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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2章 醫館與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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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墾城的春天來得很慢。

已經是三月了,雪還沒化完,但陽光已經暖了。屋檐下滴着融化的雪水,滴答滴答,像時鐘在走。

葉雨澤推開醫館的門,一股中藥味撲面而來。小周正在打掃衛生,看到他進來,趕緊放下掃帚。

“師父,今天有三個預約的。老劉頭說要又有點不舒服,張家的媳婦要複查,還有李廠長介紹的一個新病人。”

葉雨澤點點頭,放下藥箱,開始準備。

這個醫館開了快一年了,生意不溫不火,但每天都有幾個病人。

葉雨澤不指望賺錢,就是圖個有事做。那些老兄弟老鄰居,有個頭疼腦熱的,都願意來找他。

扎幾針,開幾副藥,聊幾句天,比去醫院排隊強。

第一個來的是老劉頭。

這老頭今年七十多了,是軍墾城的老戶,當年跟着葉萬成一起開荒的。腰是老毛病了,年輕時候累的,老了就找上門來。

“小葉啊,我這腰又不行了。”老劉頭趴在牀上,唉聲嘆氣,“昨兒個搬了袋面,一下就閃了。”

葉雨澤按了按他的腰,問了幾句,取出銀針。

“劉叔,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重東西別自己搬。你兒子呢?”

老劉頭訕訕地笑:“他在廠裏忙,我不想麻煩他。”

葉雨澤搖搖頭,開始扎針。

一針下去,老劉頭哎喲一聲。

“疼?”

“不疼,酸。酸得舒服。”

葉雨澤繼續扎。幾針下去,老劉頭長出一口氣。

“小葉,你這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比醫院那些年輕大夫強多了。”

葉雨澤笑笑:“別瞎說。我這是老師教得好。”

老劉頭趴着,突然問:“小葉,你說我這腰,還能撐幾年?”

葉雨澤愣了一下:“怎麼這麼問?”

老劉頭沉默了一會兒,說:“老了,沒用了。乾點啥都幹不了,淨給人添麻煩。”

葉雨澤扎完最後一針,坐在他旁邊。

“劉叔,你這話我不愛聽。你當年開荒的時候,一天能挖多少方土?”

老劉頭想了想:“最多的時候,一天能挖三方。”

“那是多少年輕小夥子都比不上的。”葉雨澤說,“你現在老了,幹不動了,但你當年乾的那些活,養活了那麼多人。軍墾城能有今天,有你一份功勞。”

老劉頭沒說話,但眼眶有點紅。

葉雨澤拍拍他的肩。

“好好養着,別瞎想。腰好了,還能去公園遛彎,還能跟老夥計們下棋。日子長着呢。”

老劉頭點點頭。

送走老劉頭,第二個病人來了。

是張家的媳婦,產後調理。這姑娘生完孩子半年了,一直沒恢復好,氣血兩虛,臉色蠟黃。

葉雨澤給她把了脈,開了幾副藥,又叮囑了幾句飲食起居。

姑娘聽完,問:“葉叔,我這還能好嗎?”

葉雨澤看着她,認真道:“能。但你得聽我的,按時喫藥,好好休息,別操心太多。”

姑娘點點頭,眼眶有點紅。

“我婆婆老說我矯情,說她們那會兒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幹活了。”

葉雨澤嘆了口氣。

“你婆婆那會兒是什麼年代?現在是什麼年代?不一樣。你別聽她的,身體是自己的。”

姑娘嗯了一聲,拿着藥方走了。

葉雨澤看着她的背影,搖了搖頭。

第三個病人是個新來的,李廠長介紹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馬,從外地來的,說是失眠好幾年了,喫了很多藥都不管用。

葉雨澤給他把了脈,又看了看舌苔,問了些情況。

“你平時工作壓力大吧?”

老馬點點頭:“做生意的,哪能沒壓力。這幾年生意不好做,愁得睡不着。”

葉雨澤想了想,開了個方子。

“這個方子你先喫一週。一週後複診。另外,我給你說幾個穴位,晚上睡前自己按按。太沖、神門、內關,記住了?”

老馬點頭。

葉雨澤又補了一句:“還有,別老想着生意。錢是賺不完的,命是自己的。”

老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葉大夫,您這話,比藥還管用。”

葉雨澤也笑了。

送走老馬,已經是中午了。

小周做了飯,兩人簡單喫了點。喫完飯,葉雨澤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門突然被推開,楊革勇的大嗓門就進來了。

“老葉!快跟我走!”

葉雨澤睜開眼,看他一臉焦急:“怎麼了?”

“馬!我那匹小馬駒出事了!”

葉雨澤二話不說,拎起藥箱就跟他走。

楊革勇的馬場在城東,佔地不小。兩人趕到的時候,那匹小馬駒正躺在地上,喘着粗氣,四條腿不停地蹬。

楊革勇蹲在旁邊,急得滿頭大汗。

“早上還好好的,剛纔突然就這樣了。老葉,你快看看!”

葉雨澤也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馬駒的眼睛半閉着,腹部鼓脹,嘴裏流着涎水。

“喫壞東西了?”他問。

楊革勇搖頭:“不可能。我喂的都是最好的料。”

葉雨澤想了想,問:“它最近有沒有亂跑?”

楊革勇愣了一下:“前兩天好像跑出去過一趟,很快就回來了。

葉雨澤點點頭,從藥箱裏拿出幾根銀針。

“老楊,按住它。”

楊勇雖然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但還是照做。他力氣大,一把按住馬駒的腦袋。

葉雨澤找準穴位,一針紮下去。

馬駒嘶鳴一聲,掙扎得更厲害了。

“按住!”葉雨澤說。

又是一針。

第三針紮下去,馬駒突然安靜下來。然後,它猛地抬起頭,吐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楊革勇一看,臉色變了。

那堆東西裏,有塑料袋,有包裝紙,還有一塊不知道哪來的破布。

葉雨澤收起銀針,站起來。

“它亂跑的時候喫的。這些東西堵在胃裏,消化不了,就出事了。”

楊勇看着那堆垃圾,氣得直罵娘。

“我他媽非要把圍欄修高點不可!”

葉雨澤笑了:“修圍欄之前,先謝謝你這馬命大。要是再晚半天,神仙都救不了。”

楊勇這纔回過神來,一把抓住葉雨澤的手。

“老葉,謝了!”

葉雨澤甩開他:“行了行了,別肉麻。去拿點水來,給它喝。”

楊革勇屁顛屁顛地跑去拿水。

葉雨澤蹲下來,看着那匹小馬駒。它吐完之後,精神好多了,正用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葉雨澤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小傢伙,命大。”

小馬駒蹭了蹭他的手。

從馬場回來,葉雨澤又去了一趟療養院。

劉向東今天精神不錯,正在院子裏曬太陽。看到葉雨澤進來,他招招手。

“雨澤,過來坐。”

葉雨澤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老師,今天怎麼樣?”

劉向東笑了:“還能怎麼樣?等死唄。”

葉雨澤搖搖頭:“您這話說的。”

劉向東看着遠處的天,突然問:“你那醫館,開得怎麼樣?”

葉雨澤說:“還行。每天都有幾個病人。”

劉向東點點頭:“有沒有遇到什麼難治的?”

葉雨澤想了想,把老馬的失眠症說了。

劉向東聽完,問:“你怎麼治的?”

葉雨澤把方子說了一遍。

劉向東點點頭:“思路對了。但還可以加點別的。”他說了幾個藥名,葉雨澤一一記下。

“老師,”葉雨澤突然問,“您當年爲什麼要學醫?”

劉向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爲什麼?因爲想救人唄。”

他看着遠處的天,慢慢說:“我年輕的時候,見過太多人病死。沒錢治,沒藥治,就只能等死。那時候我就想,要是我能治病,就好了。”

他轉過頭,看着葉雨澤。

“你呢?你爲什麼學醫?”

葉雨澤想了想:“一開始是我爸讓我學的。後來學着學着,就喜歡上了。”

劉向東點點頭。

“挺好。喜歡就好。”

兩人坐在院子裏,曬着太陽,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劉向東突然說:“雨澤,你知道嗎,你是我教過的學生裏,最有悟性的一個。”

葉雨澤愣住了。

“但你不是走得最遠的那個。”劉向東說,“你去做生意了,一去就是幾十年。我還可惜過。”

葉雨澤沒說話。

“但現在我不可惜了。”劉向東看着他,“你雖然沒一直行醫,但你做的事,救的人,比行醫還多。軍墾城那麼多人的飯碗,是你給的。那些跟着你乾的人,日子過好了,病就少了。”

他笑了。

“所以,你也是救人。用另一種方式。”

葉雨澤眼眶有點熱。

“老師......”

劉向東擺擺手。

“行了,別煽情。回去好好開你的醫館。有什麼不懂的,隨時來問我。”

葉雨澤點點頭。

從療養院出來,葉雨澤又去了楊革勇的馬場。

那匹小馬駒已經完全好了,正在雪地裏撒歡。楊革勇站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

“老葉,你看!它好了!”

葉雨澤走過去,看着那匹小馬。

“起名字了嗎?”

楊革勇愣了一下:“還沒。你起一個?”

葉雨澤想了想:“叫‘鐵頭吧。命硬。”

楊革勇笑了:“行!就叫鐵頭!”

鐵頭聽到有人叫它,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繼續撒歡。

葉雨澤和楊勇站在旁邊,看着它跑來跑去。

“老楊,”葉雨澤突然說,“你說咱們這日子,是不是挺好?”

楊勇想了想:“好。有馬養,有病看,有棋下,有酒喝。還有什麼不好?”

葉雨澤點點頭。

是啊,還有什麼不好?

兩人站在夕陽下,看着那匹小馬駒在雪地裏奔跑。

風吹過來,有些冷,但心裏暖。

晚上,葉雨澤回到醫館,小周還沒走。

“師父,您回來了。有個病人下午來過,說想預約明天。

葉雨澤看了看預約本,上面寫着一個名字:王德福。

“王德福?誰介紹來的?”

小周說:“他自己來的。說是腰疼,好多年了,聽說您手藝好,想來看看。”

葉雨澤點點頭。

“行,安排明天上午。”

第二天上午,王德福來了。

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瘦高個,走路有點駝背。一進門就笑呵呵的。

“葉大夫,久仰久仰。”

葉雨澤讓他坐下,問了幾句,然後開始檢查。

王德福的腰確實有問題,是老傷了。葉雨澤問他怎麼傷的,他說年輕時候乾重活累的。

葉雨澤給他紮了幾針,又開了幾副藥。

王德福走後,小周問:“師父,這人怎麼樣?”

葉雨澤想了想,說:“人不錯,就是心事重。”

小周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葉雨澤笑了:“從他眼睛裏看出來的。他笑呵呵的,但眼睛裏有東西。”

小周佩服地看着他。

下午,楊勇又來了。

“老葉,下棋!”

葉雨澤看看預約本,下午沒病人,就點點頭。

兩人擺開棋盤,開始廝殺。

楊勇今天狀態不錯,第一盤就贏了。

“哈哈!我終於贏你一回了!”楊革勇得意洋洋。

葉雨澤笑笑:“運氣好。”

“什麼運氣?是真本事!”

第二盤,楊勇又贏了。

他更得意了:“老葉,你今天不行啊!”

葉雨澤還是笑笑。

第三盤,楊革勇輸得很慘。

他瞪着眼:“這怎麼回事?”

葉雨澤慢悠悠地說:“前面兩盤是讓你高興高興。第三盤纔是真格的。”

楊勇氣得直瞪眼,但眼裏有笑意。

兩人喝着茶,聊着天。

“鐵頭今天怎麼樣?”葉雨澤問。

楊革勇眼睛一亮:“好着呢!今天跟着馬羣跑了一大圈,一點事沒有。我看它那勁頭,明年就能配種了。”

葉雨澤點點頭。

“對了,楊軍那孩子,學騎馬學得怎麼樣?”

楊革勇笑了:“學得快!才一個月,就能自己騎了。這小子,有天賦。”

葉雨澤看着他,心裏有些感慨。

以前楊革勇說起楊威,總是唉聲嘆氣。現在說起楊軍,眼睛都是亮的。

“老楊,”葉雨澤說,“你這晚年,不錯。”

楊革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不錯。有你陪着下棋,有馬養着,有兒子閨女在跟前。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傍晚,葉雨澤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楊勇說:“明天還來?”

葉雨澤點點頭:“來。上午有病人,下午下棋。’

“行。”

葉雨澤走出醫館,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照在“雨澤堂”的牌子上,鍍了一層金色。

他笑了笑,轉身往家走。

回到家,玉娥已經做好了晚飯。

“今天怎麼樣?”玉娥問。

葉雨澤坐下,拿起筷子。

“還行。看了幾個病人,給老楊的馬紮了針,下午下了幾盤棋。”

玉娥笑了:“你這退休生活,比上班還忙。”

葉雨澤也笑了。

“忙點好。不忙,人就要廢了。”

喫完飯,葉雨澤坐在沙發上看書。是一本新出的中醫典籍,劉向東推薦的。

看着看着,手機響了。

是楊威打來的。

“葉叔,我爸在您那兒嗎?”

葉雨澤說:“不在。在他自己家呢。”

楊威鬆了口氣:“那就好。我剛纔打電話沒人接,擔心他出什麼事。”

葉雨澤笑了:“他能出什麼事?八成是在馬場忙着呢。”

楊威也笑了:“也是。葉叔,我爸最近怎麼樣?"

葉雨澤想了想:“挺好。身體好,心情也好。楊軍那孩子,他特別喜歡。”

楊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就好。葉叔,謝謝您。”

葉雨澤愣了一下:“謝我什麼?”

“謝您陪着他。”楊威說,“我爸這人,嘴硬,但心裏苦。有您陪着,他好受多了。”

葉雨澤心裏一暖。

“行了,別煽情。你好好忙你的。你爸這邊,有我呢。

掛斷電話,葉雨澤坐在那兒,愣了一會兒。

窗外,軍墾城的夜色溫柔。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遠處,楊勇的馬場亮着燈。隱約能看到一個人影在那兒走動。

葉雨澤笑了。

這一輩子,有這麼個兄弟,值了。

第二天一早,葉雨澤又去了醫館。

王德福又來了,這次是複診。

“葉大夫,您的藥真管用!我這腰舒服多了!”

葉雨澤給他把了脈,又紮了幾針。

扎完針,王德福突然問:“葉大夫,您這醫館,能看心病嗎?”

葉雨澤愣住了。

王德福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我兒子,三年前沒了。從那以後,我就睡不着覺。天天想他,想得睡不着。”

葉雨澤看着他,心裏有些酸。

“怎麼沒的?”

“車禍。”王德福說,“他才二十五歲,剛結婚,媳婦還懷着孕。”

葉雨澤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王大哥,你坐這兒,聽我說幾句話。”

王德福坐下。

葉雨澤說:“你兒子沒了,你難過,應該的。但你還有兒媳婦,還有孫子。你得替他們活着。”

王德福眼眶紅了。

“我知道。但我就是過不去這個坎。”

葉雨澤想了想,說:“我給你介紹個人。他叫楊革勇,養馬的。心胸比較豁達。你去找他聊聊。”

王德福愣住了。

葉雨澤拿出手機,給楊革勇打了個電話。

“老楊,有個朋友想找你聊聊。你馬場有空嗎?”

楊革勇說:“有。讓他來吧。”

王德福走後,葉雨澤坐在醫館裏,很久沒動。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年輕時候,那些跟着他乾的人,有些已經不在了。想起那些艱難的日子,那些熬過來的日子。

他想起劉向東說的話:“你也是救人。用另一種方式。”

也許,這就是他的方式。

不是開藥,不是扎針,是把那些需要幫助的人,送到對的地方。

那天下午,楊革勇打來電話。

“老葉,那人來了。我們聊了一下午。’

葉雨澤問:“怎麼樣?”

楊勇沉默了一會兒,說:“不容易。但他會好起來的。

葉雨澤點點頭。

“那就好。”

掛斷電話,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藍,雲很白。

日子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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