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很熱鬧,不但邀請的幾個人來了,還來了幾個不速之客。比如王麗娜,鄭蘭芝,凱文和伊萬。
楊勇的臉色有點黑,不爲別的,這傢伙葷腥不忌,跟王麗娜生過一個女兒。
雖然這事兒誰也不知道,但卻真的瞞不住,女兒王楊長得太像楊勇了。
因爲王麗娜是去米國懷的孕,開始大家都猜測是葉雨澤的孩子,但是隨着孩子漸漸長大,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不過兩個人從來沒有說起過這件事兒,主要是王麗娜不想讓這個孩子長大後有什麼心理負擔。
而楊革勇則是純粹不想找麻煩,畢竟王麗娜這個女人,在整個戰士集團,除了葉雨澤誰都不怕。
後來王麗娜嫁給了魏翔,成爲魏玉祥的兒媳,但年齡畢竟擺在那裏,魏玉祥的老臉也不是太自然。
不過王麗娜不在乎,因爲她今天來的目的就是爲尼娃伸張正義。
她知道,這幾個男人雖然是向尼娃道歉,但最終目的還是成全小柺子和新歡,這事兒她不能忍。
玉娥嫂子雖然人很好,但太懦弱,在葉雨澤面前簡直沒有自我。所以她必須爲尼娃撐腰。
葉雨澤家的客廳,從來沒有這麼擠過。
玉娥在廚房裏忙得團團轉,鍋鏟翻飛,油煙瀰漫。
客廳的大圓桌上已經擺滿了菜——紅燒魚、清燉羊肉、大盤雞、蒜蓉西蘭花、涼拌黃瓜、西紅柿炒蛋,還有一大盆酸辣湯。
玉娥知道今天人多,特意多做了幾個菜。
葉雨澤在客廳裏擺椅子,數了一遍又一遍。
“老楊、小柺子、尼娃、魏玉祥、王麗娜、鄭蘭芝、伊萬、凱文......”
他掰着手指頭,皺起眉頭,“加上我和玉娥,十個人。椅子不夠。
玉娥從廚房探出頭:“書房還有兩把,你搬出來。”
葉雨澤去搬椅子,剛搬出來,門鈴就響了。
第一個到的是楊革勇。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髮也梳過了,但臉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老葉,王麗娜怎麼也來了?”
葉雨澤看他一眼:“怎麼了?她不能來?”
楊勇撓撓頭:“能來,能來。我就是問問。”
葉雨澤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不戳破。
楊革勇和王麗娜的事,在軍墾城是個公開的祕密。
當年王麗娜去美國待了大半年,回來時抱着一個女嬰,說是領養的。
但那個叫王楊的女孩越長越大,一頭捲髮,高鼻樑,活脫脫一個女版楊革勇。誰看了心裏都明白。
但這事兒沒人提。王麗娜不想提,楊勇更不想提。
王麗娜後來嫁給了魏翔,成了魏玉祥的兒媳婦,這事兒就更不好提了。
葉雨澤拍拍楊革勇的肩:“今天的主角是尼娃和小柺子,你別自己往槍口上撞。”
楊革勇苦笑:“我倒是想撞,人家未必給我機會。”
話音剛落,門鈴又響了。
這回是魏玉祥和王麗娜一起來的。
魏玉祥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比平時精神。
王麗娜穿着一件紅色的羊毛衫,燙了頭髮,化了淡妝,整個人神採奕奕。
“雨澤哥!”王麗娜笑着打招呼,“玉娥嫂子呢?我去幫忙。”
說完就往廚房鑽,看都沒看楊革勇一眼。
楊革勇站在那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魏玉祥走過來,拍拍他的肩
“老楊,臉色不太好?是不是馬場累着了?”
楊革勇瞪他一眼:“你管我?”
魏玉祥嘿嘿笑:“不管不管。我就是關心你。”
楊勇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葉雨澤在旁邊看着,心裏好笑。魏玉祥這個老狐狸,明明什麼都知道,偏偏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這份定力,一般人練不出來。
接着來的是鄭蘭芝和伊萬。
鄭蘭芝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頭髮盤起來,戴着一副老花鏡,看起來還是那副大學校長的派頭。
伊萬跟在她後面,手裏拎着一瓶伏特加,笑嘻嘻的。
“老葉!今天熱鬧啊!”伊萬把酒放在桌上,“這是正宗的俄羅斯伏特加,尼娃最愛喝的。”
葉雨澤接過來:“還是你懂她。”
鄭蘭芝看看屋裏的人,小聲問葉雨澤:“尼娃來了嗎?”
葉雨澤搖頭:“還沒。”
鄭蘭芝點點頭,沒說什麼,去廚房幫忙了。
最後來的是凱文。
凱文是也是葉雨澤招攬的第一批人才,米國著名黑客,被不少部門通緝,最後被葉雨澤帶到華夏。
“雨澤”凱文一進門就喊,“玉娥嫂子做了什麼好喫的?我在老遠就聞到香味兒了!”
葉雨澤笑了:“就你嘴饞。去洗手,馬上開飯。’
凱文洗了手,在客廳裏轉了一圈,跟每個人打招呼。他嘴甜,見人就打招呼,把幾個老頭老太太哄得眉開眼笑。
只有楊勇不太高興。他看着王麗娜一副沒有什麼表情的臉,心裏發虛。
凱文偏偏湊過來:“老楊,您的馬場我去看了,那匹小馬駒真漂亮!能騎嗎?”
楊革勇勉強笑笑:“還小,再養養。等大了,你來騎。”
凱文高興地點頭:“那說定了!”
門鈴最後一次響起。
尼娃來了。
她換了一身深藍色的連衣裙,頭髮也打理過了,還戴了一對珍珠耳環。臉上化了淡妝,看起來比昨天精神了很多。
葉雨澤迎上去:“來了?快進來。”
尼娃點點頭,走進客廳。
屋裏所有人都看着她。她愣了一下,然後挺直腰板,大大方方地坐下。
“都看我幹什麼?沒見過?”
大家笑了,氣氛鬆弛下來。
只有楊革勇注意到,小柺子還沒來。
他湊到葉雨澤耳邊:“小柺子呢?”
葉雨澤也發現了,正要打電話,門又響了。
小柺子站在門口,穿着一件新襯衫,手裏拎着兩瓶酒。他身後跟着阿依古麗和古麗娜。
客廳裏安靜了一秒。
尼娃的臉色變了。
葉雨澤趕緊站起來:“小子,你來得正好,就差你了。’
小柺子走進來,把酒放在桌上。阿依古麗和古麗娜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尼娃盯着小柺子,又看看門口那對母女,嘴脣抿成一條線。
王麗娜從廚房出來,看到這情景,眉頭一皺。
“小柺子,你帶她們來幹什麼?”
小柺子搓着手:“我......我就是想着,讓大家都認識認識……………”
王麗娜冷笑一聲:“認識?今天是什麼日子你不知道?今天是給尼娃賠罪的,你帶她們來,是來示威的?”
小柺子臉漲得通紅:“不是不是,我就是......”
“你就是什麼?”王麗娜打斷他,“你就是想讓大家接受她們,對吧?你想得美!”
客廳裏的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楊革勇站起來:“麗娜,你少說兩句。”
王麗娜轉頭看他:“我少說?你倒是會說。你自己那攤子事理清楚了嗎?就來管別人?”
楊革勇的臉一下子黑了。
魏玉祥在旁邊喝茶,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葉雨澤趕緊打圓場:“都坐下,都坐下。有話好好說。”
王麗娜不坐。她走到尼娃身邊,拉起她的手。
“尼娃,你別怕。今天有我在,誰也別想欺負你。”
尼娃看着她,眼眶紅了。
“麗娜......”
王麗娜拍拍她的手,轉身面對所有人。
“今天我把話撂在這兒。小柺子和阿依古麗的事,我不管。但尼娃是我們軍墾服裝廠的人,是梅花太後的心腹,是我的老姐妹。誰要是讓她受委屈,我王麗娜第一個不答應。”
楊革勇忍不住了:“王麗娜,你這話說得好像我們都欺負她似的。今天這頓飯,本來就是給她賠罪的。
王麗娜冷笑:“賠罪?賠罪就夠了嗎?小柺子跟她過了幾十年,說走就走。你們這幾個兄弟,不但不替她說話,還幫着小柺子找新歡。這叫賠罪?”
小柺子站在那兒,臉白得像紙。
阿依古麗在門口站着,低着頭,不敢看任何人。古麗娜拉着媽媽的手,嘴脣抿得緊緊的。
鄭蘭芝從廚房出來,看着這場面,嘆了口氣。
“麗娜,你先坐下。有話慢慢說。”
王麗娜看她一眼:“蘭芝,你是文化人,你來說說,這事兒誰對誰錯?”
鄭蘭芝想了想:“感情的事,沒有絕對的對錯。”
王麗娜瞪眼:“怎麼沒有?小柺子婚內就跟阿依古麗好上了,這不是錯?”
小柺子急了:“我沒有!我跟尼娃離婚之後,纔跟阿依古麗在一起的!”
王麗娜不信:“離婚之後?誰信?你們離婚纔多久?她就跟你開廠子了,你騙誰呢?”
小柺子說不出話來。
尼娃突然開口了。
“麗娜,算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尼娃低着頭,聲音很輕:“算了。鬧了這麼多天,夠了。
王麗娜急了:“怎麼能算了?你受了那麼多委屈………………”
尼娃抬起頭,看着她。
“委屈是真的,但過去了也是真的。
她站起來,走到小柺子面前。
小柺子緊張得手心冒汗。
尼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劉興華,我問你一句話。
小柺子點頭。
“你跟她在一起,高興嗎?”
小柺子愣住了。
尼娃盯着他,等着答案。
小柺子張了張嘴,最後點了點頭。
“高興。”
尼娃的眼眶紅了,但她沒哭。
“那就行了。”
她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客廳裏安靜極了。
王麗娜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不甘,又從不甘變成無奈。
“尼娃,你就這麼算了?”
尼娃苦笑:“不算了還能怎麼辦?把他綁回來?綁回來也是兩個人難受。”
她看着王麗娜,輕聲說:“麗娜,我知道你是爲我好。但有些事,不是你替別人出頭就能解決的。”
王麗娜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楊革勇突然開口了。
“尼娃說得對。感情的事,外人管不了。”
王麗娜轉頭瞪他:“你閉嘴!你的事還沒說呢!”
楊革勇愣住了:“我有什麼事?”
王麗娜冷笑:“你的事?你有多少孩子,你心裏沒數?”
客廳裏又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向楊革勇。
楊勇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魏玉祥端着茶杯,手抖了一下,茶水灑了出來。
葉雨澤趕緊出來打圓場:“麗娜,今天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王麗娜不依不饒:“怎麼不是時候?你們男人,都是一個德行。自己在外頭風流快活,讓女人在家裏受苦。小柺子是這樣,楊革勇是這樣,你葉雨澤當年不也是這樣?”
葉雨澤被噎住了。
鄭蘭芝在旁邊小聲說:“麗娜,過了啊。”
王麗娜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楊革勇,突然笑了。
“行,我不說了。但我告訴你們,今天這頓飯,不是你們給尼娃賠罪,是尼娃給你們面子。她不計較,是她大度。你們要是還有良心,以後對她好點。”
說完,她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屋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伊萬舉起酒杯:“尼娃,我敬你。你是好樣的。
尼娃看着他,也舉起杯。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氣氛慢慢鬆弛下來。
凱文湊到葉雨澤耳邊,小聲問:“雨澤,你究竟有多少好妹妹?”
葉雨澤瞪他一眼:“別瞎打聽。”
凱文吐吐舌頭,不問了。
小柺子走到門口,把阿依古麗和古麗娜拉進來。
“坐吧。一起喫個飯。”
阿依古麗猶豫地看着尼娃。
尼娃沒看她,低頭喝茶。
小柺子拉着她們坐下,自己坐在中間,像一道牆。
王麗娜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玉娥從廚房端出最後一道菜,看到人都齊了,笑了。
“開飯開飯,菜涼了就不好喫了。”
大家圍坐在桌邊,開始喫飯。
凱文嘴甜,挨個敬酒,把幾個老太太哄得眉開眼笑。
伊萬跟楊勇拼酒,兩人喝得臉紅脖子粗。魏玉祥夾了一塊魚,慢慢喫着,眼睛在每個人臉上轉來轉去。
王麗娜突然舉起杯,對着尼娃。
“尼娃,我剛纔話說重了。你別往心裏去。”
尼娃看着她,也舉起杯。
“我知道你是爲我好。”
兩人碰杯,相視一笑。
楊勇在旁邊鬆了口氣。
王麗娜轉頭看他:“你松什麼氣?我又沒說你。
楊勇苦笑:“你剛纔說了。”
王麗娜哼了一聲:“說了就說了,你能怎麼着?”
楊勇不敢接話。
葉雨澤笑了:“來來來,喝酒喝酒。今天是個好日子,別鬧得不愉快。”
伊萬舉起杯:“對!喝酒!喝完這杯,還有三杯!”
大家笑了。
酒過三巡,話就多了。
鄭蘭芝說起軍墾大學的事,最初那些學生現在都成了各行各業的骨幹。
伊萬說起戰士汽車的發展史,說當年怎麼從一臺汽車配站做起,做到現在的跨國企業。
魏玉祥難得地說了句正經話:“當年要不是老葉和老楊,咱們這些人,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楊革勇瞪他一眼:“你總算說了句人話。”
魏玉祥也不生氣,嘿嘿笑。
王麗娜突然問:“尼娃,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尼娃想了想,說:“好好過日子唄。廠子裏還有事,兒子那邊也要操心。等退休了,就去旅遊。年輕時候沒去過的地方,都去看看。”
王麗娜點點頭:“行,我陪你。”
尼娃笑了。
小柺子在旁邊聽着,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阿依古麗輕輕拉住他的手。
尼娃看到了,沒說話,低頭喝湯。
喫完飯,大家幫忙收拾桌子。
凱文搶着洗碗,被玉娥推出來:“你洗不乾淨,別添亂。'
凱文笑着去客廳跟老頭們聊天了。
王麗娜拉着尼娃坐在陽臺上,兩人說着悄悄話。
楊勇湊到葉雨澤身邊,小聲說:“老葉,今天這事兒,算過去了吧?”
葉雨澤看他一眼:“算過去了。但你自己的事,自己心裏有數。”
楊革勇撓撓頭,不說話了。
晚上九點多,大家陸續散了。
小柺子帶着阿依古麗和古麗娜先走。臨走前,他走到尼娃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尼娃,對不起。”
尼娃看着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以後逢年過節,來看看我。別讓我一個人。”
小柺子眼眶紅了,點點頭。
阿依古麗站在旁邊,輕聲說:“尼娃姐,對不起。”
尼娃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轉身進屋了。
王麗娜走的時候,拍了拍楊勇的肩。
“老楊,王楊過年回來,你去看看她。她雖然不說,但心裏有你。”
楊革勇愣住了。
王麗娜沒等他回答,轉身走了。
魏玉祥跟在後面,走遠了,回頭看了一眼楊勇,笑了。
葉雨澤送走所有人,回到屋裏。
玉娥正在收拾廚房,凱文在旁邊幫忙。
“雨澤,”凱文突然問,“你外面有幾個孩子?”
葉雨澤看着他,嘆了口氣。
“我數不清。”
凱文瞪大眼睛:“真的?”
葉雨澤點點頭。
凱文想了想,又問:“那玉娥爲啥不鬧?”
葉雨澤笑了:“因爲她賢惠啊。”
凱文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晚上,葉雨澤躺在牀上,想着今天的事。
玉娥在旁邊問:“想什麼呢?”
葉雨澤說:“想這些人,一輩子了,還在折騰。”
玉娥笑了:“折騰好。不折騰,就老了。”
葉雨澤也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軍墾城的街道上。
那些老房子,老樹,老街,在月光下安靜得像一幅畫。
葉雨澤閉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