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墾城的冬天,來得乾脆利落。
十一月的第一場雪後,整個城市就裹上了一層白。
楊威站在自家院子裏,看着葡萄架上厚厚的積雪,突然想起小時候,冬天更冷,雪更深,但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熱氣。
現在呢?城市大了,更多的問題卻接踵而來。
“想什麼呢?”
張建疆推門進來,身上落滿了雪。
楊威回過神:“沒什麼。枸杞那批貨發了嗎?”
“發了,三百箱,發往廣州。”張建疆拍了拍身上的雪:
“那邊反饋不錯,說咱們的枸杞顆粒大,顏色正,比寧夏的都不差。”
楊威點點頭,心裏踏實了些。
三個月了,他的試點項目總算有了起色。軍墾城農場的枸杞,通過溯源系統和品牌包裝,打開了幾個城市的銷路。雖然量不大,但路子對了。
“楊威,”張建疆突然說,“有件事想跟你說。”
楊威看他:“什麼事?”
張建疆猶豫了一下:“昨天我去地方那邊辦事,順道看了幾個農場。那邊的情況......不太好。”
楊威愣了一下:“地方?”
“嗯。”張建疆說,“地廣人稀,基礎設施差,農產品賣不出去。很多農戶種的東西,要麼爛在地裏,要麼被低價收購。我去看了,心裏挺不是滋味的。”
楊威沉默了一會兒。
他當然知道。在北疆,兵團佔據的地方其實不大,而最大的墾區,都在地方。
那邊地大物博,但發展極不平衡。
這些年,兵團幾任領導都是從軍墾城走出去的,帶着軍墾城的經驗去改造整個兵團,確實有了很大變化。
但整個北疆太大了,兵團和地方的差距,不是幾年能追上的。
“阿依江姐姐昨天找我了。”
楊威愣住了。
阿依江。
他同父異母的姐姐。
父親楊革勇和馳娜兒的女兒。
楊威和阿依江接觸並不多,其實他和張建疆之間也可以算是兄弟,因爲張建疆和阿依江是同母異父的姐弟。
“她......說什麼?”楊威問。
張建疆低頭:“她希望我們不要隻立足於兵團。”
楊威不知道該說什麼。
關於這個姐姐,他知道的很少。只知道她是楊革勇和初戀馳娜兒的孩子。
當年楊革勇被父母帶回老家,以爲不會再回來,馳娜兒懷着孕等不到人,後來嫁給了一個哈薩克人,後來那個人死了,又嫁給了張建疆的父親——
對,就是眼前這個張建疆的爹。
但馳娜兒生的這個女兒,從小跟着楊勇,是楊勇撫養大的。
後來跟着葉雨澤去了波士頓讀書,和葉雨澤二媽葉凌兒的女兒葉雨季成了發小。
葉雨季如今已經是部委大佬,阿依江卻回到了兵團,從軍墾城開始,一步步走到北疆一把手的位置。
楊威見姐姐的次數不多。小時候的印象也不是很深,印象裏是個安靜的女孩,眼睛很大,不太愛說話。
長大後就更沒見過了,各忙各的,偶爾聽父親提起,也是寥寥幾句。
“她......幹得怎麼樣?”楊威問。
張建疆嘆了口氣:“難。北疆太大了,問題太多了。她去了這些年,跑遍了每一個地方,累得頭髮都白了不少。但底子薄,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
楊威沉默了。
張建疆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楊威問。
張建疆撓撓頭:“楊威,我知道你和她感情不深。但她畢竟是咱們姐姐。咱們現在做的事,軍墾城的模式,如果能推廣到北疆,對她是個大幫助。”
楊威沒說話。
那天晚上,楊威去了楊勇家。
楊勇正在屋裏看電視,看到他進來,有些意外。
“這麼晚過來,有事?”
楊威坐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爸,阿依江那邊,您知道嗎?”
楊革勇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知道。”
“她......乾得很難?”
楊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關掉電視。
“威子,”他說,“爸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媽,還有阿依江她媽。’
楊威聽着,沒說話。
“當年我和你馳娜兒阿姨,是真心的。”
楊革勇說,“但家裏不同意,把我硬拉回老家。我以爲不會再回來了,誰知道後來還是回了軍墾城。回去的時候,她已經嫁人了。”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啞。
“阿依江那孩子,從小跟着我長大。她媽嫁給了建疆他爸,但她一直跟我姓楊。我欠她的,一輩子都還不清。”
楊威看着他,心裏有些酸。
“她一個人在那邊,那麼難,”楊威說,“您怎麼不幫她?”
楊革勇苦笑:“我怎麼幫?我一個老頭子,能幹什麼?她是兵團幹部,我是老百姓,我幫不上忙。”
他看着楊威,眼神突然認真起來。
“但你不一樣。"
楊威愣住了。
“你現在做的事,軍墾城的模式,農產品品牌化,電商渠道,溯源系統。這些東西,正是北疆需要的。”楊革勇說,“你要是能把這些帶到北疆去,就是幫她最大的忙。”
楊威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爸,您希望我去?”
楊革勇點點頭。
“希望。不是爲了我,是爲了她,也爲了那些在北疆喫苦的兵團人。”
楊威站起來。
“我想想。
第二天,楊威去找葉雨澤。
葉雨澤正在院子裏下棋,對手是楊革勇——兩人從年輕時就喜歡下棋,老了也改不了。看到楊威進來,葉雨澤招招手:“來得正好,幫我看看這步棋。
楊威走過去,看了一眼棋局,胡亂指了個位置。
葉雨澤笑了:“心不在焉,有事?”
楊威點頭。
楊勇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下棋。
楊威把自己的想法說了。軍墾城的模式,北疆的現狀,阿依江的處境,還有父親的期望。
葉雨澤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放下棋子。
“威子,”他說,“你知道當年我帶阿依江去波士頓讀書,是爲了什麼嗎?”
楊威搖頭。
“因爲她聰明,有想法,能成大器。”葉雨澤說,“但那孩子心裏一直有個結——她是兵團的孩子,她想回來,爲兵團做點事。”
他看着楊威:“她做到了。北疆那麼難的地方,她去了,一待就是三年。你知道三年能改變什麼嗎?改變不了太多,但她擋住了。”
楊威聽着,心裏有些震動。
“她現在需要的,不是錢,不是政策,是能落地的東西。”葉雨澤繼續說,“軍墾城的模式,就是能落地的東西。你要是能把這條路蹚出來,對她,對北疆,都是天大的好事。”
楊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葉叔,您覺得我能行嗎?”
葉雨澤笑了。
“你問我?我問誰去?”他拍了拍楊威的肩,“你自己覺得行,就行。你自己覺得不行,誰說你行都沒用。”
那天晚上,楊威失眠了。
他躺在牀上,想着阿依江。
那個見面不多的姐姐,現在一個人在北疆,撐着那麼大的攤子。
他想起張建疆說的“累得頭髮都白了不少”。
他想起楊勇說的“我欠她的,一輩子都還不清”。
他想起葉雨澤說的“她擋住了”。
凌晨三點,他拿起手機,給張建疆發了條信息。
“建疆,明天陪我去趟北疆。”
第二天一早,兩人出發。
北疆很遠,開車要七八個小時。一路上,楊威看着窗外的風景,心裏想着很多事。
他想起當年在非洲的日子,槍林彈雨,命懸一線。那時候他覺得那是大事,是男人該乾的事。
現在想想,那些事,和今天他要做的事比起來,哪個更大?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的事,可能更難。
下午四點,他們到了北疆兵團總部。
阿依江的辦公室在四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牆上掛着一張北疆地圖,密密麻麻標滿了記號。辦公桌上堆着文件,旁邊放着一杯沒喝完的茶,早就涼了。
阿依江正在開會,讓他們等着。
楊威坐在會客室裏,看着牆上的照片。有阿依江下團場的照片,穿着軍大衣,站在雪地裏;
有她和農戶聊天的照片,笑得溫和;還有她和一羣年輕人合影,站在一片荒地上,指着遠方。
那些照片裏的人,眼裏都有光。
半個小時後,阿依江推門進來。
楊威站起來,看着她。
她比照片上瘦,頭髮確實白了不少,但眼睛還是那麼亮。看到他,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楊威,你怎麼來了?”
楊威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撓撓頭。
“來看看你。”
阿依江看着他,眼神裏有些複雜的東西。
然後她笑了,笑得和照片裏一樣溫和。
“坐吧。我讓人泡茶。”
那天下午,楊威在阿依江的辦公室坐了很久。
他把自己的計劃說了。軍墾城的模式,農產品的品牌化,電商渠道,溯源系統。他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看阿依江的反應。
阿依江聽得很認真,偶爾問幾句,偶爾點點頭。
等他說完,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北疆有多大嗎?”她問。
楊威點頭。
“你知道這裏有多少團場,多少農戶,多少問題嗎?”
楊威又點頭。
阿依江看着他,眼神裏有些說不清的東西。
“楊威,”她說,“你知道嗎,我來北疆三年,最難的,不是沒錢,不是沒政策,是沒有能落地的模式。
她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
“你看,這麼大一片土地,種出來的東西,運不出去,賣不上價。農戶辛辛苦苦一年,到頭來可能還虧錢。年輕人待不住,都往外跑。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她轉過身,看着楊威。
“我需要一個能落地的模式。一個能讓農戶看到希望的模式。一個能讓年輕人願意留下的模式。
楊威也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姐,”他說,“我幫你。”
阿依江愣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叫她姐。
沉默了很久,阿依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紅了。
“好。”她說,“我們一起幹。”
那天晚上,阿依江請楊威和張建疆喫飯。
是在一家小飯館,做的都是當地的菜。阿依江點了一大桌,說要讓他們嚐嚐北疆的味道。
喫飯的時候,楊威問了很多問題。北疆的農產品種類,分佈情況,物流條件,電商基礎。阿依江一一回答,條理清晰,數據詳實。
張建疆在旁邊聽着,暗暗佩服。這個女人,是真懂。
“姐,”楊威突然問,“你一個人在這兒,不累嗎?”
阿依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累。但累也得幹。”
她看着窗外,夜色裏的北疆,安靜得像一幅畫。
“你知道嗎,我從小跟着爸長大,看他那麼拼命,把軍墾城從一個小地方建成現在的樣子。我就想,以後我也要像他一樣,做點事。”
她轉過頭,看着楊威。
“軍墾城是爸他們那一代人建的。北疆,輪到我們了。”
楊威心裏一震。
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
回酒店的路上,張建疆扶着他,他一路走一路說,說的都是以後的事。要怎麼做品牌,怎麼建渠道,怎麼培訓農戶,怎麼讓年輕人回來。
張建疆聽着,心裏也熱了起來。
“楊威,”他突然說,“你知道嗎,你變了。”
楊威看着他:“變什麼了?”
張建疆笑了:“以前你天天想非洲,現在你天天想北疆。這纔是你該想的事。”
楊威愣了愣,然後也笑了。
是啊,以前他天天想非洲。想那些槍林彈雨的日子,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現在他想的,是北疆。
是那些等着改變的團場,那些盼着希望的農戶,那個叫他“弟”的姐姐。
第二天,楊威跟着阿依江下團場。
跑了一天,看了三個地方。一個是種枸杞的,一個是養牛羊的,一個是種果樹的。每到一處,阿依江都詳細給他介紹情況,農戶們也圍上來,七嘴八舌地提問題。
楊威看着那些農戶的眼睛,心裏說不出的滋味。
那些眼睛,有渴望,有期盼,也有無奈。
他們不是不想幹,是不知道怎麼幹。
晚上回到駐地,楊威坐在房間裏,很久沒說話。
張建疆問:“想什麼呢?”
楊威抬起頭,看着他。
“建疆,咱們得快點。”
張建疆愣住了。
“那些農戶,等不起。”楊威說,“多等一天,他們就多苦一天。”
張建疆點點頭。
“好,咱們快點。”
回軍墾城的路上,楊威一直沒說話。
車窗外,北疆的雪原一望無際。偶爾能看到幾個團場,孤零零地散落在雪地裏。
他突然想起阿依江說的那句話。
“軍墾城是爸他們那一代人建的。北疆,輪到我們了。”
是啊,輪到他們了。
他這一輩子,前半生在非洲闖蕩,槍林彈雨,風光過,也頹廢過。
後半生,他想做點不一樣的事。
不是爲了自己,是爲了那些等着的眼睛。
回到軍墾城,楊威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葉雨澤。
他把北疆的情況說了,把阿依江的想法說了,把自己想做的事說了。
葉雨澤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威子,”他說,“你知道嗎,我一直等着這一天。”
楊威愣住了。
“等着你找到真正想做的事。”葉雨澤看着他,“不是非洲,不是過去,是這裏,是現在。”
他站起來,拍拍楊威的肩。
“去做吧。有什麼需要,隨時找我。”
楊威點點頭,眼眶有些熱。
從葉雨澤家出來,他站在門口,看着軍墾城的天空。
天很藍,雪很白。
他突然想起兒子楊成龍在倫敦的笑容,想起林晚晚做的紅燒肉,想起父親楊革勇眼裏的期待,想起阿依江那句“我們一起幹”。
他掏出手機,給成龍發了條信息。
“兒子,爸要幹一件大事。”
很快,回覆來了。
“什麼事?”
楊威想了想,回了一句。
“幫你的姑姑,把北疆變好。”
又過了一會兒,楊成龍的回覆來了。
是一個大拇指的表情。
後面跟着一句話。
“爸,你是最棒的。”
楊威看着那條信息,笑了。
笑着笑着,他大步往前走。
前面,是回家的路。
也是通往北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