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倫敦,秋意漸濃。
楊成龍開學兩週了,商科的課程比他想象的要難。微積分、會計學、經濟學原理,每一門都讓他頭疼。但他咬着牙在學,每天晚上泡在圖書館,週末也不出去玩。
葉歸根來看過他幾次,每次都看到他在啃書,桌子上堆滿了筆記。
“還行嗎?”葉歸根問。
“還行。”楊成龍撓撓那頭捲毛,“就是有點累。”
葉歸根看了看他的筆記,字跡歪歪扭扭,但記得很認真。有些地方用紅筆標註,寫着“不懂,問老師”。
“有進步。”葉歸根說。
楊成龍咧嘴笑:“那當然,我是楊革勇的孫子。”
九月底的一天,楊成龍正在圖書館寫作業,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來自華夏。
他接起來,對方說:“是楊成龍嗎?我是林晚晚的同學,有件事想告訴你。’
楊成龍心裏一緊。
“林晚晚出事了。”對方說,“她男朋友在巴黎劈腿了,和一個法國女生好上了。林晚晚提前回國,就是因爲這個。”
楊成龍握着手機,愣了好幾秒。
“她現在在哪兒?”
“杭州。”對方說,“她家在杭州,但她把自己關在家裏,誰也不見。我們都很擔心她。”
楊成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謝謝你告訴我。”
掛斷電話,他坐在圖書館裏,看着窗外的夜色。
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林晚晚的笑臉,一會兒是她說“我有男朋友”時的表情,一會兒是她收到《小王子》時眼裏的光。
那個劈腿的混蛋。
他握緊拳頭,又鬆開。
那天晚上,他沒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給葉歸根打電話。
“哥,我要去杭州。”
葉歸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現在?”
“現在。”楊成龍說,“她出事了。”
葉歸根沒問什麼事,只說:“機票錢夠嗎?”
“夠,我爺爺給我的生活費還沒完。”
“行。”葉歸根說,“到了給我發信息。”
楊成龍當天就訂了機票,第二天飛上海,然後轉高鐵去杭州。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見到林晚晚該說什麼。
說什麼?安慰她?鼓勵她?還是直接說“我喜歡你,跟我在一起吧”?
好像都不對。
他想起爺爺楊勇說過的話:“遇到事兒,先別急着說話,先看。看清楚情況,再說該說的話。”
那就先看。
杭州的秋天很美,桂花開得正盛,滿城都是香氣。
楊成龍按照地址找到林晚晚家,是一個老小區,六層樓,外牆有些斑駁。他在樓下站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上去。
最後,他沒上去。
他在小區旁邊的便利店買了瓶水,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等着。
從下午等到傍晚,從傍晚等到天黑。
晚上八點多,林晚晚終於出現了。
她穿着一件寬大的衛衣,頭髮隨便扎着,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她拎着一袋垃圾,扔進垃圾桶,轉身往回走。
楊成龍站起來,喊了一聲:“林晚晚。”
林晚晚停下腳步,回頭,愣住了。
“你……………你怎麼在這兒?”
楊成龍撓撓頭:“聽說你回來了,過來看看。”
林晚晚看着他,眼眶慢慢紅了。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楊成龍搖頭:“不是。”
“那你來幹嘛?”
楊成龍想了想,說:“不知道。就是想來看看你。”
林晚晚盯着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
楊成龍站在原地,沒有追。
第二天,他又來了。
還是那個便利店門口,還是從下午等到晚上。
林晚晚又出來扔垃圾,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沒理他,扔完就回去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如此。
便利店老闆都認識他了,有時候會遞給他一瓶水,說:“小夥子,追女孩不是這麼追的。”
楊成龍笑笑,不說話。
第六天,林晚晚終於忍不住了。
她走到他面前,紅着眼睛問:“你到底想幹嘛?”
楊成龍站起來,看着她。
“不想幹嘛。”他說,“就是想在這兒待着。”
“你有病吧?”
“可能有。”楊成龍撓撓頭,“我爺爺也這麼說。”
林晚晚被他氣笑了,但那笑容一閃而過,又變成了哭臉。
“他劈腿了。”她突然說,“在一起四年,說劈腿就劈腿。那個法國女生,比我漂亮,比我會說話,比我......什麼都比我好。”
楊成龍聽着,不說話。
“我爲了他學法語,爲了他去巴黎,爲了他......”她說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哭起來。
楊成龍蹲在她旁邊,也沒說話,就那麼陪着。
哭了很久,林晚晚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核桃。
“你爲什麼不說話?”
楊成龍想了想:“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嘴笨。”
林晚晚看着他,突然覺得這個人有點傻,但傻得挺可愛。
“你回去吧。”她站起來,“別在這兒耗着了,沒用的。
楊成龍也站起來:“你讓我回去,我就回去。但明天我還來。”
林晚晚瞪着他:“你這人怎麼這樣?”
楊成龍撓撓頭:“楊家的人就這樣。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
第七天,楊成龍又來了。
但這次,他沒等在樓下,而是買了一束花,敲了林晚晚家的門。
開門的是林晚晚的媽媽,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看着門口的捲毛小夥子,愣住了。
“阿姨好,”楊成龍把花遞過去,“我是林晚晚的朋友,從英國來的。
林媽媽愣了愣,回頭喊:“晚晚,有人找!”
林晚晚從房間裏出來,看到楊成龍,臉色變了。
“你怎麼來了?”
楊成龍撓頭:“老在樓下等着,怕阿姨誤會我是壞人。上來打個招呼,光明正大。”
林晚晚氣得笑了。
林媽媽看看女兒,又看看這個捲毛小夥子,眼裏有了些意味。
“進來坐吧。”她說。
楊成龍第一次進了林晚晚的家。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裏擺着一張沙發,一個茶幾,牆上掛着幾幅字畫。陽臺上種着幾盆花,開得正好。
林媽媽給他倒了杯茶,然後藉口去買菜,把空間留給他們。
楊成龍坐在沙發上,林晚晚坐在對面,兩人都不說話。
沉默了很久,林晚晚先開口。
“你到底喜歡我什麼?”
楊成龍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
“就是覺得你好看。”他撓頭,“不是那種好看,是那種......看着舒服。你翻書的樣子,喝咖啡的樣子,皺眉的樣子,都好看。”
林晚晚愣了愣。
“而且,”楊成龍繼續說,“你拒絕我的時候,特別乾脆。不拖泥帶水。我喜歡你這樣。”
林晚晚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知道你有男朋友。”楊成龍說,“不對,是前男友。我來,不是要你現在就跟我在一起。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有個人在這兒。你難過的時候,可以找他說話。你想哭的時候,他可以在旁邊陪着。你什麼時候想開了,他還
在。”
林晚晚看着他,眼眶又紅了。
“你圖什麼?”
楊成龍想了想:“不圖什麼。就是不想讓你一個人難過。’
林晚晚低下頭,眼淚掉下來。
這次,楊成龍沒陪着她哭,而是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放在她手邊。
“喝點水。”他說,“哭多了,要補水的。”
林晚晚被他逗笑了,又哭又笑的,像個傻子。
第八天,楊成龍又來了。
這次,他帶了一本書——《小王子》的中文版,和他上次送的那本一樣。
“這本是給我自己的。”他說,“你一本,我一本。以後看的時候,可以比比誰的筆記多。”
林晚晚接過書,翻開,看到扉頁上寫着一行字:
“林晚晚,你可以不喜歡我,但你不能不讓我喜歡你。楊成龍。
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認真。
林晚晚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楊成龍,”她突然說,“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我一直不喜歡你呢?”
楊成龍撓頭:“想過。”
“那怎麼辦?”
“那就一直不喜歡唄。”他說,“我又不能逼你。但我不來煩你,你過得開心嗎?”
林晚晚愣住了。
她過得開心嗎?
不,她不開心。每天把自己關在家裏,不想見人,不想說話,不想喫飯。媽媽天天擔心,她卻連安慰媽媽的力氣都沒有。
楊成龍來了之後,她至少每天有個人可以罵,可以哭,可以發脾氣。
雖然煩,但沒那麼孤獨了。
“你明天別來了。”她說。
楊成龍看着她。
“明天我帶你去西湖轉轉。”林晚晚說,“你來杭州這麼多天,還沒去過西湖吧?”
楊成龍愣了愣,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西湖很美。
九月的西湖,荷花還沒謝完,殘荷與綠葉相間,別有一番風味。楊成龍和林晚晚沿着蘇堤慢慢走,偶爾停下來看風景。
“你來過西湖嗎?”林晚晚問。
“沒有。第一次來。”
“那你應該春天來。”林晚晚說,“春天的時候,蘇堤春曉,特別美。
“春天我在倫敦上學。”楊成龍說,“來不了。”
林晚晚看了他一眼:“那你現在怎麼來了?”
楊成龍撓頭:“翹課了。”
林晚晚愣了愣,然後笑了。
“你翹課來找我?”
劉
“值得嗎?”
楊成龍想了想:“不知道值不值得。但我想來,就來了。
林晚晚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段,她突然說:“我以前和他來過這裏。”
楊成龍沒接話。
“那是大一的時候,他還沒去巴黎。”林晚晚說,“我們坐在湖邊的長椅上,他說,以後要帶我去巴黎,看塞納河,看埃菲爾鐵塔。”
她頓了頓,苦笑:“現在想想,挺傻的。
楊成龍還是沒說話。
“你怎麼不說話?”林晚晚問。
“不知道說什麼。”楊成龍撓頭,“我嘴笨,怕說錯。”
林晚晚看着他,突然覺得,這個嘴笨的人,比那些會說話的人,踏實多了。
那天晚上,楊成龍請林晚晚喫飯。是一家小店,在西湖邊上,做杭幫菜。
林晚晚點了一桌子菜,楊成龍喫得很開心。
“你胃口真好。”林晚晚說。
“我爺爺說,能喫是福。”楊成龍嘴裏塞滿了東坡肉,“我從小就特別能喫,一頓能喫三大碗飯。”
林晚晚笑了:“那你爺爺一定很喜歡你。”
“嗯。”楊成龍放下筷子,“我爺爺是我最佩服的人。他年輕的時候,在戈壁灘上修路,遇到流沙,別人都跑了,他一個人留下來,把困在裏面的人背出來。”
林晚晚聽着,眼睛亮了。
“後來呢?”
“後來他就成了英雄。”楊成龍說,“但他從來不說這些事。是我爸告訴我的。”
他看着林晚晚:“我爺爺說,男人,要有擔當。”
林晚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很有擔當。”
楊成龍撓頭:“還行吧。”
喫完飯,兩人沿着湖邊散步。
夜裏的西湖很安靜,只有偶爾經過的行人。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楊成龍,”林晚晚突然說,“謝謝你。”
楊成龍看着她。
“謝謝你來找我。”林晚晚說,“謝謝你陪着我。謝謝你......不過我。
楊成龍撓撓頭:“不客氣。”
林晚晚笑了。
“你以後,想做什麼?”她問。
楊成龍想了想:“先讀完大學,然後回去幫我爺爺管馬場。他那兒有幾匹汗血馬,可值錢了。我要學會管錢,把馬場做大。”
林晚晚看着他,眼神裏有些不一樣的東西。
“你很有想法。”
“還行吧。”楊成龍不好意思地笑。
走了一段,林晚晚突然說:“楊成龍,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但現在,有你在,挺好的。”
楊成龍心裏一熱,但沒說什麼。
他只是撓撓頭,笑了笑。
第十天,楊成龍該回倫敦了。
機票訂的是下午三點,從上海浦東飛。林晚晚送他去杭州東站坐高鐵。
站臺上,兩人面對面站着。
“回去好好上課。”林晚晚說,“別再翹課了。”
楊成龍點頭:“知道了。”
“法語還要繼續學。”林晚晚說,“學好了,以後可以來法國找我。”
楊成龍愣了愣:“你會去法國?”
林晚晚看着他,笑了笑:“不知道。但不管去哪兒,學好法語總沒錯。”
楊成龍撓頭:“行,我繼續學。”
高鐵來了,楊成龍拎着包上車。
臨上車前,他突然回頭,大聲喊:“林晚晚!你要好好的!”
林晚晚站在站臺上,衝他揮揮手。
車開了,楊成龍趴在窗戶上,看着她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視線裏。
他坐回座位,摸了摸胸口。
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這次來杭州有沒有用,不知道林晚晚以後會不會喜歡他,不知道他們還有沒有下次見面。
但他知道,他做了該做的事。
他陪她走過最難的日子。
這就夠了。
回到倫敦,葉歸根來接他。
“怎麼樣?”葉歸根問。
楊成龍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她不哭了。”
葉歸根看着他,笑了。
“行,”他說,“有進步。”
楊成龍撓撓頭,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給林晚晚發了一條信息:“我到倫敦了。”
很快,回覆來了:“好好休息。別熬夜。”
楊成龍看着那行字,心裏暖暖的。
他又發了一條:“你也是。”
然後,他把手機放在牀頭,看着窗外倫敦的夜色。
和杭州不一樣,但都很美。
他突然想起林晚晚說的那句話:“現在,有你在,挺好的。”
也許,這就是開始。
他不敢確定。
但他願意等。
十月的倫敦,秋意更濃了。
楊成龍開始認真上課,認真學法語,認真過每一天。他每週還是去那家餐廳,坐在老位置,點一杯咖啡,看自己的書。
老闆娘都認識他了,有時候會多給他一塊餅乾。
有一天,他收到一個包裹。
是從杭州寄來的。
打開一看,是一本書————《小王子》的法語原版。
扉頁上寫着一行字:
“楊成龍,謝謝你。林晚晚。”
楊成龍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他翻開書,開始一頁一頁地看。
雖然大部分看不懂,但他看得很認真。
因爲這是她送的。
因爲這是開始。