樣。
見狀,叢涵越發肯定了剛纔的猜想,心想陳淮望這個小氣鬼八成又喫飽了沒事幹,自己找氣受。
不過他現在正忙着開心,哪裏有工夫管這些有的沒的,果斷無視了。
最後,這場久違的聚會持續到凌晨才收場。
當熱鬧漸漸散去後,專屬於午夜的寂靜重新在只剩下兩個人的房子裏降臨。
叢涵一向沒有李寂那麼自覺,聚會結束也不離開,似乎又打算在這裏賴一晚上。
好在如今不像學生時期,每個人的酒量都或多或少練了出來,區區幾瓶酒,還不足以灌醉他們。
主人家似的送走兩位客人後,叢涵暫時還不想睡覺,又從冰箱裏拿出兩罐啤酒,準備一人飲酒醉,卻發現陳淮望正坐在外面的花園抽菸。
於是他也走了出去。
可還沒來得及說話,便看見陳淮望開始打電話。
室外的空氣沁涼,也很安靜。
叢涵在一旁的空椅上坐了下來,拉開啤酒罐,隨後並非本願地隱約聽見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了一聲。
哼,之前不是還拽得很嗎。漫漫長夜,終於忍不住了吧。
一聽見手機鈴聲,尤霓霓立馬接了起來。
“喂?”
她一邊朝陽臺走,一邊輕聲問道:“你這麼晚才忙完嗎?”
然而電話那頭沒有人說話。
尤霓霓臉上的笑容變小,拿過手機看了看,確定還在通話中,又放回耳邊,“喂”了幾聲,可等了好一會兒,依然沒有回應。
怎麼回事?
難道是不小心撥到了她的號碼?
尤霓霓疑狐,掛斷電話,回到客廳,重新坐在餐桌旁,覺得自己很有可能白高興了一場。
還不如一直沒接到他的電話呢。
她長嘆了口氣。
“怎麼了。”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路程問道。
“沒什麼……”
尤霓霓搖了搖頭,回答得有氣無力,繼續填飽肚子工程。
誰知沒過多久,安靜的手機再次響起。
只不過這次是微信。
而且還是叢涵發來的微信。
——陳淮望把你吵醒了吧?他喝醉了,不用管他。
雖然自從陳淮望去美國後,尤霓霓和叢涵之間的聯繫少了不少,但是感情並沒有因此變淡,平時也會偶爾聊聊天。
只是叢涵從來不會主動告訴她關於陳淮望的消息。
那時候她以爲叢涵是覺得她對不起陳淮望才這樣,十分理解他這麼做的原因,問過幾次以後便沒有再問過了,免得他爲難。
而這樣的想法直到現在也沒改變,以至於尤霓霓看見這條消息的當下,第一反應是意外。
她還活在過去的模式裏,沒想到叢涵會主動和她聊陳淮望的事,但現在也顧不上問原因,更關心陳淮望的情況。
——他醉得很厲害嗎?
某些人睜眼說瞎話的毛病還是沒變。
他看了眼一旁清醒着的人,敲下言過其實的回覆。
——看上去有點嚴重,估計晚上睡覺會很痛苦。要是我今天白天不上班,還能留下來照顧他,但是……唉,算了,等他自生自滅吧,你也別管了,還是早點休息吧。
然而尤霓霓怎麼可能不管。
她忘了以前在叢涵身上栽過的跟頭,想也沒想,義無反顧地攬下了照顧陳淮望的重任。
——我不上班,我來照顧他吧,你把他家地址發給我,我馬上過來。
魚兒已經上鉤,叢涵慢慢收線,揹着陳淮望,發了個具體地址過去,而後坐等魚兒出現。
在這期間,他本打算靠着玩遊戲打發時間,卻在無意間發現了尤霓霓發的那條朋友圈,激動得瞬間坐直身子。
他點開照片看了看,一眼認出路程。
在高三那年的運動會上,叢涵見過他一次,對他還稍微有一點印象,也知道他和尤霓霓的關係。
……
等等,難道這就是惹陳淮望不高興的導火線?
叢涵很有求知慾望,直接把手機拿到當事人的面前晃了晃,問道:“你給小學妹打電話是不是因爲這條朋友圈啊?”
末了,補充了一句:“人家既沒有摟摟抱抱,又沒有卿卿我我,一看就知道只是朋友而已,有什麼好喫醋的。”
陳淮望沒看他,只撣了撣菸灰,正好落在他的手腕上。
“……我靠!你個不孝子,居然敢這麼對爸爸!”
叢涵被燙得趕緊縮回手,拍掉殘留在手上的菸灰,又拿啤酒罐冰了冰,順便教育他。
“真不知道你哪兒來的底氣生小學妹的氣。那時候你一聲不吭就走,她也很可憐的好不好,還大病了一場,半條命都沒了。我去醫院看她,結果她還以爲我是去告訴她你的消息,一看見我眼睛都亮了。說真的,以前她追舟舟都沒有露出過那種期待的表情。我實在不忍心讓她失望,只好隨便編了一些話騙她,幸好她信了。聽說她後來……”
大病一場?
聞言,陳淮望臉色微變,注意力全放在這一點上,已經聽不見叢涵後面說了什麼。
他收回視線,終於正眼看叢涵,打斷道:“爲什麼之前沒和我說。”
“說什麼?”
“她生病。”
“……”
見他賊喊捉賊,叢涵白了他一眼,反問道:“你還好意思問我?也不知道當初是誰一聽見我提小學妹三個字就直接掛電話的,啊?”
陳淮望一聽,陷入沉默。
過去六年,爲了避免自己做出一些不受控的事,他確實刻意屏蔽所有關於尤霓霓的消息,卻沒想到會錯過這些。
見他不說話,叢涵以爲他知道錯了,反正想罵的也罵完了,於是換了種方式,苦口婆心地勸他。
“雖然我不知道你倆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這些年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在受折磨,所以你別再覺得小學妹對不起你了。人家不就是晚了幾天答應你嗎,你一個大男人至於這麼斤斤計較?”
這事兒一碼歸一碼。
陳淮望斂起心緒,不打算和不知情的人討論太多,抽完最後一口煙,掐了菸頭,起身朝裏走。
這次叢涵沒有再追上去,繼續坐在花園裏,喝自己的酒。
問完地址,尤霓霓飛速衝回臥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了一身衣服。
見狀,路程皺眉問道:“這麼晚了還要出去?”
她點點頭,“嗯嗯,有點事。”
“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打車就可以了。”
尤霓霓拒絕了他的提議,隨便從鞋櫃裏拿出一雙不用繫鞋帶的鞋,一腳蹬上,打開門的同時,叮囑道:“你別等我啊,早點睡。”
話音隨着關門聲一起落下。
她沒再給路程說話的機會,說完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抓緊時間下樓。
直到坐上出租車,和司機師傅報地址的時候,她纔有工夫確認叢涵發來的消息,照着念出來。
剛開始,尤霓霓並沒有看出其中的特別之處,望着窗外的街景,滿腦子想的都是陳淮望。
等出租車已經開出去好長一段距離,她忽然察覺剛纔唸的地址有點耳熟,連忙拿出手機,重新打開和叢涵的對話框,仔細確認。
……
真的是她曾經在那個樹洞微信號上提到過的梧桐別墅區。
陳淮望怎麼會住在這個地方?
是巧合嗎?
一連串的疑惑跟隨着尤霓霓一同抵達目的地。
給她開門的是叢涵。
見狀,她省去了問候的步驟,問道:“陳淮望呢?睡了嗎?”
“剛上樓,估計睡了吧。”
叢涵領着她往裏走。
一走進客廳,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滿屋子的氣球和鮮花的裝飾。
尤霓霓嚇了一大跳,畢竟這完全不是陳淮望的風格,好奇道:“今天有人過生日?”
“不是,是舟舟今天來c市了,大家一起小聚了一下。”
其實最初的打算是大聚,不過誰讓兩位女主角都沒有到場呢。
一想到這個遺憾,叢涵就忍不住多說了兩句:“本來陳淮望說你也會來,還特意去你們電視臺接你下班,哪兒知道你最後又沒和他一起回來,是臨時有事嗎?”
聚會?接她下班?
這番解釋不但沒有讓尤霓霓豁然開朗,反而加深了心裏的疑惑。她微微擰起眉頭,回道:“我沒事啊,一下班就回家了。”
陳淮望完全沒和她提聚過會的事,至於接她下班,她更是不知道。
好在尤霓霓並不是毫無所獲,冷靜下來後,從中提取出另外一個重點。
如果陳淮望今天真的來電視臺接她的話,那麼應該看見了她上路程的車,所以後來纔會不接她的電話?
之前的疑問好像全都有了答案。
尤霓霓第一次經歷這種陰差陽錯的誤會,有點啞巴喫黃連的感覺。
明明一句話就能解釋清楚的事,就因爲沒有及時解決,纔會越拖越嚴重,變成現在這樣。
她待會兒一定要和陳淮望好好說說,以後再遇上這樣的情況,必須第一時間“質問”她,不準一個人胡思亂想,也不準直接定她的罪。
見尤霓霓不說話,叢涵知道她應該在想事情,也沒催她,趁空順便修正了一下之前的說法。
“對了,他剛纔給你打電話除了喝醉,大概還因爲看了你發的朋友圈,受刺激了。”
朋友圈?
一聽這話,尤霓霓回過神來,一臉茫然地望着叢涵。
她並不認爲那條感謝朋友圈有什麼不妥,所以回想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卻又不知道應該從何說起。
一時間,她的心情有點複雜。
對此,叢涵完全可以理解,立馬錶明自己的立場。
“當然了,我個人是真的沒覺得你那條朋友圈有任何問題,不知道陳淮望那小子在介意什麼。難不成他以爲所有人都和他一樣,一個異性朋友也沒有嗎。”
他說的全是真心話,尤霓霓也很認同,但還是忍不住自我反省。
她沒有辦法做到把責任全部歸到陳淮望的身上,最後低頭嘆道:“我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不應該忘記考慮他的感受。”
“這哪兒能怪你。”
聽完她的話,叢涵一臉痛心,糾正她的觀念。
“小學妹,你聽我一句勸,就是因爲你老是這樣慣着陳淮望,他纔會覺得自己沒錯。這樣真的不行,你得早點治治他的這些壞毛病,要不然以後有得你受。”
“……”
這麼嚴重嗎?
面對叢涵的好意,尤霓霓不好拒絕,只能十分艱難地點了點頭。
道理她都懂,可是,當她面對陳淮望的時候,這些道理全都變成泡沫。
她實在很難控制住恨不得每件事都想順着陳淮望心意的心。
然而叢涵不知道她的爲難,看見她點頭,就當她同意了,這下可以放心離開,不再佔用倆人寶貴的相處時間。
“那我先回去了,麻煩精就交給你了。他的房間是二樓最裏面左邊那間。”
“好。你路上小心。”
送走叢涵,尤霓霓關好門,又把一樓的燈一一按滅,這才獨自朝二樓走去。
位於走廊盡頭的房間門沒有完全關上,她輕輕推開。
裏面只開了一盞不算太亮的小燈,讓人勉強可以看清房間的全貌,但更多的細節還是隱匿在昏暗的夜色裏。
比如那張牀,以及躺在上面的人。
尤霓霓以爲陳淮望已經睡了,害怕吵醒他,於是動作輕手輕腳,就像做賊似的,卻很快聽見浴室傳來的水流聲。
她的腳步一頓,站直了身子。
他在洗澡?
喝醉的人怎麼可以洗澡呢,萬一摔倒了或者暈倒了怎麼辦?
也許是因爲工作的時候見過太多的真實案例,尤霓霓不可避免地擔心他。
最後,她不自覺地改變前進的路線,走到浴室門口,抬手敲了敲門,叫道:“陳淮望?”
無人應答。
她又提高音量,叫了好幾聲他的名字,可是依然沒有反應。
剛纔的擔心加深了幾分。
尤霓霓不敲門了,轉而擰了擰門把,發現沒鎖,在進去之前,提醒道:“我進來了哦。”
話音一落,“卡嗒”一聲。
浴室的門被人從裏面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