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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3章 社死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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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成龍三天就學會了開挖掘機。不是吹牛,是真的。第一天他剷土鏟歪了三次,把村長家剛修好的籬笆刮掉了一截。

第二天他就能把剷鬥端平了。第三天,他開着那臺老掉牙的挖掘機,在碼頭旁邊挖出了一條筆直的排水溝,深度一致,溝壁光滑,像用尺子量過一樣。

葉歸根站在岸邊看了半天:“你以前真的沒開過?”

楊成龍從駕駛室裏探出半個身子:“沒開過。但我以前在軍墾城開過拖拉機,差不多。”

葉歸根沉默了一下:“拖拉機跟挖掘機不一樣。”

楊成龍拍了拍方向盤:“原理差不多,都是履帶、油門、操縱桿。這玩意兒就是多了個胳膊。”

楊成龍跳下來,接過葉歸根遞過來的水,喝了一口:“等我這幾天把地面整平了,你那邊材料什麼時候到?”

葉歸根看了下手機:“一週左右。水泥、鋼筋、碼頭專用鋼材,直接從南美那邊的港口轉運過來。”

楊成龍靠在駕駛室門邊:“那這周我先把場地弄利索。”

消息傳回港口。鐵錘聽說楊成龍在開挖掘機之後,在電話裏沉默了兩秒:“你讓他注意安全,別把履帶開進溝裏。”

白鴿在旁邊聽到了,補充了一句:“你就告訴他,翻了車別打電話回來求救。”

葉歸根轉述的時候,楊成龍蹲在挖掘機履帶邊,正拿着一把扳手在擰一顆鬆動的螺絲:“白鴿姐說話還是那麼實在。”

村莊那邊也動起來了。那條土路開始拓寬壓實了,村裏人熱火朝天地幹着。因爲葉歸根說了,路修好之後,碼頭用工優先招村裏人。

楊成龍開着挖掘機經過村口的時候,那個教他開挖掘機的年輕人站在路邊招手:“楊哥!路修到哪了?”

楊成龍從駕駛室探出頭:“已經鋪到村口了,水泥車到了就能硬化。”

年輕人豎起大拇指:“你學得真快!”

楊成龍也豎起大拇指:“是你教得好。”

第七天,材料船到了。一艘舊貨輪,喫水不深,但甲板上碼滿了鋼材和水泥包。

楊成龍開着他的挖掘機把碼頭邊的空地又壓平了一遍,確保材料能直接卸在硬地面上。

葉歸根站在岸邊指揮吊臂卸貨,聲音被海風和機器轟鳴蓋掉了一半,但他不用喊也管用,因爲老船長看他手勢看了好幾趟之後就懂了,後來乾脆不看手勢了,按節奏走。

當天晚上,楊成龍在港口邊生了一堆火,烤了幾條魚。葉歸根坐在火堆對面,腿上攤着一本筆記本,正往上面寫字。

楊成龍翻動着烤魚:“你在寫什麼?”

葉歸根合上筆記本:“寫下一步的規劃。中美洲這個點如果穩住,下一步可以往北推,再往上走就是北美西海岸的側翼。’

楊成龍把烤好的魚遞給他:“北美那邊不好搞吧?”

葉歸根接過魚:“不好搞。所以才慢。”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出來,落在沙地上,很快就滅了。

夜深了,楊成龍把挖掘機停在了碼頭邊上,用防水布蓋好,壓了幾塊石頭。

葉歸根回民宿之前在碼頭邊上站了一下,手機屏幕亮着,洛琳發來了一句:“材料到了?”

他回了一個字:“到了。”

洛琳回:“那我們那艘船會調整靠港點。”

葉歸根沒有回覆,把手機放回口袋。

楊成龍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拍了拍身上的土:“你說,這條路要是真修通了,那些船真的會走嗎?”

葉歸根沒有回頭:“會。路修好了,總有人會走。沒人走,是因爲路還沒修好。”

楊成龍沒有繼續追問,也看着那片剛剛平整好的地面。剷鬥留下的齒痕像一條條被整齊劃開的線,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澤。

楊成龍轉身往民宿方向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歸根,明天那臺挖掘機的油濾我得換一個。”

葉歸根說:“換。記得把舊的收好。”

楊成龍說:“嗯。”

他的聲音在夜風裏拖了一截,像一根拉長了還繃着沒斷的線,末端帶着一絲難以被海風蓋住的放鬆。

中美洲的港口修到第三週的時候,終於有人來找事了。

那天楊成龍正開着他的挖掘機在碼頭邊平地,遠處揚起一陣塵土。一輛皮卡從土路盡頭顛過來,車斗裏站着幾個人,手裏都拎着東西。

楊成龍沒有熄火,也沒有下機,透過駕駛室的玻璃看着那輛車在幾十米外停下。

車上下來一個戴墨鏡的男人,穿着一件花哨的襯衫,他走到挖掘機前面,仰頭看着駕駛室,用帶着口音的英語說:

“這港口,你們不能在這裏建。”

楊成龍放下操縱桿,從駕駛室探出半個身子:“爲什麼?”

對方踢了一下腳邊的碎石:“這塊地,是我們罩的。你們在這裏動工,沒人跟我們打招呼。

楊成龍沒有回話,也沒有關引擎,低頭看了一眼挖掘機的剷鬥位置,然後抬頭:

“那你們怎麼不早點過來?我們開工都快一個月了。”

那個墨鏡男人明顯被這句話卡了一下,張了張嘴,看了挖掘機一眼,又看了挖掘機後面那個已經鋪好的碼頭面,眯着眼睛打量了一會兒。

葉歸根從碼頭那邊走過來,站在挖掘機旁邊:“你們是哪邊的?”

戴墨鏡的男人掃了他一眼:“我們只管收保護費。你們把碼頭的股份分一部分出來,就不找你們麻煩。”

葉歸根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分股份?”

對方以爲有戲,往前走了半步:“不多,只要百分之五。”

葉歸根轉頭對楊成龍說:“你聽到了?”

楊成龍在駕駛室裏笑了一下,然後推了一下操縱桿。挖掘機的剷鬥從側面轉過來,穩穩地停在那個墨鏡男面前,距離他的胸口不到半米。

剷鬥邊緣還掛着幾塊幹掉的泥土,在陽光下拉出一道弧形的陰影。

墨鏡男後退了一步:“你這是幹什麼?”

楊成龍從駕駛室裏探出身來:“看清楚了。這剷鬥能把這一整段地基推平,也能把你那輛車推到海裏去。如果你願意,我們也可以換個方式談。”

對方看了看剷鬥,又看了看楊成龍這個大個子,,沒說話。

葉歸根站在旁邊:“這碼頭我們修,路我們鋪,工人我們僱。沒佔你們的地,也沒動你們的貨。你要是願意,我們可以合作——你們幫忙維護碼頭周邊的安全,碼頭運營後可以安排你們的熟人優先在港口裝卸。”

墨鏡男沉默了一會兒:“那以後你這邊有船停,會有人來報信。”

葉歸根說:“那就說定了。”

皮卡調頭開走了,塵土慢慢落回地面。

楊成龍把挖掘機熄了火,跳下來:“你那套說辭,怎麼跟跟南美那次一模一樣?”

葉歸根說:“管用的話,複製粘貼有什麼問題?”

楊成龍拍掉身上的土:“我怕你下次直接用同樣的文案,連改都不改。”

葉歸根已經在往碼頭邊走了:“用得順手就不用改。”

洛拉是第四天到的。她坐船來的,天快黑了才靠岸,隨身就一個旅行包和畫箱。

她走在碼頭邊上看了一圈,在挖掘機前面停下來看了兩秒,然後沿着新鋪的地面走到楊成龍面前:“你這段時間都在開這個?”

楊成龍說:“不止開這個。還開了幾天的推土機。”

她笑了一下:“那你現在是不是什麼工程機械都會了?”

楊成龍想了一下:“還沒有。起重機我還沒試過。”

洛拉沒有評價,轉身往宿舍方向走。

當天晚上葉歸根在招待所走廊裏遇到洛拉,她說了一句:“那個碼頭,比我想象的大。”

葉歸根說:“還沒修完。修完了會更大。”

洛拉看着他:“那你下一步打算做什麼?”

葉歸根說:“先把這個碼頭跑通。通了之後,再說下一步。”

洛拉點了點頭:“那你記得預留一個能放畫架的位置。”

葉歸根走進房間之後,給洛琳發了一條消息:“碼頭快能用了。”

洛琳回得很快:“我有一艘船,下個月會路過那邊。靠港時間大概四小時。’

葉歸根說:“泊位空着,隨時能靠。”

洛琳回:“那我改一下航程安排。”

葉歸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沒有回,把手機放到桌面上,屏幕朝上,背光滅下去之後,桌面恢復了一片平靜的深色。

窗外碼頭方向的燈光已經亮起來了,新裝的幾盞高杆燈把地面照得通亮,楊成龍正蹲在挖掘機旁邊,用一塊布擦着剷鬥上殘留的泥痕。

洛拉靠在宿舍門口看了他一會兒,轉身進了屋,沒關門,留了一道縫。楊成龍抬頭看了一眼,繼續擦剷鬥。

林晚晚出現的那個下午,天氣好得不像話。中美洲的陽光跟不要錢似的,曬得碼頭地面發燙,連海風都帶着一股懶洋洋的熱氣。

楊成龍正蹲在新修好的泊位邊上檢查鋼板焊接的縫隙,一身工裝灰撲撲的,脖子上搭着一條毛巾,頭髮亂得像剛睡醒的鳥窩。

然後他就聽到身後有人喊他名字,聲音不大,但熟悉得像昨天才聽過。

他扭過頭,看到林晚晚站在碼頭上,穿着一件白色連衣裙,高跟鞋踩在新鋪的水泥地上,畫風跟整個港口完全不搭。

楊成龍愣住了,手裏的焊槍差點沒拿穩。林晚晚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打量了他全身:“楊成龍,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楊成龍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全是灰,褲腿沾着油漬,左臉上還有一道上午幹活踏出來的黑印子:“我一直在幹活。”

林晚晚走到他面前:“你這何止是在幹活,你這是在跟泥土結婚。”

楊成龍還沒從她突然出現的震撼中緩過來:“你怎麼到中美洲來了?”

“天馬要開拓中南美市場,我過來考察一下。聽說這邊有個新修好的碼頭,順路看看。

她環顧四周,“沒想到是這個碼頭。”

楊成龍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那你這個順路,可真夠順的。”

正在這時,洛拉從堆場那邊走過來,手裏拎着一個保溫杯:“楊成龍,你焊好了沒?食堂那邊說今天加菜。”

她看到林晚晚,停了一下:“這位是?”

楊成龍張了張嘴:“這是林晚晚,我以前在杭州的………………”

他卡了一下,本來想說“合作夥伴”,但那四個字在嘴邊轉了一圈,就是不太對勁。

洛拉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晚晚:“我是洛拉,目前住在這個港口。”

林晚晚伸手:“你好,久仰。”

楊成龍站在旁邊看着這兩個人握手,腦子像被卡住的齒輪一樣轉了一下,又轉了一下,最後決定放棄:“要不,先進去喝杯水?”

林晚晚鬆開手:“好啊。正好我也想看看,你們這港口修得怎麼樣。”

食堂裏坐定後,葉歸根也過來了,他一進門看到林晚晚,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林晚晚已經適應了周圍的工地氛圍:“考察市場。順便看看你們在搞什麼大動作。”

葉歸根在她對面坐下:“那你看到了,我們在修港口。”

林晚晚端起桌上的搪瓷缸:“看到了。比我想象的大。”

她喝了一口水,目光轉向楊成龍:“你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跑來開挖掘機了?”

楊成龍正要開口,洛拉端着餐盤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你以前沒告訴他你會開挖掘機?”

楊成龍接過餐盤:“以前沒機會展示。”

林晚晚看了看並排坐在對面的兩個人,又看了看葉歸根,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你們兩個,在港口養得挺滋潤啊。”

楊成龍被這句話噎了一下,悶頭喫了一口飯:“還行。”

林晚晚又看了一眼洛拉,又看了一眼楊成龍,語調裏帶了一絲說不上是調侃還是別的什麼的笑意:

“那你以前說的‘天馬行空’那些話,還作數嗎?”

楊成龍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的速度:

“作數。但天馬歸天馬,我歸我。”

林晚晚放下筷子:“行。那就各自歸各自。對了,你們這港口,有貨櫃存放區嗎?”

葉歸根接話:“有。在建。你感興趣?”

林晚晚說:“考察一下。如果合適,天馬的貨物以後可以走這條線,中美洲的紡織品市場最近有起色。”

楊成龍在旁邊嚼着飯,慢慢嚥下去,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洛拉,沒再插話。

他覺得這種關係挺好的——大家都清楚自己在哪裏,做什麼,和誰在一起。不需要解釋,不需要道歉,也沒人欠誰一個交代。

林晚晚在港口住了下來,幫楊成龍把天馬產品的線路對接信息整理了一遍,又看了看港口的貨櫃區和堆放能力。

那天,她站在碼頭上,拍了拍楊成龍的肩膀:“你變了。”

楊成龍說:“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林晚晚看了看遠處正在卸貨的船,又看了看他旁邊正在朝這邊走來,步伐不緊不慢的洛拉,把目光重新放回楊成龍身上:

“變壞了,但我不會放棄。”

林晚晚決定不走了,和楊成龍站在碼頭邊上,看着一條條條船變成海面上的一個點,然後一起往回走。

洛拉靠在堆場的柵欄邊等他們:“不走了?”

楊成龍說:“不走了。說繼續考察。”

洛拉轉身往回走:“那我也不走。”

楊成龍摸了摸鼻子:“誰都不走。”

洛拉沒回頭,只丟過來兩個字:“好。”

楊成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堆場拐角,又看了一眼遠處那艘船已經模糊的輪廓,然後蹲下來,把剛纔林晚晚站過的那塊水泥地看了一會兒,站起來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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