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裏早膳時分,趙麗雲趁着空檔當衆說了我與蘇翌洛的婚事,便也算是宣佈了。我想通了,便也不再鑽牛角尖了,這事,本來便沒有我可以說不的權利,不管願意不願意,都得安然接受,那又何必再去執着呢?只是,我卻是怎麼想也想不明白,且不說蘇翌洛其人品各方面的因素,單單憑他那出衆的相貌與不凡的氣度,真會只是爲了蘇仲威的病而答應與我成親麼?心裏總感覺有些惴惴不安,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蘇翌洛從回蘇府後便住進西廂一直爲其空着的洛水居。雖說多年來一直沒人居住,卻固定每天有人打掃。趙麗雲在當晚宣佈婚事時,就讓我搬回了晗雪閣的住所居住。我心裏明白,無論如何,蘇府也不可能從一個衆人雜居的下人房中,迎娶就要真正成爲蘇家人的女子,儘管這本來就是不得以下的辦法,面子上,始終是掛不住的。
我拎着收拾好的衣物,再一進踏進了晗雪閣。在下人房收拾衣物的時候,小翠就站在我旁邊看我忙活,眼裏卻是含着淚花兒的,弄得我也頗有些感觸。我推開了小房的木板門,門扉“吱呀”一聲響,在寂寥無人的院子裏顯得極其沉悶。隨着門扉的開啓,房內的擺設逐漸入我眼簾,一如我離開時的模樣。只是,物是,人卻已非。站在門外,看着這一幕,從心底深處,漸漸地有一股悽然之情湧現,終至極致,湧眶而出。
這園子,再不會有一個女子,迎着清風,撫琴而歌。
這園子,再不會有一個女子,立於花間,眉目深鎖。
這園子,再不會有一個女子,臨窗眺望,眼波似湖。
是啊,這園子,已經沒有了那一個女子了,那一個靈透的女子啊。
浣衣房的活自然是不必再去做的了,於是忽然地閒了下來,竟不知道要做些什麼好,只得拿着些工具,忙着照料那花圃。少了凌雪的照料,那些花花草草,也是蕭條枯萎了不知多少,雪花兒也爲其染上了一層白,看着,竟覺得莫名的心酸。
婚禮已經定了下來,是元月二十。據說,那是個吉日。呵,吉日啊,好一個吉日。
小翠終於還是耐不住了,跑到了晗雪閣來找我,說什麼也要把我拉出去看燈會。原來,今天已是燈會的最後一天了。拗不過她的癡纏,我只好換過一身衣裳隨其出門了。
集市裏人很多,幾乎每個人手上都提着一盞燈籠,形狀圖案各異。夜幕已垂,盞盞明燈一派絢燦,將這萬里長天映得別樣精彩,不時地有煙火燃放,顯得更是美麗無比。街道兩旁各商鋪也懸燈掛彩,招徠顧客,生意好不興盛。此外的燈謎遊園、調龍燈、舞獅子等更是不計其數。
倚雲亭裏早已是聚滿了人,燈火通明如白晝。遠遠地便聽見有人吟出燈謎的聲音,伴着旁人的喧鬧叫好。小翠在路旁的小販買了兩個燈籠,把粉色蓮花形狀的一個給了我,自己則提了個鋰魚形狀的。然後,一把拉着我走向倚雲亭,費了好大的勁纔算擠了進去。
我雖在以前便跟着阿爹讀書習字,會的卻僅是皮毛,對燈謎懂得並不多,倒也沒有多大的興趣自己上前去對,只是既然已經出來了,看看也就不妨。小翠顯然也是不懂的,站在我旁邊興致高昂的看着,也就湊湊熱鬧罷了。
看了會,便覺有些怏怏了。我本來就對這些事情沒有多大的興趣。小翠興致卻還是很高的,不時地跟着旁人爲猜謎的人叫好喝彩。我的眼神已經開始遊離起來,不再被亭中猜謎的所吸引了。
今夜,已是十七夜。雪後的晴空更是空曠美麗,皎潔的圓月高高掛起,光華在周邊散了一圈的銀色光暈。燈火透明將天空映得極爲亮堂,不時燃放的煙火,更是將這天空美到了極致。
這夜,多美。這一刻,竟感覺有種寧靜,難能的寧靜。
眼光的餘光見到眼前人影一閃,心頭一絲疑慮飄過卻來不及抓住。手臂已被人輕輕搖晃。“雙雙姐,你看什麼呢?”是小翠。我回首,亭中猜謎的人已是換了一個。輕搖了頭淡淡一笑。小翠漾起了一抹清麗的笑,拉着我的手擠出了人羣。“雙雙姐,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來”說完,也不等我回應,徑自將我拉走了。
眼前的景色讓我有些驚奇。映入眼簾的是一條流淌的小河,水波盪漾,在銀色的月光和遠處的燈光照映下,閃着粼粼的光,幽靜而長遠。水上,漂流着盞盞明燈,或大或小,明明滅滅,隨波而流。一別於遠處的喧鬧與繁華,這條小河,竟讓人感覺詳和與平靜。遠處的燈光依然通明,隔得遠了,也變得有些模糊起來。小翠不知道在哪裏找來了兩盞小燈,點燃後遞給我一盞,自己蹲了下去。
手中的燭光映得小翠的臉微紅,她的脣一張一翕。“我娘說,上元節的時候放燈,許下個願意,這個願意就一定會實現的。”眼中卻是我從未見過的離愁。“以前我不懂事,總是許願讓我娘回來,我卻不知道,她是再也回不來的了。語畢,目光幽幽地望着水面,再抬頭,臉上已是掛着由心的笑。“雙雙姐,來,我們來放燈吧,許一個願望,這樣願望就會實現的。”說完,也不等着,徑自將手中的燈座放到水上,眼光隨着燈飄移,口中唸唸有詞。
原來,小翠的母親早已不在她身旁了呀。難道,她與母親竟已是不怪乎她總是那麼懂事了。心中有些戚然,也蹲了下去。手中的燈已至水面,燭光有些搖晃,映着水面一個倒影,一團的光。我的手竟不知覺中溼了。
倘若真能實現,那我僅許願:一切安好。是的,一切安好,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四個字,卻是如此的難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