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勇的馬場裏,一羣人喝得正高興。小柺子剛親完阿依古麗,臉紅得像猴屁股,古麗娜在旁邊拍手叫好,魏玉祥起鬨得最歡。
葉雨澤和楊革勇站在一邊,看着這羣老傢伙鬧騰,臉上帶着笑。
鐵頭那小馬駒也湊熱鬧,在人羣邊上轉來轉去,時不時打個響鼻,好像也在笑。
氣氛正好。
然後,幾束車燈光照過來。
兩輛麪包車從遠處開來,捲起一路塵土,直接衝進馬場。
楊革勇眯着眼看過去,心裏咯噔一下。
“壞了。”
葉雨澤也看清了車牌,臉色微變。
麪包車停下,車門嘩啦拉開,下來一羣人——全是老太太!
打頭的那個,金髮碧眼,六十多歲,穿着一件鮮豔的大紅毛衣,叉着腰站在那兒,氣勢洶洶。
尼娃。
她身後跟着七八個老姐妹,都是當年軍墾服裝廠的退休工人。有漢族,有維族,有俄羅斯族,個個手裏拎着傢伙——
擀麪杖、鍋鏟、掃帚,還有兩個直接扛着拖把。
葉雨澤的腦門上開始冒汗。
楊革勇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魏玉祥的酒直接醒了,蹭地站起來。
小柺子的臉紅變成了白。
只有阿依古麗和古麗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愣愣地看着這羣不速之客。
尼娃大步走過來,那雙藍眼睛在月光下閃着寒光。
“好啊!好啊!”她指着小柺子,“你在這兒喝酒喫肉,摟着女人親,我那邊一個人孤零零的!劉興華,你還是人嗎?”
小柺子嘴脣哆嗦:“尼娃,你、你聽我說......”
“說什麼說!”尼娃身後一個胖老太太舉起擀麪杖:
“小柺子,你當年追尼娃的時候,怎麼說的?一輩子對她好!現在呢?”
另一個老太太揮舞着鍋鏟:“就是!尼娃跟了你幾十年,給你生兒子,幫你創業,你現在找個小老婆就把她甩了?”
又一個老太太:“咱們軍墾服裝廠的老姐妹,可不是好欺負的!”
古麗娜忍不住了,站起來:“你們憑什麼罵劉叔?他跟尼娃阿姨已經離婚了!離了婚了,他想跟誰好就跟誰好!”
尼娃的眼睛轉向古麗娜,上下打量一番。
“你就是那個小狐狸精的閨女?”
古麗娜臉漲得通紅:“你纔是狐狸精!”
阿依古麗趕緊拉住女兒,小聲說:“別說了,別說了......”
尼娃冷笑一聲,轉身看向楊革勇。
“楊革勇,你說句話!”
楊革勇愣了愣:“我說什麼?”
尼娃指着小柺子:“這人是你兄弟吧?他幹這種事,你管不管?”
楊革勇撓撓頭:“這個......他離婚了,跟誰好,我也管不着啊......”
“放屁!”尼娃身後一個老太太喊,“離婚了就能亂搞?那當年咱們一起創業的情誼呢?都餵狗了?”
另一個老太太幫腔:“就是!咱們這些老姐妹,跟着梅花大姐從零幹起,容易嗎?現在讓人這麼欺負?”
葉雨澤聽到“梅花大姐”四個字,頭更大了。
這幫老太太,都是他老孃的心腹。當年梅花創建軍墾服裝廠,帶着她們一針一線幹起來的。
幾十年過去,梅花早就不管事了,但這幫老姐妹還抱團得很。誰欺負她們一個,就是欺負全體。
尼娃看着葉雨澤,眼眶突然紅了。
“葉雨澤,你是明白人。你說,我這些年容易嗎?我年輕時候從蘇聯過來,跟着梅花大姐幹,幫他生兒子,幫軍墾城建廠子。現在老了老了,他找個小老婆,把我扔一邊。你說,我該不該鬧?”
葉雨澤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魏玉祥在旁邊小聲說:“尼娃,這事吧,確實是小柺子不對。但是你們已經離婚了......”
“離婚怎麼了?”尼娃瞪他,“離婚了他就能這樣?我給他生兒子,我給他養兒子,我兒子現在在北疆當大官,我圖什麼?我就圖他對我好!結果呢?”
說着說着,她眼淚掉下來了。
那些老太太們也跟着抹眼淚。
“尼娃姐不容易啊......”
“咱們老姐妹不能被這麼欺負......”
“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楊勇看着這場面,腦瓜子嗡嗡的。
他這輩子,槍林彈雨闖過來,什麼人沒打過?但面對這幫老太太,他一點轍都沒有。打不得,罵不得,講理也講不過。
葉雨澤也頭疼。這幫老太太都是他老孃的人,他要是敢說重話,明天梅花太後就能親自殺過來。
魏玉祥更慫,直接往後縮。
小柺子站在那兒,臉白得像紙。
古麗娜還不服氣,想說什麼,被阿依古麗死死拉住。
場面僵住了。
就在這時,又一輛車開過來。
這回是一輛老款的桑塔納,停穩後,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
所有人看到那個人,都愣住了。
梅花。
葉雨澤的親孃,軍服裝廠的創始人,這幫老太太當年的老大姐。
八十多歲的人了,腰板還挺得直直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慢慢走過來,掃了一眼全場。
那些剛纔還氣勢洶洶的老太太,一個個都老實了。
“梅姐......”有人小聲叫。
梅花點點頭,走到尼娃面前。
尼娃看着她,眼淚又下來了。
“梅姐......”
梅花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臉。
“哭什麼?多大點事。”
尼娃抽噎着:“梅姐,他欺負我....……”
梅花轉頭看向小柺子。
就那一眼,小柺子差點跪下。
“劉興華。”
小柺子聲音發額:“梅、梅姨......”
梅花慢慢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跟尼娃的事,我不管。你們離了婚,你想找誰,是你的自由。”
小柺子鬆了半口氣。
“但是,”梅花話鋒一轉,“你不該讓尼娃這麼鬧。她跟你幾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就這麼把她甩了,連個體面都不給?”
小柺子低下頭。
梅花繼續說:“還有你。”她看向阿依古麗。
阿依古麗緊張得攥緊女兒的手。
“你也不容易,一個人帶孩子。但你要明白,尼娃跟小柺子的情分,不是你該插手的。他們之間的事,讓他們自己了斷。你摻和進去,只會更亂。”
阿依古麗點點頭,眼眶紅了。
梅花又看向古麗娜。
“小姑娘,你剛纔挺能說的?”
古麗娜張了張嘴,沒敢出聲。
梅花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有骨氣。但你記住,罵人解決不了問題。你想護着你媽,得用腦子,不是用嘴。”
古麗娜低下頭。
梅花最後看向葉雨澤。
“你在這兒幹嘛?”
葉雨澤愣了愣:“我......我來看看......”
梅花哼了一聲:“看什麼看?看他們鬧?你也是老江湖了,這點事都擺不平?”
葉雨澤苦笑:“媽,我這不是......”
“行了。”梅花打斷他,轉身面對所有人。
“今天這事,我來斷。”
全場安靜,沒人敢說話。
梅花指着小柺子:“劉興華,你跟尼娃離婚的事,我管不着。但你欠她一個道歉,欠她一個體面。今天當着所有人的面,你給她鞠個躬,說聲對不起。
小柺子二話不說,走到尼娃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尼娃,對不起。”
尼娃的眼淚又下來了。
梅花又看向阿依古麗:“你帶着女兒,不容易。但你要記住,你跟小柺子的事,別讓尼娃太難堪。逢年過節,該問候問候,該走動走動。都是一個城裏的人,抬頭不見低頭見。”
阿依古麗點頭:“梅姨,我記住了。”
梅花最後看向那羣老太太:“你們呢?拿着擀麪杖鍋鏟來打架,像什麼話?咱們軍墾服裝廠的人,是這麼辦事的?”
那些老太太們低下頭,手裏的傢伙悄悄放下了。
梅花嘆口氣。
“行了,都散了。明天我請客,你們幾個老姐妹,來我家喫飯。有什麼委屈,慢慢說。
尼娃拉住梅花的手:“梅姐......”
梅花拍拍她:“沒事,有我呢。”
那羣老太太互相看看,收起傢伙,上車走了。
尼娃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小柺子。那眼神裏,有怨,有恨,也有說不清的東西。
然後她也走了。
馬場裏安靜下來。
月亮掛在天空,照着一地狼藉——打翻的酒杯,散落的菜,還有幾個老太太落下的擀麪杖。
小柺子站在那兒,像根木頭。
阿依古麗走過去,輕輕拉住他的手。
古麗娜站在旁邊,眼眶紅紅的。
魏玉祥長出一口氣:“我的媽呀,嚇死我了。”
楊革勇瞪他一眼:“慫樣。”
魏玉祥反脣相譏:“你不慫?剛纔誰往後退了?”
兩人又要掐起來。
葉雨澤沒理他們,走到梅花面前。
“媽,您怎麼來了?”
梅花看着他,哼了一聲。
“我不來,你們能收場?”
葉雨澤苦笑。
梅花看看那些老夥計,又看看遠處的天山。
“雨澤,媽這輩子,最在意的,就是這幫老姐妹。她們跟着我幾十年,不容易。尼娃這事,你們處理得不好。”
葉雨澤點頭:“是,是我疏忽了。”
梅花搖搖頭:“不是疏忽,是你們沒把她當自己人。她跟小柺子離了婚,但在咱們這兒,她還是那個從蘇聯來的姑娘。你們不能因爲她離婚了,就不管她了。”
葉雨澤沉默了一會兒。
“媽,我知道了。”
梅花點點頭,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着楊革勇。
“勇子,你那個馬奶酒,給我留兩瓶。改天我再來喝。”
楊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嘞,梅姨。”
梅花擺擺手,上了那輛老桑塔納,走了。
馬場又安靜下來。
小柺子突然蹲在地上,抱着頭。
阿依古麗蹲在他旁邊,輕輕拍着他的背。
古麗娜站在一邊,不知道該說什麼。
葉雨澤走過去,在小柺子旁邊坐下。
“行了,別難受了。過去了。
小柺子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老葉,我是真對不起她。”
葉雨澤沒說話。
小柺子繼續說:“尼娃跟了我幾十年,我沒讓她過幾天好日子。年輕時候天天跑生意,顧不上家。老了老了,我又找了別人。我不是人。”
阿依古麗在旁邊聽着,眼淚也下來了。
葉雨澤拍拍他的肩。
“你知道錯了,就好。以後對她好點,逢年過節去看看她,該幫忙幫忙。她也不容易。”
小柺子點點頭。
魏玉祥走過來,遞給他一瓶酒。
“喝點,壓壓驚。”
小柺子接過去,咕咚咕咚喝了幾口。
楊革勇也過來了,手裏拎着幾瓶馬奶酒。
“行了,都別站着了。坐下,再喝點。’
幾個人又圍坐在一起。
但氣氛不一樣了。
月亮升得更高了,照在馬場上,亮堂堂的。鐵頭那小傢伙又跑過來了,好奇地看着這羣人。
古麗娜突然問:“葉爺爺,那個梅奶奶,是什麼人啊?”
葉雨澤笑了。
“我娘。”
古麗娜張大嘴:“你娘?那麼厲害?”
葉雨澤點點頭。
“她年輕的時候,帶着一幫姑娘,從零開始辦服裝廠。那些老太太,都是她當年的兵。所以她們都聽她的。
古麗娜若有所思。
“那尼娃阿姨呢?她也是那些姑娘裏的嗎?”
楊革勇在旁邊說:“尼娃是第一批來的。那時候你葉奶奶剛辦廠,缺技術,尼娃從蘇聯過來幫忙。一幫就是幾十年。”
古麗娜點點頭。
阿依古麗輕輕嘆了口氣。
“都是不容易的人。”
小柺子低着頭,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站起來,看着阿依古麗。
“古麗,我想好了。”
阿依古麗抬頭看他。
小柺子說:“明天,我去給娃道歉。好好道歉。然後,咱們的事,慢慢來。不着急。我得先把她那邊的事處理好。”
阿依古麗眼眶紅了,點點頭。
古麗娜在旁邊小聲說:“劉叔,你真男人。”
幾個老頭都笑了。
楊革勇舉起杯:“來,爲真男人乾一杯!”
大家舉起杯,一飲而盡。
那天晚上,他們喝到很晚。
月亮西斜的時候,小柺子帶着阿依古麗母女走了。魏玉祥也開車走了。馬場裏只剩下葉雨澤和楊革勇。
兩人坐在那兒,看着遠處天山的方向。
“老葉,”楊革勇突然說,“你說尼娃這事,咱們是不是真沒處理好?”
葉雨澤想了想。
“是沒處理好。咱們光顧着幫小柺子,忘了尼娃的感受。
楊勇點點頭。
“梅姨說得對。她再怎麼鬧,也是咱們自己人。
葉雨澤看着他。
“明天,咱倆去看看娃?”
楊革勇笑了。
“行。順便帶兩瓶馬奶酒。”
葉雨澤也笑了。
兩人站起來,往家走。
走了幾步,楊革勇突然說:“老葉,你娘真厲害。”
葉雨澤笑了。
“那當然。”
月光下,兩個老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遠處,鐵頭那小傢伙還在馬場裏跑着,四條腿蹬得飛快。
軍墾城的夜,安靜而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