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楊威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他摸過手機一看,是張建疆。窗外天才矇矇亮,軍墾城的雪停了,但風還在刮,嗚嗚地響。
“喂?”楊威的聲音沙啞,昨晚和楊革勇喝酒喝到半夜,嗓子還沒緩過來。
“楊威,你趕緊來一趟。”張建疆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種奇怪的興奮。
“怎麼了?”
“紅山牧場那邊出事了——不是壞事,是好事。哈布力大爺剛纔打電話來,說周邊三個牧場的牧民都來了,烏泱泱一片人,堵在他家門口,要找你。
楊威一下子清醒了。他坐起來,揉了揉臉。
“他們來幹什麼?”
“幹什麼?”張建疆在電話那頭笑了,“來賣羊啊。你把人家的羊賣出去了,消息傳開了,現在方圓幾百裏的牧民都知道了。楊威,你攤上大事了。”
楊威掛了電話,飛快地穿好衣服。走出房間的時候,楊勇已經坐在客廳裏了,面前擺着一碗熱茶和幾個餓。
“又要出去?”楊革勇頭也沒抬。
“嗯。”
楊勇點點頭,沒有多問。他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摘下一把,放在桌上。
“那輛越野車你開去。桑塔納扛不住那條路。”
楊威愣了一下。那把鑰匙是楊勇那輛老款陸巡的,跟了他十幾年,平時誰都不讓碰。
“爸……”
“別磨嘰。”楊革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趕緊走。那些牧民等着你呢。”
楊威抓起鑰匙,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楊革勇坐在晨光裏,背微微駝着,頭髮全白了。他突然覺得,他爸老了。
但他爸的眼睛還是亮的。
三個小時後,楊威和張建疆再次出現在紅山牧場。
這一次,場面和他們第一次來的時候完全不同。
哈布力家門口的空地上,停滿了摩托車、拖拉機和馬車。牧民們三三兩兩地站着,有的抽菸,有的聊天,有的蹲在地上啃饢。
羊叫聲、馬叫聲、人說話聲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鍋燒開的水。
看到楊威的車開過來,人羣一下子安靜了。
然後,像有人發了個信號,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楊威剛下車,就被一雙雙粗糙的手握住了。那些手有的像砂紙,有的像樹皮,有的關節粗大變形,但每一雙都是熱的。
“楊總!楊總!你看看我的羊!”
“楊總,我從一百公裏外趕來的,走了四個小時!”
“楊總,我們牧場的羊比紅山牧場的還好,你先看我們的!”
楊威被人羣推着往前走,耳邊全是嘈雜的聲音。他看到哈布力站在人羣中間,穿着一件新棉襖,笑得滿臉褶子。
“大爺,這是怎麼回事?”楊威好不容易擠到哈布力面前。
哈布力拉着他的手,大聲說:“楊總,這些都是周邊牧場的牧民。聽說你把我們的羊賣出去了,都來找你。”
“我說你不在,他們不走,就在這兒等着。昨晚就在我家打地鋪,把我家喫的全喫光了。”
他說着,語氣裏帶着抱怨,但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楊威環顧四周,看着那些期盼的眼睛。他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這裏冷清得像一座鬼村。現在,它活了。
“行,”他說,深吸一口氣,“一個一個來。”
那天,楊威在紅山牧場待了一整天。
他從早上九點開始,一直忙到晚上十點,中間只喫了一塊饢、喝了兩碗奶茶。
牧民們排着隊,一個接一個地跟他說話。他問每一個人的情況——有多少隻羊,什麼品種,草場多大,飼料從哪兒來,往年賣給誰。
張建疆在旁邊記,本子換了兩本,圓珠筆寫禿了三支。
下午四點的時候,阿依江也來了。她開着一輛皮卡,車上拉着幾個北疆省畜牧專家。
“我給你帶了人來。”她下車的時候,臉上帶着笑:
“陳專家,你見過的。還有王專家,搞品種改良的。還有一個是獸醫站的,姓李。
楊威看着那幾個專家,心裏一熱。
“姐——阿依江,你怎麼想到的?”
阿依江白了他一眼:“你以爲就你一個人操心?這是兵團和地方合作的事,我能不管嗎?光靠你一個人,累死你也搞不定。”
那幾個專家一下車就忙開了。陳專家去看草場,王專家去看羊的品種,李獸醫去給羊打疫苗。牧民們圍在他們身邊,七嘴八舌地問問題。
“陳老師,我們家草場不長草了,怎麼辦?”
“王老師,我這個羊是不是該換種了?”
“李獸醫,我家羊拉肚子好幾天了,你幫我看看?”
專家們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都是高興的。陳專家蹲在草場上,手裏抓着一把土,看了半天,站起來說:“這片草場還有救,種苜蓿,三年就能緩過來。”
牧民們聽了,眼睛都亮了。
晚上,哈布力又煮了一大鍋羊肉。
這一次,不是一隻羊,是三隻。哈布力殺了兩隻,隔壁鄰居家又殺了一隻。羊肉在大鍋裏咕嘟咕嘟地煮着,香味飄出去老遠。
楊威、張建疆、阿依江和幾個專家圍坐在炕上,牧民們擠了一屋子。哈布力給大家倒酒,倒的是自家釀的馬奶酒,酸酸的,有點衝。
“來,楊總,”哈布力舉起碗,“我敬你。第一碗,謝謝你幫我們把羊賣出去了。”
楊威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第二碗,”哈布力又倒上,“謝謝你沒有像別人一樣,來了看看就走了。”
楊威又喝了一口。
“第三碗,”哈布力的聲音有些抖,“謝謝你把我們當人看。”
楊威的眼眶熱了。他把第三碗酒一口悶了,辣得直咳嗽。
“大爺,”他說,“別這麼說。我就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事。”
哈布力搖搖頭:“不是應該。是願意。”
這句話,楊革勇也說過。楊威愣了一下,心裏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那天晚上,大家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陳專家喝多了,拉着哈布力的手說:
“大爺,你放心,草場的事包在我身上。三年,我保證讓你的草場綠回來。”
王專家也喝多了,抱着一個牧民家的羊羔不撒手,說:
“這個品種好,留着做種,明年你的羊羣就能改良。”
李獸醫沒喝酒,他在給一隻生病的羊打針,一邊打一邊跟牧民交代注意事項。
阿依江坐在楊威旁邊,沒有喝酒,只是喝茶。她看着屋裏熱鬧的場景,嘴角微微翹着。
“楊威,”她突然說。
“嗯?”
“你知道我今天爲什麼來嗎?”
楊威看着她。
“不是因爲不放心你,”阿依江說,“是因爲我想親眼看看。看看你說的那些話,是不是真的。”
“現在呢?”楊威問。
阿依江看着屋裏那些笑着的,說着的,喝着的牧民,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專家,看着哈布力那張滿是褶子的笑臉。
“現在我相信了。”她說。
楊威沒有說話,只是給她倒了一碗茶。
那天深夜,楊威沒有留在哈布力家過夜。
他要趕回軍墾城,第二天一早去見幾個從廣州來的客戶。那些客戶是上次買羊的那家餐廳介紹的,聽說X有高品質的羊肉,專程飛過來考察。
張建疆喝了酒,不能開車,楊威自己開。越野車在雪地裏慢慢走着,車燈照亮前方的路。雪又下起來了,不大,細細密密的,像鹽。
車開了大概一個小時,楊威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是葉帥。
“喂?”
“楊威哥,”葉帥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着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興奮,“告訴你一個消息。”
“什麼消息?”
“我競選州長成功了。”
楊威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小子,行啊。”
葉帥在電話那頭嘿嘿笑,像個得了獎狀的孩子。
“楊威哥,我爸說讓我不要驕傲。我想了想,他說的對。我這纔剛開始,路還長着呢。
“你爸說得對,”楊威說,“但你也可以驕傲一下。三十歲的州長,全世界都沒幾個。”
葉帥又笑了,笑得很開心。
“對了,楊威哥,我媽——玉娥媽媽——她還好嗎?我剛纔打電話回去,忘了問了。”
“好着呢,”楊威說,“你不用擔心。”
“那就好。”葉帥的聲音軟下來,“楊威哥,我跟你說個事兒。我競選的時候,有好幾次差點撐不住了。”
“對手攻擊我,說我是一個華夏商人的兒子,說我對吉普不忠誠。那段時間特別難,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不知道該跟誰說。”
楊威握着方向盤,沒有說話。
“然後我想起一個人,”葉帥說,“想起你。”
“想我?”
“嗯。我想起你一個人在非洲那些年,沒有支援,沒有後盾,就那麼硬扛着。你跟我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着——你說,“男人,就是要在沒有人相信你的時候,相信自己。”
楊威沉默了。
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說過這句話。但他知道,這確實像是他會說的話。
“那句話撐着我走完了最後三個月。”葉帥說,“楊威哥,謝謝你。”
楊威的喉嚨有些緊。他清了清嗓子,說:“謝什麼。你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自己。我什麼都沒做。”
“你做了,”葉帥認真地說,“你讓我知道,一個人可以在最艱難的地方,活出最硬的樣子。”
車子在雪地裏慢慢地開着,車窗外是一片漆黑。但楊威的心裏,有一盞燈亮了。
“葉帥,”他說,“恭喜你。真的。”
“謝謝楊威哥。”
掛了電話,楊威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張建疆在旁邊睡得死沉,打着呼嚕,嘴角還有口水。
楊威看了他一眼,笑了。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到葉帥的樣子。那時候葉帥還小,被葉雨澤從吉普帶回來,瘦的只剩下兩個大眼睛,看什麼都好奇。楊威那時候剛從非洲回來,滿身是傷,心裏是空的。
兩個受傷的人,在軍墾城的院子裏相遇了。
葉帥問他:“你去過非洲?那裏有獅子嗎?”
他說:“有。”
葉帥又問:“你怕嗎?”
他說:“不怕。”
葉帥想了想,說:“那我也不怕。”
那時候楊威覺得,這小子真傻。
現在他覺得,這小子真行。
車子繼續往前開。雪小了,風也小了。遠處的地平線上,隱隱約約能看到一點光————那是軍墾城的燈火。
楊威踩下油門,加快了速度。
葉雨澤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
不是牀頭櫃上那個座機,是手機。他摸索着拿過來一看,是葉風。
“爸,”葉風的聲音很急,“出事了。”
葉雨澤一下子坐起來。玉娥也醒了,她看着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他背上。
“什麼事?”
“庫爾勒那邊的工地塌方了。三個人被埋了。一個已經出來了,還有兩個在下面。”
葉雨澤的腦袋嗡了一聲。
庫爾勒那個工地是葉氏集團今年最大的項目,投資十幾個億。如果出了人命,不光是賠錢的問題,整個項目都可能被叫停。
“我馬上過去。”他一邊說一邊下牀。
玉娥已經起來了,給他拿衣服。她什麼都沒問,只是默默地把衣服遞給他,一件一件的,像每天早上做的那樣。
“路上小心,”她只說了這一句。
葉雨澤穿好衣服,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她一眼。玉娥站在臥室門口,穿着那件舊棉布睡衣,頭髮散着,臉上還帶着睡意。
“玉娥,”他說,“對不起,吵醒你了。”
玉娥搖搖頭:“說什麼對不起。去吧,注意安全。”
葉雨澤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你幫我給楊威打個電話,”他說,“讓他也去庫爾勒。那個工地的事,他比我熟。”
“好。”
葉雨澤出了門,外面的天還是黑的。雪停了,風也停了,空氣冷得像刀片。他上了車,司機已經在等着了。
“庫爾勒,”他說,“快。”
車子發動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響了。這一次是葉茂。
“爸,我已經在路上了。庫爾勒那邊的情況我瞭解了一下,塌方的地方是一個基坑,深度有十二米。救援隊已經進去了,但進展很慢,地質條件太差。
葉雨澤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通知家屬了嗎?”
“還沒有。我在等你的意見。”
“等什麼等?馬上通知。該道歉的道歉,該賠償的賠償。不要討價還價,不要推卸責任。”
“知道了,爸。”
掛了電話,葉雨澤看着車窗外的夜色。軍墾城的街道空空蕩蕩的,只有路燈亮着,一盞一盞,延伸到遠方。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剛開始做生意的時候,也出過一次事。那時候他在B搞一個工程,腳手架塌了,砸傷了好幾個工人。
他那時候年輕,第一反應是推卸責任,說是施工隊的錯,是材料的錯,是天氣的錯。
是玉娥把他罵醒的。
“你是個男人,”她說,“出了事就要扛。不是你乾的,也是你管的。推來推去,你還是人嗎?”
那是玉娥唯一一次對他發火。他記住了。
車子上了高速,速度提起來了。葉雨澤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他沒有睡,在想事情。
庫爾勒那個工地,他親自去看過。地質條件確實不好,地下水位高,土質疏鬆。
開工之前,他專門請了專家做論證,方案改了三版。但有些事,你再怎麼小心,還是會發生。
他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阿依江。
“葉叔,我在庫爾勒了。我到現場了。被埋的兩個工人,一個是四川的,四十出頭;一個是甘肅的,五十多了。兩個人的家屬都在趕來的路上。”
葉雨澤的心沉了一下。
四十出頭,五十多了。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也是在工地上摸爬滾打過來的。
他知道那種恐懼——黑漆漆的泥土壓在身上,喘不上氣,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等。
“救援還要多久?”他問。
“不好說。地質條件太差了,不敢用大型機械,怕二次塌方。現在全靠人工挖,進展很慢。”
“告訴他們,”葉雨澤的聲音低下去,“不惜代價。不管花多少錢,都要把人救出來。”
“知道了,葉叔。”
掛了電話,葉雨澤睜開眼睛。窗外的天開始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抹淡淡的橘紅色。
他想起昨天晚上,玉娥趴在他胸口,說“我釋懷了”。他想起她說“三個人,也是伴”。
他突然覺得,這輩子不管遇到什麼事,他都不怕。因爲有人在等他回家。
五
楊威趕到庫爾勒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把車停在工地外面,一下車就看到了一片混亂。工地上拉起了警戒線,警車、消防車、救護車停了一排。
救援隊的人進進出出,每個人臉上都帶着緊張的表情。
葉飛站在警戒線旁邊,臉色很難看。他看到楊威,快步走過來。
“楊威哥。”
“情況怎麼樣?”
“不太好。一個已經救出來了,小腿骨折,沒有生命危險。還有兩個在下面,距離地面大概有八米。我們能聽到他們的聲音,但挖不進去——土太鬆了,挖一層塌一層。”
楊威走到基坑邊上往下看。坑很深,四面都是鬆軟的泥土,隨時可能繼續塌方。救援隊的人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挖——鐵鍬、鏟子、甚至用手刨。
“大型機械不能用?”楊威問。
“不能用。”現場負責人搖頭,“一用就塌。我們已經試過了。”
楊威蹲下來,看着坑底的泥土。他想起在非洲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
那是一個金礦塌方,十幾個礦工被埋在裏面。他們用了三天三夜,把人全部救出來了。
“換方案,”他站起來,“用鋼板樁支護。一層一層地往下打,打一層挖一層。慢,但安全。”
負責人看着他:“鋼板樁?這裏哪有——”
“我已經讓人送了。”楊威說,“來的路上打了電話。兩個小時之內到。”
負責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楊總,還是你厲害。”
楊威沒有笑。他看着那個基坑,心裏想着那兩個被埋在下面的人。
四十出頭,五十多了。
都是有家的人。
兩個小時之後,鋼板樁送到了。救援隊的人開始打樁,一根一根的鋼板被打進土裏,發出沉悶的聲響。每打一根,工人們就往下挖一層。速度很慢,但很穩。
葉雨澤也到了。他站在基坑邊上,看着下面的救援,一句話都沒有說。
楊威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葉叔。”
葉雨澤點點頭,沒有看他。
“情況怎麼樣?"
“穩住了。按現在的速度,大概還要四到六個小時。”
葉雨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低聲說:“楊威,你說,我是不是不該做這麼大的工程?”
楊威愣了一下。
“攤子鋪得太大了,管不過來了。”葉雨澤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庫爾勒這個項目,我親自看過三遍。三遍都覺得沒問題。但還是出事了。’
楊威想了想,說:“葉叔,這不是你的錯。地質條件這種事,誰都不敢打包票。”
“那是誰的錯?”葉雨澤轉過頭看他,眼睛裏佈滿了血絲,“是我的工程,我的工地,我的人。出了事,就是我的錯。”
楊威沒有說話。
他理解葉雨澤的心情。一個男人,扛着這麼大的攤子,出了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自己的責任。這種壓力,不是外人能體會的。
“葉叔,”他說,“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責任,是先把人救出來。人救出來了,該賠的賠,該改的改。其他的,以後再說。”
葉雨澤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救援持續了五個半小時。
下午兩點十七分,第一個被埋的工人被挖出來了。他的腿被塌方的土石壓住了,但意識還清醒。
救援隊的人把他抬上擔架的時候,他嘴裏一直在喊:“我的老婆,我的老婆——”
“你老婆在來的路上了,”一個救援隊員握着他的手說,“你再堅持一下。
第二個被埋的工人,挖出來的時候已經昏迷了。他的頭部被石塊砸中,流了很多血。救護車把他拉走的時候,葉雨澤跟在後面跑了幾步。
“一定要救活他!”他喊道,“不管花多少錢!”
醫生從車窗裏探出頭來,點了點頭。
下午四點,葉雨澤坐在工地辦公室的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他的手上全是泥土——
剛纔他也下去幫忙了,雖然別人攔着,但他還是下去了。六十歲的人,在基坑裏挖了兩個小時的土。
葉茂端着一杯水走進來。
“爸,喝口水。”
葉雨澤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不涼。
他愣了一下,看着葉茂。
“你放的蜂蜜?”"
葉風搖搖頭:“沒有啊。就是白開水。
葉雨澤看着那杯水,突然笑了。
他想起了玉娥。想起她半夜起來給他倒蜂蜜水,想起她說“你喝完酒之後就愛渴”,想起她每隔一小時起來一次,把涼了的水倒掉,重新兌上溫水。
白開水也是溫的。不是玉娥倒的,但也是溫的。
“爸,你在笑什麼?”葉茂一臉困惑。
“沒什麼,”葉雨澤把水杯放下,“你媽在家肯定急壞了。你給她打個電話,告訴她沒事了。”
“好。”
葉茂出去打電話了。葉雨澤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天又黑了。這一天,從凌晨到現在,他經歷了太多。但此刻,他只覺得累,只想回家。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玉娥趴在他胸口,說“我釋懷了”。他想起了那盆茉莉花,想起了窗外的月光,想起了那些星星。
他想回家了。
楊威回到軍墾城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他把車停在樓下,沒有馬上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看着外面的雪。雪又開始下了,不大,細細密密的,在路燈下閃着光。
他掏出手機,給成龍發了一條信息。
“兒子,今天爸又做成了一件事。”
這一次,回覆來得很快。
“什麼事?”
楊威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他發了這樣一句話:
“救了兩條命。"
過了很久,楊成龍的回覆來了。
不是文字,是一段語音。楊威點開聽,楊成龍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
“爸,你今天救了兩條命,我考了全班第三。我們都挺厲害的。”
楊威笑了。
他又聽了一遍那段語音,然後又聽了一遍。
然後他下車,走進樓裏。樓道裏的燈壞了一盞,但其他的都亮着。他上了樓,打開門,屋裏黑漆漆的,楊勇已經睡了。
他輕手輕腳地走進自己的房間,躺在牀上。
窗外,軍墾城的雪還在下。
但楊威的心裏,是暖的。
他想起了葉帥說的話:“一個人可以在最艱難的地方,活出最硬的樣子。”
他想起了葉雨澤在基坑裏挖土的樣子,六十歲的人,滿手是泥。
他想起了哈布力說的那句話:“不是應該。是願意。”
他閉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這一次,他沒有做夢。
窗外,雪還在下。但軍墾城的燈火,一盞一盞的,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